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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3 章

2026-10-05 作者: 未晏齋

  早上起來,葦兒察見兩個人臉色霽和,不由鬆了一口氣,笑盈盈過來問道:“今兒十五,本來公主計劃著要到廟裡去敬香呢。”英祥帶些歉意道:“今日我倒有件差使,實在推不掉。你們好好服侍公主去吧。”

  冰兒不由嘟了嘴說:“那我也不去了。”

  葦兒笑道:“主子去,還怕我們伺候得不周全?今日十五,說是娘娘廟裡的求的送子簽最為靈驗,多少婦人家提著香籃要去趕頭香呢!”

  冰兒乜眼道:“我還去和她們擠擠?”

  葦兒說:“那自然不用。承德的皇家廟宇就不少,再無外人的。”

  燒香磕頭,奉送香油錢,無論京裡京外,婦女們拜佛的誠意大抵在這些俗套上。拜完求簽,不過一支中上簽,跟著簽號拿了簽條,上麵寫著:“二月紅花三秋實,人間晚晴向孤枝。”

  冰兒道:“走吧。我肚子餓了,聽說這裡的素齋還不錯,早些用飯吧。”等葦兒到身邊才壓低聲音道:“你彆聽他瞎白話,我昨兒晚上冇有齋戒,求的簽能有幾分準?笑一笑也就罷了!按他說的我有三子兩女,敢情我的肚皮和老母豬似的?”自己忍不住吞聲一笑。

  葦兒臉一紅笑道:“哪有這樣子說自己的?生五個孩子的還不多得是!”

  冰兒擺擺手道:“姑妄聽之罷了。吃飯去!前兩天被額駙氣得冇有好好吃飯,今天感覺餓得前胸貼後背了!”

  吃罷一桌素齋,感覺意猶未儘,想了半天才明白是缺肉的緣故,冰兒撫了撫肚皮,看著禪院後麵尚有一個偌大的花園,輕聲對葦兒說:“這些老禿驢們還挺會享福!我吃飽了,獨個兒到後麵繞繞彎去,你們就撿抄手遊廊裡坐一坐、歇一歇吧。”

  皇家的廟宇,關防自然極嚴,葦兒又素知主子的脾氣,對這樣的事情從不打擋,點點頭同意了。冰兒到廟中的庭園遊蕩。這間廟宇後院多植古柏,有的大約有數百上千年的曆史,樹乾兩三人也合抱不過來。此時正是夏末秋初,枝乾宛若虯龍,而碧綠蒼翠的樹蔭森森,隱天蔽日,地上細碎的日影婆娑搖曳,竟憑空生幾分清寒。當時的禪房好種花木,如長安寺的紫薇、法源寺的丁香、香界寺的玉蘭、崇右寺的牡丹……亦是各寺廟獨有的一景,這裡的古柏之間,竟植著幾株火紅的石榴,石榴種植的年份還不長,枝乾在壯碩的古柏間顯得細致嬌柔許多,那花朵噴霞吐焰,在一片綠色中紅得觸目驚心,偶有幾朵花敗的,結著小小的石榴,不過鴿蛋、雞卵大小,青中隱紅的皮色,尚未綻口,顯得十分可愛。

  冰兒不由上手去撫那小小的石榴,臉上還帶著笑,突然覺得脖子間一涼,隨即有誰的身體緊緊貼了上來,一隻大手捂住了她的嘴巴。

  頭腦裡瞬間一片空白,直到那人在自己耳邊“噓”了一聲,心裡的迷霧才漸漸逐開。那人見她識趣,也不尖叫、也不顫抖,很冷靜的樣子,才慢慢道:“你不要發聲,我就不會傷害你。”冰兒覺得脖子上冰涼的刃被挪開了,但一彎有力的胳膊還是箍在自己的脖子上,似乎自己動彈大些就要直接扭斷自己的脖頸一般。她心中疑惑,這樣的皇家廟宇,誰能進來行凶?不過經過大風大浪,心裡倒還鎮定,輕輕點了點頭。

  那邊果然把捂著她嘴巴的手也試探著挪開了,見她果然冇有大聲喊叫,似是滿意地在她身後點了點頭。那人身材高大,下巴幾乎頂在她頭頂上,下巴上的胡茬濃密,偏又不安分,蹭過來蹭過去,冰兒覺得身上起粟,強自克製,冷冷道:“阿親王?”

  那邊明顯愣了一愣,旋即笑道:“你還記得我的聲音?不過現在,我不是什麼親王。”

  冰兒知道他叛逃的事情,雖然心存警惕,卻不知為何並冇有徹骨的仇恨,冷笑道:“如此說,我該稱呼你汗王咯?”

  阿睦爾撒納撒開手,退了兩步笑道:“你果然不可小覷。我先還奇怪,楚庫爾在我身邊也算是智勇雙全的,怎的給一個小丫頭片子治死了,如今看來,強中自有強中手,博格達汗的女兒確實是草原的良駒,天空的小鷹。可惜……”

  冰兒轉過身望著他,他青色布衣,一身隨常的打扮,帽簷壓得很低,卻掩不住那鷹隼一樣眼睛中鋒利無比的光芒,雖然現在是一名潛逃者,卻絲毫不減他的剛猛銳氣,那樣昂然孤傲地站立著,彷佛還是在承德行宮中最得意時,睥睨天下的雙親王阿睦爾撒納。

  冰兒見著阿睦爾撒納,雖然不像未嫁時那麼心迷神醉,但心底深處還是有些道不明的幽懷情愫,因而雖然明知楚庫爾曾來刺殺自己,而阿睦爾撒納今日混進寺廟也必然冇有好事,卻生不起氣來,後退幾步讓自己倚著一棵合抱粗的古柏,讓心跳略定後才抬頭直視他的眼睛問道:“你來找我做什麼?”

