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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5 章

2026-10-05 作者: 未晏齋

  一進宮門,便聽聞一個霹靂般的消息:

  “阿睦爾撒納叛了!”

  可想而知,乾隆臉色的難看。厄魯特四部汗王,隻有阿睦爾撒納不肯乖乖就封,先是不肯上路,被周圍人好說歹說勸著,才和色布騰、額琳沁兩位親王走到喀爾喀邊界上,大約他原本還懷著心思,希圖打動乾隆,但漸漸發覺不對勁,他是個看得遠且看得準的人,見勢不妙,二話不說,丟下輝特部汗王和大清禦封的雙親王的印信,自顧自走了。

  等八百裡加急的消息傳來,已經是十天之後了,乾隆半夜裡起來,火速發令,命色布騰和額琳沁回話,又命班第和戴罪立功的舒赫德分兩路派兵追趕阿睦爾撒納。可是草原茫茫,山深草茂,地勢複雜,隔了這些時間,誰又捉拿得到區區數十騎的阿睦爾撒納一行!

  乾隆很快收到色布騰和額琳沁的回複:色布騰使勁兒抵賴,說自己先時已經離開厄魯特,不知後來發生的事情;額琳沁裝著委屈,說自己不過親王,比不得阿睦爾撒納的“雙親王”高貴,不敢阻攔。乾隆氣得恨不得隔著千裡的距離,把耳光直甩到兩個人的臉上去。

  消息傳到公主府時,冰兒初始並不相信:“不是說他和班第打了勝仗,把達瓦齊獻俘到午門,皇阿瑪剛剛封了他雙親王,又封他做厄魯特的輝特部汗王,怎麼會叛?”

  英祥也是從旁人那裡聽說的,知道的也不周全,撓撓頭道:“說是他一心要做厄魯特四部的總汗王,央了三額駙給他求情,三額駙不知怎麼的也給他說動了,真就上了折子請封阿睦爾撒納為大準噶爾汗,那日我也在軍機處學習,親眼瞧著皇上大怒,把三額駙的折子撕成兩截拋得老遠,連連大罵‘蠢材’。過後命軍機處擬折子,叫三額駙先行回京待勘,又命額林沁親王帶阿睦爾撒納來承德覲見,阿睦爾撒納故意拖延,說是趁額琳沁親王不備,留下朝廷封的輝特親王印信,竟脫逃了。”

  “這怎麼逃得了?”冰兒插嘴問道。

  英祥神色略有些複雜,停了停道:“所以皇上也在查呢……翻起來就是了不得的大案子。”又說:“阿睦爾撒納回到伊犁後就招兵買馬,殺了駐守台站的將士,給班第將軍寫了封信,大大抱怨了一番朝廷對他不公正,不肯再受節製,又叫班第將軍不要乾涉他準噶爾的內政,說話極不客氣,算是公然與朝廷為敵了。”

  冰兒呆了一呆,英祥見她神色不虞,想起冇指婚時她每每看著阿睦爾撒納時的忘情神色,不由竟有些醋意:“怎麼?惺惺相惜?”

  “胡說八道!”冰兒白了他一眼,小拳頭輕輕在英祥胸口搗了一下,然後長歎道:“那時皇阿瑪老說他是個英雄,果然是個‘英雄’,不過是個與皇上作對的英雄。”

  英祥道:“你這話好在是在閨房裡說說,若是讓皇上聽見,定是要作氣。”

  冰兒道:“自然不會讓他聽見。”心裡卻想,當年要是自己願意嫁給阿睦爾撒納,能否駕馭得住這個梟雄?是乾隆占了上風還是阿睦爾撒納占了上風?今日一切是否有所改變?隻怕也是個未知數。

  英祥又道:“連三額駙也遭了牽連,被皇上革了職召回京裡,圈禁在固倫公主府中,不知以後還會怎麼處置。”

  冰兒聽到這個消息,不由擔心起姐姐來,趕忙命人備了轎子,公主府的護衛們執著儀仗把她送到和敬公主的府裡。

  和敬公主看著柔弱而溫和,這次見麵下來卻讓人感到她的果敢。和敬公主府裡氣氛較往常詭譎,下人們叉著手,道路以目的樣子,越發顯得鬼鬼祟祟。倒是和敬公主,臉上雖然冇有一絲笑意,神色間卻還從容,落落大方地吩咐身邊的侍女和太監做好迎客的準備,才攜著冰兒的手坐定。

  “‘悔教夫婿覓封侯’,古人的話真真不錯!”周圍冇有彆人,和敬公主開頭就來了這麼一句,伴著一聲喟然長歎,讓人心驚。

  冰兒要緊問道:“皇阿瑪怎麼說呢?”

  “那怎麼會讓我知道?”和敬公主搖搖頭,“現下裡還能等一等,畢竟阿睦爾撒納雖然叛了,到底是誰走漏的風聲還未可知。也許色布騰還摘得開。”

  若是摘不開……冰兒心裡想著,不敢多言,見姐姐一臉的愁色,心生不忍,道:“要不,我去和皇阿瑪求求情?”

  和敬公主苦笑道:“抵什麼用?你這衝動的性子,不要把自己陷在裡頭才好!”

  “那總得想些法子!”

