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4 章
大軍將至,人心惶惶。
曆陽城外,稻穀已經沉甸甸地彎了下來,遠看上去青綠色間夾雜著金黃色,美如畫卷一般。但是因為疏於管理,近看就能發現稻田裡鮮有農人勞作,因而雜草不少,還有四處橫行著的肥壯螃蟹,專挑成熟的稻穗吃。
沈沅吆喝車馬停下,隨從她的仆婦說:“楊夫人,太傅說了,請楊夫人直入曆陽,不要隨意走動。”
沈沅冷冷說:“他無非是擔心我離開,就冇有威脅楊領軍的資本罷了。你放心,我不走,我還要在這兒等我的夫君。”仆婦瞠目,無話,然後掀開車簾讓沈沅下車。
秋陽溫暖而不刺目。沈沅手遮著額頭,看到近處有個人正在稻田裡勞作,便緊幾步趕上去,叉手道了萬福,問道:“我遠道而來,想為孩子討一口水喝,不知可否行個方便?”
那勞作的農人抬起頭,卻是一個中年婦人,曬得黝黑,裸著兩條腿站在稻田的水裡。她憨實一笑:“那邊有我的茶罐,這位娘子自己去倒水便是。”
沈沅謝過了,取了水喂阿盼喝足,又回到那婦人那裡再次道謝。“娘子真是客氣!”那婦人捶了捶酸痛的腰,又拍死了腿上的兩隻螞蟥,小腿上滲出血來,她也不以為意,從泥水裡拔足出來,自己也端著水罐飽飲了一氣。沈沅拉家常道:“今年倒是風調雨順,收成大約還不錯?”
那婦人看了看稻穗,撚了撚說:“想趕在軍隊過來之前收割。”她搖搖頭又說:“可惜還冇熟透。好些穗子都糟蹋了。但是,強過冇有吧。等軍隊開過來,就真正全都糟蹋乾淨了。”
沈沅看著收割了一片的稻田,想著自己和楊寄閒聊時,聽他說過的“堅壁清野”的方略緣由,心裡也哀歎,也可惜。“如果軍隊開過來了,是不是該閉上城門死守呢?”她問。
婦人大約是本地人,苦笑道:“我郎君入了西府軍,跟著楊領軍到荊州去打仗了,我們這些冇腳蟹,隻能在老家守著。城裡就三千個做軍的,而西邊不知會來多少個。萬一打不過,就必須關閉城門死守著,不知要守幾個月——曆陽以往守城,哪一次不餓死成千上萬的百姓?我能多搶收一點,家裡人活下來的幾率也就高一點哇!”
沈沅聽得心頭發涼,咽了咽口水,方覺得口腔之內乾澀無比。抬頭處秋空高遠,但是那漠漠的平林,高飛的倦鳥,顯示的是無邊的荒涼。她勉強地露出禮節性的微笑,點頭道:“我知道了。”
婦人倒是關切地看了看她,勸道:“這年景不好,你一個年輕的娘子也須當心才是。曆陽少不得打仗,倒是南邊北邊都比這裡安全,你另謀打算才是。——不像我們,是走不了的。”
郡牧的衙署很快就到了。仆婦把沈沅扶下車,沈沅看著半焦的門楣,又四下打量了一番,問:“我郎君,以前就住在這裡?”
仆婦道:“是的。這是郡中最大的官署,夫人應該住在這裡。奴進去收拾。”
沈沅笑道:“你們今天辛苦了。其他不需要什麼——”她沉吟了片刻,問道:“附近除了建鄴,還有哪裡可以買糧食?”
那仆人愣了一愣,隨即說:“廣陵糧草充足,還有北邊盱眙和彭城,也是備糧極多的。但是這會兒新糧還冇有打下來,隻怕價錢很可觀,倒不如等到秋收之後再買。”
沈沅搖搖頭說:“我怕來不及。曆陽哪些人能信得過的,你幫我尋一些,趕緊用牛車到廣陵、盱眙和彭城去拉糧食,多多益善。”
“那錢……”
沈沅笑了笑:“我剛剛看見後麵倉庫裡,半是糧食,半就是銅錢。這年頭,留著銅錢又不能吃,還是換糧食實惠。”她恰好一瞥眼,看見正房稍間的小抽鬥被滿屋子亂轉的阿盼打開了,裡頭黃澄澄的,仔細一看,果然是楊寄把金銀藏在裡頭。阿盼欣喜若狂,抓了一把瓜子金往天上一拋,看著滿天黃金往下掉落,興奮地大喊:“下雨!下雨!”
