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3 章
正月元旦的喜氣尚未褪儘,宮裡又迎來新的喜事。翊坤宮裡暖氣如春,熱鬨得緊,後殿裡早已經忙成一團,進進出出的人們,麵帶喜氣,也有些不安,再一次細細地點數著惇妃生產用的東西。
惇妃這是頭一胎,痛了六七個時辰才見胎頭入盆,已經煎熬得冷汗淋漓,拽著自家額娘的手淚水漣漣,都統四格的夫人——亦即惇妃的親娘——也陪著女兒淚光閃閃,嘴裡還要勸慰:“乖囡!再堅持一會子!頭一胎哪有那麼好生?哪個女人不是這樣子過來的?”勸好女兒,又回頭著急地對服侍的宮女嬤嬤、產婆姥姥道:“這麼著也不是法子!總得給想想轍兒!”
裡頭哄哄然,請了禦醫過來,禦醫倒是篤定,笑著捋須道:“兒身轉動,母腹必痛,現在才不過大半日,亦不算遲日不生,娘娘和夫人不用驚怕。娘娘若有餘力,倒不妨起身走走,又或者倚著牆柱站會兒,身子直了,胎元不會轉動不順。”
“可要用些藥來催產?”
“不必不必!”禦醫道,“娘娘身子健旺,這一胎必然順利。若濫用活血滑胎的藥劑,反怕傷了孩子。娘娘少吃些東西,養養力氣,等胎頭全下,胞漿破出,再用力一努,自然瓜熟蒂落。”
他這裡看人挑擔不吃力,翩翩然一番話下來,打了個千兒,拎著藥箱出寢宮外守候去了。裡頭的惇妃隻覺時光漫長,痛苦不知何時才能停息,在陣痛的間隙,抱著母親撒嬌兒:“額娘,這什麼時候才是儘頭?”
穩婆、姥姥忙著把屋子裡所有家什的抽屜一一打開,念叨著為產婦“開骨縫”,又備著熱水、剪刀、木碗,木鍁,黑氈等臨產要用的東西。都統夫人看著女兒楚楚可憐的樣子,心疼不過,低聲道:“我的兒!再熬熬罷!剛剛我出去,瞧著皇上也在正殿裡候著,端著茶不思量喝,心事沉沉的模樣。敢情也在盼你肚子裡這個老來子呢!你想想看,你服侍在皇上身邊時不過區區一個常在,倒是懷了這個娃兒後升遷如火,若不是他,你敢想自己已經越過那麼些人當上了皇妃?”她的嘴朝惇妃的肚子努了努:“乖囡!聽太醫和姥姥的話,把這個孩子平平安安生下來,皇上寵孩子,自然也因子及母,你將來有的是後福!”
聽說乾隆居然在翊坤宮外等候自己產子,惇妃一陣感念,渾身像來了勁兒似的,點點頭,咬牙忍著又一波襲上來的劇烈腹痛,在母親和宮女的扶掖下站起身。實在冇有力氣,隻能倩人扶著勉強直立。她的手撫著滾圓的肚皮,暗暗為肚子裡的孩子鼓勁兒。旁邊扶持的宮女一時手裡乏勁,鬆了一鬆,惇妃大忿,揮手就是一耳光甩了過去。她臨近生產,力氣不大,宮女被打得委屈,眼淚直在眶子裡打轉。都統夫人怒喝道:“小蹄子!還要命不要了?!這等事情都能這麼粗心,要是小阿哥有了閃失,打死你都不夠!”惇妃一陣痛湧過來,冇有力氣說話,怨毒的眼光看著這名宮女,借著痛使勁,把那宮女的手掐得紫了一片。
乾隆在外頭等候,一同等候的還有令皇貴妃和其他妃嬪,因皇帝在,都是端正地踩著花盆底站著,久了未免腳酸,年紀大的經曆得多,還能保持著麵孔上淡淡的微笑,年紀輕的那些妒忌惇妃懷娠得寵,擦鼻子、掠頭發、摳指甲……各種稀奇古怪的狀態就出來了。乾隆聽見令貴妃不時地咳嗽,扭頭問道:“說是你這些天有些著風寒,可曾叫太醫開些方劑調攝?”
令貴妃忙蹲蹲身道:“謝皇上關心!略感風寒,藥也在吃,應該不甚打緊。”
正說著,裡麵傳來一聲響亮的兒啼,乾隆“呼”地站起來,雖然顧忌著顏麵冇有張望,但迫切的神色全部寫在臉上。令貴妃見他這樣,見機地笑道:“產婦的血房,皇上可不宜踏足,臣妾進去瞧瞧,把小娃娃抱出來給阿瑪瞧。”
剛出生的娃娃少不得要剪臍帶清洗打理,乾隆隻覺得時間過得漫長,連大自鳴鐘的“滴答”聲仿佛都比日常慢了半拍,好容易見門簾掀開,令貴妃和幾個嬤嬤喜滋滋地探出頭來,懷裡抱著一個織錦繈褓。令貴妃笑道:“恭喜皇上、賀喜皇上!又添一顆掌上明珠!”
乾隆此時腳步反而滯重起來,竟如當年在潛邸等候哲憫皇貴妃生他的第一個孩子時一般焦慮不安,又不敢相信。令貴妃把小公主抱到乾隆身前讓他瞧,乾隆伸手接過繈褓,裡頭露出一個紅彤彤的小臉蛋,眼睛冇有睜開,但眼線長長的,略帶些斜飛的弧度,眼皮上一道淡淡、窄窄的褶子。他心頭酸軟,眼圈都微微有些紅,掩飾著說:“長得好飽滿!長得像朕!”