  “有事求你。”

  “求我?”不由扯起一抹冷笑,冰兒說,“求錯人了吧?如今你不是該自縛到離宮門口,求我阿瑪寬赦你?你放心,連達瓦齊都能被恕,你更不用說了。”

  阿睦爾撒納嘴角微微一沉,然後又笑道:“我和達瓦齊不同。我讓你阿瑪丟儘了臉麵,達瓦齊不過是全他臉麵的跳梁小醜。此時我就是願意低頭稱臣,也冇有活路。”

  冰兒“未必”兩個字正欲出口,然而想了想乾隆的性格,又不得不承認阿睦爾撒納說的是對的,隻好顧左右而道:“難道你這樣就能有活路了?”

  “人生就是賭命。”阿睦爾撒納說出口的話雲淡風輕如同他不變的笑意,眼睛裡的光如同老鷹盯準獵物後一般牢牢罩住不變。他踏上一步,迫近冰兒,冰兒心裡一陣著慌,伸手在腰間摸了摸,可惜今天一身旗袍,連解手刀都冇有。阿睦爾撒納的聲音宛如當年慕容業一般低沉,但其間冇有絲毫的優柔寡斷,隻有一股讓人掙不脫的霸氣:“跟我走。”

  這三個字從他嘴裡出來,哪怕說得再柔和,也冇有絲毫溫情可言。承德比京城涼,但讓冰兒打了一個寒戰,卻絕不是因為柏樹間的秋風,她從牙縫中擠出三個字:“你休想!”轉身朝正殿的方向拔腳就跑。然而畢竟不及阿睦爾撒納的敏捷,不過三五步的距離就被逮住了,隻是他的姿勢比較曖昧,一手圈著她的腰,一手捏住尚欲反抗的拳頭,阿睦爾撒納露出幾顆潔白的牙齒笑了,聲音低沉,氣息淺淺噴在冰兒耳邊:“還往哪裡去?”

  “你想乾什麼?”

  阿睦爾撒納笑道:“請你跟我去天山做客。”

  冰兒深吸幾口氣定住心神,說:“你既然想我死,乾脆點吧。我也不是怕死的人。”

  “我不想你死。”阿睦爾撒納頓了頓道,“楚庫爾那時太莽撞,並不是我的意思……”

  冰兒厲聲說:“我是什麼人!你一旦把我帶離這裡,我就隻有死路一條,既然你樂見,我也不過是你砧板上的羔羊,你這會兒就不用假惺惺的了。”

  阿睦爾撒納似是被誤會了的樣子,放開手道:“是你誤會了。實說吧,帶你走,是有想請博格達汗改變主意的意思,他那麼疼愛你,必然會顧忌吧?所以,你若要說我居心不良我也不敢辯解。隻是,我不會傷害你的……”他的眼神變得有些深邃,緩了緩說:“我們準噶爾一直是自由的——雖然打仗從未停歇,但一直是自由的。博格達汗幫我們趕走暴君達瓦齊,我們自然謝他,可是,他隨即就是大軍進駐,隨即就是把我們立功的準噶爾人分封四處,隨即就是給達瓦齊至高的名位。你是個聰明的女子,你幫我想一想,我們準噶爾人,心裡是什麼滋味?”

  “還不是你想當準噶爾汗?……”

  “不錯,我是想當準噶爾汗。我也想和博格達汗和平相處,稱臣納貢——但是,不是當他的流官! ”阿睦爾撒納說這番話的時候神情嚴肅,但轉瞬又變得溫和起來,“不說這些。其實,我第一眼見你,就喜歡上你了,那晚上屈膝跪你,確實是真心實意的。”他見冰兒眉頭一蹙,似有問題卻忍著冇有問,於是自嘲地笑一笑說:“你大約要問,我後來為什麼改變了主意?不錯,我怕博格達汗拿你來鉗製我,越是喜歡,就越要放開,我是天山上自由的雄鷹,我不能被美麗的雪蓮花牽絆,那會讓我凍僵在雪山之上。然而今天,我和博格達汗臉麵已經撕破,我不再害怕,自然要來找你。”

  冰兒被瞬間的感動衝得頭腦裡一片霧氣,然而這些年鍛煉出來的眼界讓她旋即清醒了:不管他說得多麼美好,甚或有些話確實是真心的——此刻,他與自己的父親是勢不兩立的敵人;且和慕容業不一樣,他有實力與乾隆抗衡,自己如果心底一軟跟著他走,縱使乾隆不為阿睦爾撒納挾持公主的舉動所動搖,自己名節也是毀於一旦,必將為朝廷蒙羞。冰兒想著癡情的慕容業,不覺雙目瑩瑩,假戲中帶著些真做:“你我今生是談不到緣分了。你是天山的雄鷹,我卻不是雪蓮花。我已經嫁人——”

  “我不在乎!”

  “我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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