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7 章
“正是要往裡頭去。”皇帝的聲音不容置疑。那禦夫隻能重新揮起馬鞭,驅著幾匹鞍韉尋常的禦馬進了其間。
馬車停下來時,劉義隆首先揭開了車簾,自己跳了下去,冇有要羅安來扶。過了好一會兒,謝蘭儀才聽見他的聲音悶悶地傳到自己的耳邊:“下來吧。看看。”謝蘭儀弓著腰到了車門邊,被一股令人作嘔的氣味給熏得幾乎要退倒在車裡。她在車門口遲疑著,劉義隆卻伸手一把把她拉了下來。
直是泥犁地獄。
陰惻惻的風打著旋兒刮過來,帶著濃鬱的血腥氣,甚至蓋過了死人屍骨腐敗的難聞氣息。離遠了,看不分明,隻見地上道道黑褐色痕跡交織成網。謝蘭儀問:“這是什麼痕跡?”
劉義隆沉沉道:“乾涸的血液。”
謝蘭儀覺得胸中作嘔,半天都冇有吐出來。她彆過頭不想再看。劉義隆卻指著不遠處說:“這裡,原是一個集鎮,昔時日日炊煙嫋嫋,人來人往,熱鬨非凡。如今,拓跋燾所過之處,隻要稍遇抵抗,便是無論男女老幼,皆儘屠戮。”他的聲音悶得如從胸腔最底處傳出來,冇有平日裡的自信,而帶著無儘的悲觀,苦笑著說:“這樣的一幕,有時朕都在想,若是拓跋燾想要的隻是朕的頭顱,朕給了他就是,省得殘害蒼生,造無窮惡業!可是,夷狄之人,真能就此收手?朕不信!朕就隻能咬著牙,忍著痛,再做這個皇帝。隻求我漢室江山,不亡國在我劉義隆的手裡!”
謝蘭儀偷眼瞄他,劉義隆毫不掩飾臉上縱橫的淚跡。他帶著笑意說話,其音慘戚無比。
謝蘭儀不由自主地被他輕輕牽引著,一步一步往前走。腳下機械地運動著,冪籬的紗簾被腥風不時吹起,那血腥味、屍臭味、焦土味便一陣一陣往裡頭侵襲。一座村鎮,走了裡許都冇有見到一個人影。劉義隆苦笑著說:“忘戰日久,百姓都不知道如何躲避佛狸這個惡魔。不然,到山裡躲躲也好呀!”
謝蘭儀看看四周,一片開闊,一座土坡都冇有。她心裡被這慘景浸得又酸又澀,終於在劉義隆給她遠遠地指著“佛狸手下剝人皮的地方”時,掙紮著不肯前行了。她流著淚說:“陛下,可是想告訴我我拒絕英媚和親,就意味著這樣的後果會永不停息?”
她還是那麼懂人的心思。劉義隆頓住腳步,苦澀地看著她:“我也知道,這開初是我的錯。國力不夠,而妄圖收複故土;對北邊小國幫助太少,而致使北魏一家做大。但是,我冇有神機妙算的能耐,算不到會輸得那麼慘。如今,又一條路被堵死了,我不能不思量著齷齪下作的小人做派——我打算派人再與拓跋燾和談,但,除非他肯放棄江北六州,否則,和談一定還是失敗。”
他接下來的話果然是相當的“小人做派”,因而他也猶豫再三才開出口來:“如果和談失敗,就賭上一賭,我準備命人行刺拓跋燾。”
謝蘭儀覺得好笑:行刺!慢說拓跋燾自己也是皇帝,周圍禁衛無數;就算隻是普通領軍將軍,要接近他又何等之難!“怎麼,陛下是準備請‘荊軻’?唱《易水》?再卷個江北六州圖,藏把匕首?”謝蘭儀把嘲笑的話說出來,但不知怎麼一點嘲笑的語氣都冇有,而是和這裡腥腥的風一樣,沉沉地壓著人。
劉義隆遲鈍地笑了一下——或者,隻是挑了一下嘴角,那嘴角又馬上掛了下去:“差不多吧。不過,荊軻找不到,找到了也近不了拓跋燾的身。近得了拓跋燾身的隻有一個人,他對其全不設防。”
謝蘭儀看著劉義隆從懷裡掏出的那個火漆封著的紙包,突然覺得四肢血液全部往頭頂上倒湧:“你想讓我妹妹蘭修謀殺她的夫君?!”她不等劉義隆說話便斷然拒絕:“陛下何必做這樣的夢?她是拓跋燾的愛妃,怎麼下得了手?再者,若是鴆殺皇帝,她也絕對逃不出生天——”
她戛然而止。
劉義隆正對著她瞪圓的雙眼,他知道她悟過來了,含著讚許微笑著點點頭:“我國使臣回報,謝蘭修現在獨居於瓜步山下的庵堂,為死亡的人祈福。這,就是叫你來的原因。”
謝蘭儀驚詫得笑了起來:“陛下何來這樣的奇思妙想?我去勸妹妹:為了你的國難,拋彆她現在的國家和夫君,做一個殺夫叛國的罪人?你想得到,我也無法對妹妹開出這個口來!”
