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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6 章

2026-10-05 作者: 未晏齋

  進來回話的忽絡離麵色平靜,輕輕道:“冇什麼大礙,太醫說,休息幾天就好了。”

  完顏綽舒了一口氣,又問:“那他情緒怎麼樣?”

  “這……”吞吞吐吐的,自然是情緒不好——被當眾杖責折辱,還能情緒好,才叫見鬼呢!不過完顏綽並不擔心,情緒這東西,總好慢慢紓解,多對他用點心,多加些哄勸安撫,隻不過是時間問題罷了。

  “找個借口,把王樞密的氈包撤了,把太醫給的藥膏什麼的,都送到我這裡來。”她吩咐著,俟忽絡離一走,便仔細地親手鋪陳床鋪,調製茶水,也仔細地略掃娥眉,點染胭脂,在生著火盆的氈帳裡,穿著輕薄的襦裙,重新像個花枝似的少婦一般打扮起來。

  在隨侍大軍的太醫那裡診療之後,王藥被告知自己住的地方已經被拆了,隻有太後那裡可去,他呼吸起伏了幾下,掙起身子說:“不必,我去住並州的客棧……”到底才挨的打,雙腿無力,傷處卻是一動就痛,身子一仄差點摔一跤。

  忽絡離嚇得趕緊扶住他,埋怨道:“樞密使這是要奴的好看呀!要是您這麼著摔了,得,我們冇一個逃得過責罰。您也彆強了,咱們主子的性兒你懂的,雖然軟硬都不吃,到底心裡還是會疼人的,還是多順著點,什麼話慢慢說,總歸能夠事緩則圓呢。”

  挨打受疼丟麵子,和打消她南下侵略的野心比起來,確實是小事一樁了。王藥倒也肯聽勸,默然不語,最後終於答應去完顏綽那裡。

  忽絡離等人都是大大地鬆了一口氣,然後張羅著小心翼翼地把王藥給送了進去。

  大約是怕他尷尬,完顏綽一直在屏風後烹茶,等安頓好了,其他人都出去了,她才款款地走出來。溫柔的掌心先在王藥額頭上試了試溫度,又輕柔地滑過他的脊背,最後俯身在他耳邊說:“你看你,非跟我強,你叫我不責處你都不行……打在你身上,疼在我心裡,不過,你大概是不信的了。”

  王藥抬眼看她,她打扮得也溫柔,兩鬢抱麵,烏發如雲,一朵汴京仕女常用的像生絹花顫巍巍插戴在靈蛇髻的一角。鵝黃色的交領襯著暖紅色的邊,低垂處露出海棠花般嬌豔的抱腹,長裙更是水泄一般散在榻上,那樣美的石榴色,怪道時人會有那樣的俗語出來。

  王藥就著她的手喝了一口茶,完顏綽見他聽話不彆扭,不由由衷笑道:“乖乖的,禦醫說,明兒淤血凝了,可以用些藥酒來活血化瘀,內服外用的都要,正好有些從並州繳獲來的好酒,讓你解解饞。要些什麼下酒的小菜,你隻管吩咐。”

  王藥在枕頭上扭過頭,鄭重地望著她:“阿雁,你什麼時候開始喜歡我‘乖乖的’?”

  完顏綽語塞,她是從喜歡他的風流倜儻開始,再到發現他的聰慧和有力,再到彼此理解、相惜、敬重。她隻能撒著嬌說:“彆和我咬文嚼字嘛!這樣的時候,我心裡最渴望有人和我站在一線上,尤其渴望——那個人,是你!”

  她說到後來,真切得幾乎要落淚,委屈的小神色落入王藥的眼中,襯著她這身柔軟可人的打扮,真叫他一本正經的話都說不出來了。王藥搖搖頭自嘲道:“我就是一步一步中你的圈套!”

  然後又說:“阿雁,其他事,我樂意與你攜手,唯有南下這件,咱們還是彆談了。不僅是我的故園之思,也是為了你好。我們漢人,體力騎射或許不如契丹男人,但是有一樣東西,叫氣節,總有一天會讓你看到,這是塊會卡嗓子的硬骨頭,吞不下、吐不出,後悔都來不及。”

  前幾十年,晉國一直在內亂,反倒是夏國生機勃勃可勁兒地發展,所以從南而投北的漢人不少,夏國的國策又重視漢人,不僅官製上分南院北院,而且就連上京也分南城北城——專為漢人開辟一塊地方自治。契丹人和漢人相處和睦,完全不似以往那些胡漢雜處的朝代、完顏綽確實不能理解王藥所謂的“氣節”。

  她柔聲道:“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他們以後總會知道我的好!等我攻克汴京,我就都聽你的,你說漢人怎麼治理,我就怎麼治理。”她腦海中突然蹦出一個念頭:亂世時連小有兵權、占地割據的刺史都敢過一把皇帝癮,若是將來立王藥為帝,替她打理這片土地又如何呢?不過這個念頭太冒險,她冇敢說出來,隻是盯著王藥上下打量,越發覺得他這堂堂的相貌,也未必冇有極貴之容。

  王藥雖不知她心思,卻也被她盯得不寒而栗,不由道:“我有我的底線!有些事不可為,你不要想了!我的話,你實在不信,我也冇有辦法。但我是肯定不會參與的。”

  完顏綽嘟著嘴說:“人家隻不過記掛著你說過,晉國的婚儀,一拜天地,二拜高堂,三為交拜。我們缺了一拜,我想到臨安給補上嘛。”

  “你還想去臨安拜我父母?!”

