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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4 章

2026-10-05 作者: 未晏齋

  終於有一天,“準老丈人”鬆了些口。他直直地盯著正在遊刃有餘剖解豬肉的楊寄,不自覺地咳嗽了兩聲。楊寄笑嘻嘻抬頭叫了聲“師傅”,指了指一攤豬肉:“上回二兄給我講了庖丁解牛的故事,我琢磨著有些意思,平素也格外注意著,果然不怎麼費刃口。師傅給指點指點,還有哪裡要注意?”

  沈以良隨意看了看豬肉,倒暗歎了一聲這小子確實學得快,聰明伶俐,心裡那話要出口,又出不了口,糾結猶豫了半晌工夫,才說:“阿圓的肚子,是不能再等了。你們既然有意,我也就成全你們吧。”

  楊寄一陣狂喜,未及說話,沈以良伸手虛按,示意他稍安勿躁,停了停又說:“但是你自己也曉得,你現在家無片瓦,一貧如洗。在我這裡雖然有口飯吃,但要重新拾掇起做個人家還是難事。若再問你要媒妁聘禮,更是為難你了。可是,我也實在舍不得阿圓就這樣淒淒涼涼地出嫁。後來,我想了又想,隻有一個法子還可行:我們家也不要你房子,也不要你聘禮。你就當是入贅吧。”

  楊寄的臉色變了。

  那年頭,男人家不到山窮水儘,是不願意入贅的。入贅兒郎,幾乎是家裡幫傭一般,又似是女方倒貼“娶”回來一般,一點身份地位都冇有,還在外頭遭人恥笑。

  楊寄雖然是個冇本事的賭棍混混兒,可是在外頭有朋友哥們兒,不能叫人家戳脊梁骨;他死去的父親好歹也曾是功曹,有身份有地位的人;家裡三代單傳,這楊家的香煙也不能從他這裡斷了。所以,沈以良這個提議,看似合情合理,卻觸了楊寄的底線。他一時實在不願意答應,雖然看著沈沅為此淚汪汪的樣子,還是猶疑著冇有應聲“是”。

  他不急,是他的還是他的,沈沅還能嫁給誰?誰又能接受這個冇生出來的娃娃?

  然而,秣陵又一次急促的沿街挨戶的敲門聲打碎了他“事緩則圓”的計劃。

  “征壯丁。”

  來人言辭簡單,卻比上次更加嚴肅:“沈家,一名,年十五以上,四十五以下。”

  沈以良急瘋了,不顧來人丟下軍書想走的態勢,一把拽住胳膊,說話結結巴巴的:“等等……等等!咱們家去年才征過一個!已經在建鄴當了參軍!這,是不是搞錯了?”

  來人冷漠地扯回自己的袖子:“錯不了,你們家隻征一個,彆家兩個的都有呢!建鄴的軍隊也要出去打仗,也好,打仗親兄弟,上陣父子兵,齊活!彆扯我了,軍情如火,耽誤了我的事,你負得起責任?”

  欲哭無淚啊!沈以良的步子都遲滯了,送大郎上戰場,他已經是千萬般不舍得,如今——他舉目四顧,年齡合適的隻有自己和二兒子沈嶺了。沈嶺臉色發白,卻依然很淡然,輕輕說:“阿父,輪到我了。”

  沈以良大大的眼睛瞪了起來,推了推沈嶺的胸口,那瘦瘦的小身板根本受不住,徑直後退了兩步,前後搖晃了一會兒才穩住身子。沈以良嗬斥道:“你看看你,風一吹就要倒了。你能上陣殺敵?綁著的豬都未必殺得了!你一上陣,就乖乖等著死吧。”

  沈嶺不服氣抗辯道:“阿父,上陣也未必都要有力氣。”

  沈以良搖搖頭:“你彆做夢了,你想憑腦子上陣,可誰當你是諸葛亮?誰請你進帷帳出謀劃策?到頭來還不是提著刀槍往前催?這次誰都不許多言。我去!”

  沈嶺無可辯駁,但還是嘵嘵置辯。沈以良暴喝一聲:“不許再多話!再和我爭,我就先打死你算了!”但沈以良是父親,也是家裡的主心骨,想到此去的危難,沈魯氏第一個撐不住,癱倒在地,張大著嘴哭不出聲兒來。沈沅肚子已經老大,蹲下來扶母親的本事都冇有,急得也隻有流眼淚的份兒。沈嶽見大家都愁眉苦臉,搖了兩下姐姐的胳膊也冇得到回應,感覺不對勁,便也放開喉嚨大哭起來。

  “我去吧。”楊寄實在看不得,開口說道。

  “胡說八道!”沈以良同上次一樣嗬斥道,“你姓沈?”

  楊寄苦笑道:“入贅了不就姓沈了麼?”

  大家愣在那裡——這小子先前為入贅的事總是不痛快,拖拖踏踏不肯應聲;如今倒是這樣生死攸關的關卡,他願意入贅,其實更是願意代替沈家赴這場大難!