令貴妃湊趣道:“可不是跟皇上一個模子裡印出來一般的!咱們的十公主真是個可人兒!剛剛惇嬪在裡頭還有些難過,怪自己冇有給皇上再添個阿哥。臣妾當時就勸她:格格更好,貼心小襖似的,阿瑪額娘都要享她的福呢!”
乾隆笑道:“可不是!宮裡這會子就剩了兩位公主,又都出嫁了。這再添一位,疼都疼不夠呢!”他早已是個曾祖父了,更不是第一次有女兒,可抱著懷裡小小的人兒,卻比什麼時候都滿足、喜悅,令貴妃說了幾回:“皇上彆累到了!”乾隆都不肯放手,逗弄著小公主時無比溫柔。直到十公主“哇——”地一聲哭起來,乾隆才抬眼道:“怎麼?她是餓了麼?乳保該預備好了吧?彆把孩子餓壞了!”
令貴妃竟覺乾隆有些好笑,含笑道:“皇上放一百個心!臣妾自然安排好了,絕不敢委屈十公主的!”
乾隆點點頭,趁乳母過來接過孩子解衣扣的當口,從身邊一個半舊的鹿絨燧囊裡掏了半天掏出一條銀鏈子來,令貴妃循著光望去,鏈子下墜著一塊白玉,黑俏色雕琢著一條盤旋的飛龍,有些眼熟。玉算不得好玉,隻是雕得巧妙,且被摩挲得包了層漿,油潤溫膩。乾隆道:“這個你先收著,十公主洗三時賞她添盆。”
從孝賢皇後的遺念兒裡巴巴地掏了半天,掏出件不怎麼值錢的玉佩,令貴妃暗忖,這裡頭定有緣故,添盆的寶貝再多,也及不上這件,有空倒是要告知惇嬪,彆讓她滿不在乎。正想著,又聽乾隆道:“公主的名字,還是和她哥哥姐姐們一樣,通通用斜玉旁。玉得龍紋,當是個‘瓏’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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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公主!您饒了奴才的命吧!這裡實在不能玩耍!”
四歲的十公主穿一身大紅的妝緞袍子,手捏著衣襟口鑲著的緙絲花邊,嘟著嘴對麵前這個點頭哈腰的養心殿首領太監,奶聲奶氣道:“可是,我的雪團兒跑到裡頭去了!”她伸出小手一指,然後斜著眼睛看那太監,一副“你瞧怎麼辦吧”的神色。
首領太監咽了口唾沫,陪著笑道:“奴才幫您把雪團兒捉出來可好?”
“不嘛!”十公主年紀雖小,語氣卻很有威儀,搖搖頭說,“雪團兒膽子小,你莫要嚇壞了它!我要親自去哄它出來。”
“萬歲爺這會子在議事!”
“我不管!”十公主撅起紅潤潤的小嘴巴,“要是雪團兒吵到了皇阿瑪,看你怎麼辦!”
得,不好伺候的主兒!首領太監為難地左看看右看看,下定決心般悄聲道:“好吧,姑奶奶!奴才偷偷帶您進吉祥門,您可仔細,彆鬨出動靜來,氣著皇上可了不得!”
“他高樸又在步高恒的後塵!朕就想不明白,慧賢貴妃的族人,先兩輩都是國之棟梁,怎麼後頭這些越來越糜爛?!葉爾羌采玉,供給宮裡用的能夠有多少?多出來的玉石都叫他高樸中飽私囊了吧?!錢倒又罷了,葉爾羌的維族人懸係在崇山之上采玉,掉落懸崖連屍首都找不到。為了自己的宦囊,不顧百姓的性命。回疆是朕花了多少心血平靖,葉爾羌地大城堅,再給他的苛政激出民變來,朝廷又要花多少兵力精力財力?!他高樸到底長不長腦子?!”養心殿裡頭,乾隆正把一段話說到激憤處,氣得胸口起伏。下麵幾個軍機大臣戰戰兢兢,正麵麵相覷思忖著說點什麼。
乾隆想起傅恒,再見他們這畏畏縮縮的樣子,更是憋悶,畢竟不宜對軍機大臣濫發脾氣,隻好站到窗戶邊眺望外頭秋景平平氣。不料一眼看見一隻雪白的小京巴,邁著小短腿,搖著小屁股,傻嗬嗬地躥了進來。乾隆正欲發怒,又見一個小女娃也是這樣子邁著小短腿,彎腰撅著小屁股偷偷跟進來,躡手躡腳,用氣聲兒喚著:“雪團兒!彆亂跑,到額娘身邊來!”
這樣怒氣勃發的時刻,乾隆卻突然“噗嗤”笑了出來。見下麵幾位軍機大臣不知所措的樣子,忍了笑正一正顏色道:“國法必不能輕縱這樣的貪墨之蠹,你們照這個意思,下去擬旨,高樸斷不能活命,且要在葉爾羌,當著受苦的維族人麵前□□!”
幾位軍機大臣退了下去,奏事太監又捧來等候引見的官員綠頭牌,不料乾隆擺擺手道:“歇一陣。叫外頭十公主進來。”
十公主很快瞪著一雙無辜的大眼睛,不知所措地被哄著帶了進來,循禮請了安,眨巴著眼睛望著上頭高坐的皇阿瑪。乾隆笑道:“誰讓你進來的?這個地方,你好隨便進來麼?”
十公主眼睫毛扇動得更歡了,說道:“我來捉我的雪團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