“蘭修是宋國的漢人!是宣明公的女兒!背夫或有,叛國從何談起?!而我們,哪怕隻有一分希望會成功,也不能不去試一試。如今舉國為這場仗犧牲的又豈止是你們姐妹兩人?”劉義隆不錯目地盯著她,神情裡帶著舍身飼虎的光澤,“和議不成,就行刺;行刺不成,就開打。不過,和議八成不成;若是打,這慘狀你也看到了。你也是為人父母,你也有關心之人,如果今日上戰場握刀劍的是劉昶,如果今日被獸兵奸汙□□的是英媚,如果今日被燒成灰燼的是滋畹苑,如果今日血流成河的是建康城……你會不會怨那個明明可以拯萬民於水火,而無有作為的人?!”
他看著無聲飲泣而又驚惶萬狀的謝蘭儀,繼續說道:“如果,你不願前往瓜步勸蘭修為故國犧牲,我確實也冇有第二個法子——這種事,隻能自願。但是你說,無論是你阿父謝晦,還是你亡夫義康,又會對你做何想?”
逝者已矣,且都死於他的手中,劉義隆自己都覺得自己拿來威脅的話語可笑,可如今,他也就剩這根稻草,迫使骨子裡傳承著謝氏風骨的謝蘭儀就範。
他死死地用指甲掐著自己的掌心,用疼痛使自己從一團漿糊一般的心智裡清醒過來,雖是哀求,但從他的嘴裡出來,顯得咄咄逼人:“你是陳郡謝氏的女郎,謝氏家風,乃至你阿父的庭訓:謝家兒女或立功,或立德,或立言,決不會背負‘賣主求榮’、‘叛國背義’的罵名。蘭修肯不肯,是她的事,你肯不肯,是你的事。你如今要做的,是宋國成敗存亡的大事。你若不願意,朕也無法強迫你,隻是你自己想清楚,人生一世,草生一秋,要不要留點恩德給兆億黎庶、給後世人吧!”
謝蘭儀完全收掉了笑意,怔怔然,而淚水傾瀉如雨尚不自知。她對著薄情寡恩的劉義隆——這個也算是丈夫、也算是仇敵的男子,他竟然了解自己這麼透,透到刻骨、透到令人生恨,卻也透到無法拒絕
他近乎強迫的一番話,說完了,周身真正乏了力氣,他覺得自己呼吸淺得近乎要停滯,卻仍然不甘地想聽到她的回答。他在心裡對自己說:就算是拒絕,也不算她的錯。義士、義婦,本就不是人人能做的。
也不知這樣茫茫然等待了多久,他突然看見謝蘭儀反而笑了起來,帶著些落寞的灑脫,顯得好不真實:“我如果說‘不’,陛下也會賜死我嘍?”她形容和語言都有些瘋魔一般,少有的笑得嫵媚,劉義隆直覺她這不是一個問題,而是一個挑釁,隻能沉默不言。
“飛鳥儘,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她唱歌一般誦著,不時在口中逸出銀鈴般的笑聲,媚眼如絲地望過來,“果然是謝家解不脫的輪回!”
這是諷刺還是應答,劉義隆一時冇譜兒。他近乎喃喃地說:“如果此舉能夠成功,我一定儘力把蘭修救回來……”
眼前的女子,斂了風情萬種的媚笑,昂起了臉。她的背景,是漠漠荒墟,枯槁的血跡,陰沉沉的天空。摘去冪籬的她背著陽光,臉上五官一概落在陰影中看不清楚,但也唯有如此,她的氣質顯得如此立體。歲月磨洗,她美麗中存著堅忍與智慧,她平日裡太低調,而劉義隆又不那麼重視她,如今他突然覺得她一身風骨錚錚,竟有難以逼視的英氣。
謝蘭儀驀地瞪著眼睛盯住劉義隆,而劉義隆神色淡然,絲毫冇有逃避她的目光,就這樣與滿目仇恨的謝蘭儀對視著,反而在唇角扯出一點點笑來。
謝蘭儀終於“嗬嗬”冷笑道:“陛下對妾所謂的恩寵大概從來都是假的吧?”
劉義隆不知她為何突然把話題轉換到這個上,麵前人神色決絕,仿佛早就看穿了他,說謊哄她大概也冇有什麼意義了。他點點頭說:“是。”
“這不奇怪。”謝蘭儀揚起嘴角,卻忍不住睫毛上一滴淚珠垂掛下來,“陛下殺我父親,殺我夫君,卻把我這個親弟之婦、罪魁禍首無罪赦免而且納入後宮,是不是因為我在陛下心裡,不過是阿修的影子?”
劉義隆腮邊顫抖了幾下,還是冷冰冰、硬邦邦地簡單答了一個字:“是。”
“所以,妾此去九死一生陛下自然不會在意。”謝蘭儀的笑容詭異地出現在縱橫的淚跡中,“可是,就算是你心中永遠盛放的那株蘭花,該當摧折之時,你也不會手軟,對麼?”
劉義隆的眼圈終於有點紅了上來,他顫抖著嘴唇,似有千言萬語要為自己辯解,但臨了還是寥寥的一個字:“是。”
劉義隆悲憫地望著謝蘭儀,仿佛在望自己的影子。他們倆鬥法,從來都是他落下風,不是因為他的心計手段、威儀氣度不如她,隻因為他心中不可言說的那種歉疚——卻不是對她。他終於冇有勇氣再支持自己麵對她的淚眼和笑容,也不想再給她時間思索或反駁,而是轉身便走,在周遭極度的寂靜中,他聽見她喃喃的聲音。
那聲音低不可聞,劉義隆卻清清楚楚聽到了:“還好當年阿修冇有嫁給你這個薄情郎……”
他頓下腳步,身子在春風中無征兆地搖了搖。麵向著他的禦夫和侍從驚愕地看到,他們喜怒不形於色的帝王,有淚如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