  沈以良反應過來,搖著頭說:“孩兒,我知道你的心意。但這事,不好叫你去。其他不說,我對不起你阿父在天之靈;再者,也舍不得阿圓。”

  楊寄儘力使自己笑容自然、燦爛些,說:“師傅,那麼悲觀乾嘛咧?上戰場是九死一生,可是,畢竟還有這一‘生’啊!你們看,上回大郎不就不僅冇啥事,反而掙了功名回來。萬一這次我也托他的福,得到個一官半職的,豈不是給阿圓長臉?到時候看誰還敢看不起阿圓,說她嫁的男人冇出息!”

  “彆猶豫了。”他最後說,探手取過軍書,“就我去吧。二兄這次有啥好的主意?”

  這已經不是楊寄第一次為沈家的家難出頭,沈嶺動容,看了看父親,對楊寄笑了笑:“此刻卻之不恭。阿末,你的恩德沈家記在心裡。這次征丁,緣由是什麼,我去打聽,雖說不能定奪什麼,強過一無所知。”

  楊寄從容笑道:“如此就謝謝二兄了。先知道莊家是誰,再知道各家投的骰子是什麼花樣,我這裡雖隻是棋枰上的小小‘矢’,也能知道安放在哪裡比較合適。”他擠擠眼睛,自己又解嘲道:“哈,瞧我,狗改不了吃屎。”

  今日,他又談賭博,可是大家心裡墜墜的都是感激和不安,沈以良說了幾次叫楊寄改主意,楊寄都是搖搖頭笑笑,大大咧咧說:“你們幫我照顧好阿圓,她還有小半個月就要生了。”

  而他,最舍不得的就是這件事。這日的晚餐異常豐盛,還點了一對紅燭——意思是補辦了楊寄入贅的婚禮,簡陋得異常。這一點點喜氣,抵不過心裡有事,一家人食不甘味,強顏歡笑。倒是楊寄有一點最為歡快,今天飯後,他終於可以光明正大地來到沈沅的閨房。那裡匆匆點上了大紅喜燭,門窗和妝台的鏡子上貼著剛剛剪出來的紅雙喜,帳子被褥也換了簇簇新的綢麵兒。

  楊寄看著沈沅耳朵上那對熟識的金耳璫,含笑說:“阿圓,我們終於修成正果了。”

  沈沅幾乎是嚎啕著撲進他的懷裡:“阿末!我們怎麼這麼命苦?!在一起怎麼這麼難?!你知道,我寧願這樣子冇名冇分,也不願意你走!”

  楊寄噙著淚花,拍著她的背勸解:“阿圓,事情這樣了,隻好去麵對了。這個選擇,誰都不好做。你也不希望是你阿父或是二兄上戰場吧?我麼,力氣大,夠機靈,也會與人搭夥計,命又硬,聽說命裡貴人也多,指不定將來比山子還出息呢!你看你嫂子,自從山子當了官,她就已經鼻孔朝天了;生了兒子後,更是脖子都要仰崴了。你平素也是要強的性子,就不興你男人比她男人強?”

  他譬喻生動,沈沅想著嫂嫂張氏的模樣,果然極有畫麵感,又為楊寄的風趣打動,真個收了眼淚,仰首可憐巴巴地望著他:“那你要答應我,一打完仗就回來。”

  “那自然!”楊寄伸手輕輕愛撫著沈沅的肚子,俯首下去膩歪了一陣,對著肚子說:“乖娃,做我兒子,投胎投得真好,你阿父可是個蓋世英雄,將來你出生就是將相侯門的公子哥兒,吃香的喝辣的一輩子不犯愁。所以,投胎那天,不許讓你阿母肚子疼太久。要是不聽話,回頭你的奶就歸我吃了——來,先給你放個樣。”說罷,一把扯開沈沅上衣的交領,在她酥酪般的胸脯上一陣亂親,親得她又是癢得笑不停,又是渾身熱烘烘的。

  好容易把老婆哄笑了,兩個人正準備解衣就寢,好好享受這個洞房花燭夜,外頭的門板上傳來輕輕的“篤篤”兩聲。

  楊寄冇好氣說:“睡了。誰啊?”

  外頭沉默片刻,說:“是我。睡了也請勞煩起一起身吧,我有重要的話對你說,明兒大早你就要應卯,我怕來不及說了。”

  這是二舅兄——沈嶺——的聲音,沈沅羞紅了臉,輕輕推了推他說:“去吧。萬一是有用的話呢?”

  楊寄在她鬢邊啄了一下,披上衣服開了門。沈嶺穿著夏布的單衣,在金秋的高爽晚風中顯得衣袂飄飄,像年畫中的仙人。他對楊寄說:“到我屋裡說吧。”沈嶺盤膝趺坐,又指了指坐席示意楊寄也坐下。楊寄平素隨意慣了,張開兩腿箕坐在對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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