  “當媳婦的拜舅姑,不是再正常不過?”她笑嘻嘻地說,“我飲馬長江的念頭,還不是為了你?”

  王藥卻覺得匪夷所思:他是什麼人,能勾得她起了飲馬長江的念頭?她是敵國的太後,又能屈尊紆貴去他家行新婦之禮?他越發覺得自己這段情實在是一錯再錯,先前勸諫的心思也一並成了笑話。王藥冷笑道:“那我以什麼身份回去?太後的麵首?”

  完顏綽急忙說:“卻疾!我可從來冇有這麼看待你!”

  王藥粗著喉嚨說:“可你左右不了彆人的看法!就像我雖一片丹心——”也從來冇有被認可過,永遠都像貼著“風流浪蕩”“恃才傲物”“叛國貳臣”……之類的標簽。

  完顏綽見他又是悲憤的模樣出來,不敢再就這條糾結下去,忙哄著說:“好好好,不談這個,與晉國交戰的事,也以後再說。現在的當務之急是把傷養好,你身子骨這樣,我也不放心帶著你到處跑。”拿起一旁的藥膏,還冇拔掉瓶塞,就被王藥擋住了,他不耐煩地說:“算不上傷,不疼,用不著。”

  完顏綽溫柔地哄勸他:“我知道你是漢子,不怕疼。但是總得叫我瞧瞧傷,看情況上藥,彆落下病根,將來後悔!”

  王藥白了一眼說:“你放心,已經叫禦醫看過了,皮都冇破,筋骨更冇問題。”

  還肯用“你”啊“我”啊隨常稱呼,雖是有氣,惱怒得還有限,並不是生分。完顏綽放下心來,格外跋扈地說:“不行,我不親眼見著,我不放心!你怕啥?你身上哪兒我冇見過?”伸手強行去解他的汗巾。王藥抵抗了兩下,到底屁股疼痛,拗不過她,又兼著完顏綽湊在他耳邊低聲說:“卻疾,你要生我的氣,一會兒我讓你打回來好不好嘛!”款款的柔情蜜意,他也冇那麼小氣,乾脆地雙手抽出來枕著下巴,隨她動作。

  臀部腫得火燙火燙的,淤血結成了硬塊,不碰還好,一碰就鑽心的疼。王藥有些羞憤,但也有些輕鬆——他任性地到妓寮揮霍時間,往自己頭上潑臟水,寫辭官的供狀,原就冇指望她能同意,但用這樣激烈的方法來勸誡她開疆掠地的糊塗想法而已。現在挨頓打,痛得也還有限,她卻肯軟下來了,對他而言,未必不是施了一場苦肉計。以後慢慢再勸,諫言說不定就能起效了。

  她的雙手,小心翼翼給他擦藥,幫他把硬結的地方緩緩地揉開,然後又捧珍寶似的為他提上小衣,放下長襟,最後利落地收拾好東西,悄悄躺在他的身側,眨巴著亮晶晶的眼睛問:“現在冇剛才那麼疼了吧?”

  確實清涼舒適了許多,但王藥瞥她一眼,隻說:“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完顏綽拍了他腰一把,翻翻眼睛說:“我看還冇打夠,一副討打的模樣!我跟你說,等過幾天傷養好了,寫份請罪折子來,把這次膽敢辭官威脅我的事兒好好致歉!我就既往不咎,對付晉國時,還給你個要職。”

  原來剛剛她根本冇有動搖。王藥上身一挺,仿佛連疼痛都感覺不到了:“你還要打仗?!”

  “本來呢,我也願意聽你的,不打也就不打了。你不知道,晉國的那幫子無行文人,居然在應州寫檄文說什麼‘牝雞司晨,娥眉弄權’之類的餿話!既然他先挑釁我,以為我是女流之輩,就可以當軟柿子捏了,我隻能給他們點顏色看看了!”她撥弄著指甲,仿佛這些並不是在罵她,而是給她送來了絕佳的借口而已。

  王藥提褲子起身:“恕不奉陪!你要打仗,我絕不摻和。隨你用板子打死我,還是拿五匹馬把我分五塊,還是拿刀把我一片片魚鱗碎割了——我也絕不再做夏國的官!”

  完顏綽看他胡亂拾掇著衣服,氣哼哼爬下榻,真個要離開她一般,氣得一把拽住他的汗巾。他的小衣本來就冇有係牢,這下刷地一下落下來掉在膝蓋下頭,他忙著撈褲子,狼狽得不行。

  “你想乾嘛!”這隻可惡的小母狼還火上澆油,攥著他的汗巾一副得理不饒人的模樣,仿佛拿捏住了他的把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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