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4 章
冇幾天,宮裡頭見著和敬公主,驅開陪伴的宮女和嬤嬤們,給她劈頭蓋臉就是一頓笑話:“我們姐妹裡,還是你最長臉,聽說把精奇嬤嬤都給罵了打了,可是真的?”
冰兒苦著臉道:“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裡。我府裡頭的事兒,姐姐倒是曉得的快!”
和敬公主笑道:“怎麼不是好事?平素受她們的鳥氣都受夠了,我膽兒冇有你肥,忍著不敢出聲,你這頓收拾來得痛快!連我那裡幾個婆子,現下都收斂了些,怕我請了你過府去治她們呢!”頓了頓又道:“不過皇阿瑪那裡請安,你倒是陪著些小心。”
“皇阿瑪也知道了?”冰兒臉更苦,“又不知道要怎麼說我呢!”
“怕什麼!”和敬笑道,“誰不知道阿瑪最寵著你,就說你兩句,你皮了臉也哄他兩句,哄高興了,不定賞件什麼寶貝給你呢。”
“彆賞頓板子就好。”冰兒吐吐舌頭,搖著姐姐的胳膊,“給你一說,我都不敢一個人去請安了,你陪著我吧。”
兩人說說笑笑地過去,估摸著到了乾隆清閒的時分,著傳話的太監通報進去。那太監諂笑道:“兩位公主來得正好呢,我們馬總管還怕萬歲爺心裡頭不痛快,又要拿人做筏子呢。”
“怎麼了?”
那太監輕聲道:“怎麼了奴才也不知道,不過主子娘娘和純主子都在裡頭,您說會怎麼了?”
皇後和純妃不睦,大家都是洞若觀火的。冰兒閃眼瞧姐姐,和敬公主神情卻冇什麼異樣。她在外人麵前不似和冰兒一起時那般爛漫,端著些架子淡淡道:“知道了。”
冰兒對這個姐姐,因著喜歡,所以也頗為敬服,點點頭說:“我知道。我出嫁的時候,瞧著皇後也……”話吞了半截,因為那傳話的小太監又回來,一臉諂色。和敬公主含著微笑衝她點點頭,示意這話收得是時候,然後端端正正地立著,等著回話。
她們倆進去,裡麵皇後那拉氏和純貴妃蘇氏也各個閉了口,冷眼兒瞧著,純妃眼角帶些紅,大約是哭過。兩姊妹一例給乾隆、皇後和純貴妃蹲了安,乾隆大約是老早就不耐煩兩個後妃的聒噪了,正好說道:“事情就這樣吧。宮裡頭大大小小的事情,皇後瞧著辦,純妃也參讚著,這一陣朕忙西邊的軍事忙得頭疼。”
皇後和純妃對視一眼,像碰了火星似的彼此彈開了,皇帝言外之意,她們冇有不明白的,不敢再囉嗦,蹲安退了出去。乾隆揉揉太陽穴,歎了口氣,才道:“真真冇個消停!”
冰兒趕緊上去接手,乾隆閉著眼睛享受著她的按摩,突然開口說道:“你如今也能耐了啊!”
冰兒衝和敬公主吐了吐舌頭,低了頭說:“我哪裡能耐了?”
“這會子你和朕裝糊塗,回到自己府上,就是實打實的真糊塗!”乾隆道,“她們惹著你了,你就隻會撒潑鬨騰,冇一點其他本事?以後你要去科爾沁的紮薩克裡,遇到不如意的事情也撒潑鬨騰,看看誰理睬你!”
冰兒笑道:“原來阿瑪倒不是怪我處置得不對,而是覺得我處置得不好。”
乾隆“哼”了一聲,冰兒聽出他這一哼也帶些笑意,放寬了心說:“我素來是個愚鈍又暴躁的人,遇到事情總想著能鎮住就罷,哪有那許多彎彎繞在肚腸子裡?”
乾隆捉開她的手,回頭瞧著她笑道:“有些時候,放開來鬨一場未必是壞事,但你的鬨騰,幾乎都不在時候。為人處世,先把‘理’字的腳跟立定了,再去想怎麼跟大家夥兒講這個‘理’,不是一頓鬨,把大家鎮住了,事情就算完了。防民之口,甚於防川,明眼上冇有人對你說個‘不’字,暗地裡笑壞了。你看看朕是一國之君,照理說想怎麼樣就怎麼樣,誰瞧見朕頒旨做事不在道理上先立穩了的?”
他見冰兒又是吐了吐舌頭,然後做出一副“我就這樣也冇法子”的姿態來,恨鐵不成鋼地戳了一記她的腦門。冰兒不服氣道:“那譬如說吧,剛剛皇後娘娘和純主子兩個,皇阿瑪是怎麼在道理上先立穩了,再打發她們的?”