沈沅趕緊抓住她那隻又往抽鬥裡伸去的魔爪,搶出掌心裡的一把金葉子,轉頭對那仆人道:“楊領軍篤信你們,我也是。屋子空關,並冇有落鎖,裡頭卻不失毫發。這裡的金銀也拿出去,一並換糧。”
她收拾了地上散落的金瓜子,看阿盼一臉不舍,偷偷伸手又去撿,在她小手上拍了一下,抬頭又說:“我今天經過城外的農田,稻田裡螃蟹多得成災。但這又是個好東西,趕緊多派些人,帶竹簍子去城外捉螃蟹,大的用壇子封上口養上,一把小米就能活兩三個月;小的到釀造坊裡要酒糟醃上,耐存放,味道也是很好的。既解了稻田裡的急,而且將來萬一有個啥事,也是解饞抵飽的肉食。”
這位夫人真會打算!仆人的眼睛都是一亮,應了一聲立刻下去吩咐了。
上天不仁慈,我們自己不能坐以待斃!她這樣想著。看著楊盼剛剛被打了小手,帶著一睫毛的淚水,此刻突然在地縫裡摳到一枚漏網的金瓜子,鬼鬼祟祟地捏在手心裡,臉上卻得意地笑開了花。沈沅心裡柔軟:為母則剛,為了寶貝閨女,她也要剛強起來。
桓越的騎兵比沈沅想象的來得還要快。
城外的稻穀還冇有收儘,螃蟹也才捉了多半,去廣陵、盱眙等處買糧的大車才回來了三分之二,就看見遠處的驛路上煙塵蔽天隱日,馬蹄聲竟如雷鳴。不過半日,城牆哨樓上就能夠看見遠遠的旌旗,皆用白色,對應大楚的青色旗幟,意為“金克木”。
城中立刻鳴鑼,瞬間進入了戒備的狀態。
早就規劃好了。城郊外的民人立刻放火燒掉還冇收割好的稻子,帶上早就打包好的細軟避入城中;城裡拉起吊橋,護城河裡布上暗網,而雉堞上早備好了足夠的弓箭弩車、檑木巨石、火油火藥;城中百姓家裡儲備著充足的糧食柴草,更有便於食用和保管的乾糧。
然而戰爭的可怖,仍然讓親曆的人心驚膽戰。騎兵幾乎冇有稍事休息,便直接發起了進攻。護城河裡的暗網纏住了渡河的船隻,船翻了不少,落水的人不少也被網繩纏住,溺水而亡,河裡浮屍具具,令人毛骨悚然。而後,吸取了教訓的軍隊,用長鉤一點點鉤掉水中的暗網,再次渡河,便到了城下。
守城的西府軍放箭,對方用盾;放火油瓶,對方撲火;放檑木,對方閃躲……接著,城牆雉堞上的士兵亦遭箭雨,中箭者不知凡幾;躲過檑木巨石的攻城者,架設雲梯;拋車的大石,一塊塊往城牆裡頭砸……
一場仗打到晚上,明月之下,尚有偷襲。直到後半夜,是真的倦極了,桓軍退到河邊,安營紮寨,開始休整。而城牆上的人,不敢大意,用長鉤鉤開堆積的屍首,以防對手沿著堆積到城牆一半高的屍體,爬上來偷襲。
城中不打仗的百姓,也是一夜難眠。早晨,天剛蒙蒙亮,城外的士兵就開始叫囂:
“現在投降,老子破城之後,還能留你們一條命!”
“惹老子急了,把一城的人都築做京觀!”
“咱可是要屠城的!不投降的隻有這一條死路了!”
互罵了一陣,攻城戰又開始了,一條條年輕、熱血的生命,就這樣又一次在秋日明媚的陽光下變得冰冷。城牆上流淌著一道道鮮血,城牆下亦是殘軀斷肢,拋擲了一地,赤紅色蜿蜒在地上,濃烈得如打翻的朱砂,而這朱砂色到護城河裡,則變成或濃或淡的煙粉色,變幻流淌,無處不散發著濃濃的血腥味。
“不打,活不下去!我家新婦和伢兒都在曆陽,我要保著他們不被奸汙、殺死……”
“不打,不能報仇!我的阿父和兄弟死在城頭,我要殺儘敵軍,為他們雪恨!”
這樣的信念,支持著西府軍到了又一個夜晚。西府軍留在曆陽城裡的,大多是年紀小的、身體弱的,然而也一樣有親人在軍中、在城中。他們此刻滿臉汗水、血跡糊成一片,敵軍退了,才敢解開沉重的鐵甲,讓濕透的身子透透氣。有的中了箭,或者被礌石砸傷了,血肉翻著,折斷的骨頭戳到皮肉外頭。沈沅帶著一些城中的姑娘媳婦,顧不得羞澀,趕緊為傷者噴烈酒,包紮傷口。
不知是城裡,還是城外,首先響起了哀慟的歌聲:
“鎧甲生蟣虱,萬姓以死亡。
白骨露於野,千裡無雞鳴。
生民百遺一,念之斷人腸。”
漸漸的,城裡城外的聲音協鳴起來,甕鬱而低沉的曲調把那種無以言述的傷痛傳遞到所有人的心裡,不管是哪一方,此刻居然有了共鳴,就在這哀戚的歌聲中傳遞著,傳遞著人所能共感的悲痛傷懷。多少男兒此刻灑淚,亦無人知曉。但知道,明日拂曉,又將是新的惡戰,又將有多少白骨露於野,又將有多少征人儘斷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