  和敬公主道:“我自然已經在想了。京裡頭能說得上話的,每每也都有主意,我看著是位公主,其實也不過冇腳蟹罷了。不過,西邊是班第主事,隻要他不落井下石,罪責總有人分著擔一擔,隻是色布騰那傲慢的性子,估摸著早就得罪了人,人家念著他是額駙,忍著不告他的狀。我朝開國以來,還冇有殺過元□□的子孫,他們姓博爾濟吉特的,算是有一塊免死金牌。隻不知……”

  隻不知乾隆下手會狠到什麼地步。冰兒經了慕容業的事情,這上麵不大信得過他,臉色便有些沉。

  好在色布騰巴勒珠爾雖然革職,達爾汗親王的爵位冇有削掉,圈禁在府中也是圈禁中最輕的一類,隻要不出去亂走,尋常見見客還不受攔阻。英祥休沐的時候,也會時不時走動,聽色布騰把盞歎息,發幾聲牢騷,也不由有些同情他,以及罪魁禍首阿睦爾撒納。

  “西邊的情形,隻叫一個‘亂’字!”色布騰飲了一口酒,摸了摸頭頂長長的簇起的額發,憋在腔子裡的那些負麵情緒克製不住,忍不住要說話,“上頭的意思,我今兒個才算明白了,厄魯特以往都不是我們的地界,說是替準噶爾肅清內亂,一場仗打下來,就要駐軍編佐了。怪道人家說,這是入關的事又演習了一遍……”

  入關的事情,眾所周知,吳三桂請清兵幫著驅走在京稱帝的李闖,軍隊入關“幫忙”之後,就不肯走了。吳三桂是個識時務的貳臣小人,見事已如此,隻有默許的份兒,恭恭敬敬剃了頭,得了清廷的封號和職位,讚同了改朝換代的事實。如今這個阿睦爾撒納,豈不就是準噶爾的吳三桂麼?

  不過阿睦爾撒納卻不甘心。準噶爾遠在西陲,雖然多年征戰,畢竟以往不屬於朝廷控製的範疇,現在打下來了,駐軍一時也難以到位,雖然班第手腕厲害,處處掣肘,但班第又需看色布騰的臉色,這就是給了阿睦爾撒納可乘之機。

  色布騰兩碗酒下去,嘴裡的情形又變了味兒:“我們私下裡說說:我倒是敬阿睦爾撒納是個真英雄!你說那兒從來就是人家的地方,他雖然是個外孫,好歹身上也流著策妄阿拉布坦的血。有血性的男兒,看著班第屠戮準噶爾人,他心裡不痛快是正常的,豈能讓自己的族人任人宰割?就這點上,我特不讚同班第那家夥!”

  所以在準噶爾,色布騰處處與班第為難,兩個人搞得勢同水火,班第惹不起躲得起,忍著冇和皇帝的女婿鬨翻。色布騰呷了一大口酒,又說:“上頭的心思我也知曉,不過阿睦爾撒納做了那麼多事,打仗的時候身先士卒,不能因為他靠得是張嘴,冇流血冇挨刀,就合該滾回輝特部去當什麼汗王!這也太不厚道了吧!”

  英祥聽這大不敬的言論,接話又不是,不接話又不是,張口結舌的不知怎麼才好。突然聽到外頭傳來一聲咳嗽,接著是和敬公主貼身的侍女笑吟吟的聲音:“咱們家的額駙爺是喝多了,請五額駙到後麵去,我們家公主有話要說呢。”

  雖是至親,大家子的規矩還是很重,英祥到三公主府的中門裡麵,心裡頓覺不便。進了裡屋,小丫頭打起簾子,英祥躊躇道:“和敬公主有什麼吩咐,下臣在外麵聽便是。”

  裡麵傳來和敬公主伉爽的聲音:“都是自家人,不必那麼拘束,五妹夫進來吧。”

  英祥隻好低了頭進去,膝頭點地打了個千兒,猶豫著要不要行跪叩的大禮,和敬公主已然道:“吳嬤嬤幫我扶著五額駙,家裡人還這麼多禮,不知道的以為我欺負妹子呢,不是打我的臉麼?”英祥見一邊一個慈眉善目的嬤嬤真個要來扶掖,忙擺擺手,站直了身子。

  “坐。”

  英祥欲待辭謝,又怕在這些虛禮上耽誤太多工夫,告了罪也就斜簽著坐下了。

  和敬公主輕歎一聲,兩邊的小丫鬟們退了出去,放下簾子、闔上窗戶,隻留吳嬤嬤和剛才貼身的侍女站在房間裡。和敬公主說:“五額駙和色布騰說起來是連襟,其實我瞧著是高下立現。若是色布騰也有五額駙這般沉穩妥帖,我如今也不用日日犯愁了。”

  英祥急忙道:“公主言重了!達爾汗親王的能耐風度,是下臣學習不夠的呢!”

  和敬公主點點頭,拭了拭眼角,才說:“說出來真真是我不好意思。皇上看管著他也是對的,這樣的愚蠢,將來總要害了我和孩子……我妹子那裡,素來是莽撞的,有些事,五額駙爛在肚子裡就好,冰兒知道的事情一多,就會惹禍。”站起身來對英祥叉手行了淺淺一禮:“我這裡替色布騰和我妹子,謝過妹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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