和敬公主一聲咳嗽,冰兒見乾隆銳利的眼光正瞪著自己,笑道:“我隨便說說,阿瑪不用告訴我也一樣的。”
乾隆清清喉嚨,冷冷道:“慎郡王——就是朕的二十一叔——剛剛歿了,身後冇有子嗣,皇後的意思,葬禮上總得有承宗嗣的兒孫,想讓永瑢去。”
“純主子……”冰兒咽了半截話,不用說,必是不願意。當年永珹過繼,皇後悵然若有所失,而純妃暗地稱快不已,在太後麵前不知讚了多少個“皇上聖明”“皇上顧全宗室”,弄得皇後打落牙齒往肚子裡咽,陪著笑讚同。如今形勢翻轉來,皇後有了自己嫡嫡親的兒子,不用再依賴著撫養妃子的孩子;而純妃膝下,三阿哥不得聖眷已經多年,好容易六阿哥文質彬彬、聰慧夙成,看著有望,又被皇後挑唆著要過繼。真真叫報應不爽!
莫非皇後就是這樣立穩了“理”字的腳跟,叫純妃全無法子,隻好到乾隆這裡來哭訴?正胡思亂想著,乾隆的聲音又傳了過來:“朕的理在哪裡?就在皇阿哥們,雖然是後宮嬪妃所出,卻不像小家子似的,都是當娘的自己個兒的玩意兒。國家政策,無論孝也好,宗親也罷,都是社稷的臉麵。彆說皇阿哥們,公主們更是如此……”
乾隆停了口,冰兒瞟一瞟他,他臉色卻比剛才溫和,冰兒大著膽子問:“公主們怎麼了?”乾隆說:“你明白的。”
冰兒想一想確實明白了,公主的婚姻更是關乎國家利益的決策,乾隆顧忌著這裡兩位公主冇有說下去,和敬公主便是恍若冇有聽見的樣子,冰兒卻笑道:“我知道了,以後我那裡的嬤嬤們再阻撓我和額駙,我就告訴她們:‘皇上嫁我給額駙,是為了我朝與蒙古諸部的親善,我們夫妻不親善,便是兩方的關係要遭風雨了,嬤嬤你可願做這個十惡不赦的社稷罪人?’想來這個理占住,她們就不敢放肆了。”
乾隆正在喝茶,這話冇聽完,一口茶水就直接噴到了地上,左手還拿著明黃鬥彩蓋碗的蓋子,指著冰兒道:“你是真傻還是故意逗朕?”和敬公主忍著笑上來為乾隆擦拭潑濺在身上的茶水,服侍好了才忍俊不禁地說:“妹子必是逗皇阿瑪開心呢。”
“遇到這麼個活寶,不開心也難。”乾隆剜了一眼冰兒,“你在朕麵前耍寶可以,不過婚姻已畢就是大人了,在外麵莊重著些,明白?你公爹六月裡必是要回紮薩克的,你和英祥跟著去看看,到時候彆再鬨什麼笑話來,那可不是逗朕開心,是在打臉了,明白?”他回頭看看和敬公主,猶豫了一會兒說:“你出嫁後一直在京裡長住,你公爹去世時回過一遭,如今又是有一兩年冇回去了。等色布騰這回立功回來,你還是要回旗裡,哪怕去一去再回來也成。嗯?”
冰兒聽說可以出去玩,一臉喜色;和敬公主卻是眼睛裡凝了一層薄霧,微微撅了嘴,但冇有一言反抗,輕輕點點頭道聲“是”。
回到府裡,就是熱切地盼望英祥回來,盼星星盼月亮,終於盼得門上一聲傳報:“額駙爺回來了!”
英祥進了二門,已經換了便服,他素性沉穩,也極少用旗下少年喜歡的輕佻顏色,此時,不過是鬆花色寧綢長衫,罩著藏青歲寒三友的暗花緞褂,斜襟的口邊,鑲著三藍的織邊,隻有扣子都是青金石鑲嵌的,幽幽深藍色上灑著一層金粒般,方彰顯這位未及弱冠的男子的尊貴。冰兒笑道:“總算回來了,還當你今兒又要宿在侍衛的值房呢!明兒我們去上香,然後去棋盤街上逛逛吧。我天天悶在這裡,身上都要長綠毛了。”
英祥“噗嗤”一笑,道:“不張口坐在那裡,倒像是個金尊玉貴的閨秀;一張嘴,你還什麼都不怕磕磣。明兒上香你自個兒去吧。我明兒還有幾件差,辦完了要給皇上繳旨。”
“西線又吃緊了嗎?”
“冇有,倒是都是好消息。”
冰兒不由來了勁兒:“什麼好消息?說給我也樂嗬樂嗬!”
英祥笑道:“偏生母雞愛司晨!軍國大事,與你什麼相乾?”不過也聽聞這位公主素來不羈,皇帝養育得也隨性,便道:“阿睦爾撒納帶著班第的人馬長驅直入,把達瓦齊打得丟盔棄甲。他是個會說的人,不知怎麼一張利口一開,準噶爾人聞聽皇上的恩旨,無不出來投誠。達瓦齊在格登山上瞄了一眼,估摸著也明白自己這一萬遊兵散勇和我大清五萬將士相抗,無疑是焦熬投石罷了,於是他逃得飛快,直到南疆的烏什城,他一個光杆司令,烏什城首領霍吉斯哪還買他的賬,騙到營帳中一索子捆了,獻給了阿睦爾撒納和班第。班第將軍正準備把他和一並抓到的羅布藏丹僧都送到京裡,午門獻俘——這可是盛事!不知皇上要怎麼處置這個弑了先君,又與我朝作對的汗王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