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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5 章

2026-10-05 作者: 未晏齋

  王庭川帶著三分矜持,拿起搖杯慢慢搖了起來,然後根據點數,在棋枰上走子兒。楊寄有心要討好他,敷衍得不動聲色,刻意讓兩個人的采數相近,而純靠在棋盤上的謀略定奪勝負。

  玩過三輪,楊寄負二勝一,故作跌足狀:“哎呀,還是王都督水平上佳!還好冇有賭一賭錢,不然我好容易藏下的私房錢又要花光了。”

  王庭川仍是那副矜持的表情,看著棋枰上各種棋子,抬起頭笑道:“楊將軍客氣了。我觀將軍呼盧喝雉,神閒氣定,不見絲毫躁態;而將軍運籌落子,前後氣脈一貫,謀局深遠。我實在並非對手。隻不知後來怎麼僥幸了。”他抬眼看了看楊寄。楊寄頓時有一種被戳穿了感覺,不由有些尷尬。

  王庭川卻實是厚道,放下手中的骰子與棋子,說:“我肯到荊州來,也是因為欽佩楊將軍。往涼州一路去,越來越荒涼,將軍拔營而去,勢必有充足的糧源配給才行。我願為將軍做好這項事務。請將軍放心。”

  這是皇甫道知的妹婿,楊寄何敢放心?他敷衍地笑笑:“都督這麼說,楊寄當重重謝過了!”他反正不怕丟人,當即給王庭川磕了一個頭。

  王庭川大為動容,忙膝行上前扶住,又還了禮數,才說:“將軍禮重了!”他大約也知道自己對楊寄而已就是個生人,又不大懂得怎麼套近乎,竟一時間又沉默寡言了。

  好在這次是布膳的侍女打破了僵局,一個個侍女魚貫而入,在兩人麵前擺上食案,放上雕漆的食具,打開蓋子後,又幫著安箸、倒酒,然後一個個退了下去。王庭川隻覺一陣香味撲鼻而來,雖在公主府多年,倒很少騰起這樣好的食欲。

  楊寄作為主人,率先為王庭川的酒碗裡倒上了酒,酒香四溢,王庭川卻很矜持,隨楊寄怎麼勸,都擺擺手笑道:“不大能喝……”

  這時,屏風後傳來沈沅的聲音:“叫貴客笑話了。我手藝粗,都是老百姓的家常菜,吃個熱湯熱水、新鮮暖和而已。”

  王庭川道幾聲“有勞有勞!”低頭看盤子裡的菜:武昌魚是蒸的,魚皮上片成薄片,夾著同樣薄得透明的火腿片,香菇冬筍點綴一旁,愈發散著清香;大螃蟹烤做爆蟹,蟹黃、蟹肉從裂開的蟹殼中露出來,配著薑蔥香醋,鮮味四溢;醬肉紅潤油亮,瘦者如霞,肥者如酥,在碧綠的青菜上流光盤錦;還有一道菜則是豆芽上擺著的半透明的粉皮,顫顫巍巍的撒著拌料。

  王庭川好奇,先夾了那粉皮放進嘴裡,軟糯鮮香,仿佛在牙齒上彈動,卻不是尋常粉皮的味道。他不禁又嘗了兩筷子,不由討教道:“這道粉皮實在難得!不知夫人用什麼調料,能調和出這樣的鮮美滋味來?”

  屏風後的沈沅笑道:“調料也尋常,隻是粉皮彆樣些而已。”她談到好吃的就有些興奮,洋洋地介紹著:“其實不是粉皮,我看到荊州地域河道湖泊多,留心了市場,果然有賣團魚(甲魚,又稱王八)的,這團魚雖有個‘王八’的諢號,富貴人家不屑於吃,其實味道可好呢!我用的就是團魚的裙邊,拿鑷子把黑翳都鑷乾淨了,白白淨淨像粉皮似的,隨便加什麼作料都好吃。”

  原來如此,楊寄怕沈沅言多有失,忙打岔道:“小門戶的粗東西,王都督要是不喜歡,這魚和肉應該還是不錯的。”

  王庭川卻拿筷子多搛了些入口,吃得嘖嘖讚歎,然後才又吃其他幾樣,連連點頭道:“奇味奇味!武昌魚肥嫩好吃我也知道,尋常豬肉做得酥爛入味也夠少見,還有這蟹,居然能夠烤得蟹黃蟹膏都流將出來,裹在蟹肉上,又帶炭火香,簡直是人間絕味!”

  楊寄笑道:“曆陽被桓越圍困的時候,我娘子就是靠養在甕裡的螃蟹,雜燴著樹皮草根、碎米豆粉,熬出激勵士氣的‘得勝羹’,帶著一城的士兵,撐到了我救援曆陽的日子!後來我重遊曆陽時,多少人跟我流著口水說,那是這輩子吃過的最香的飯!”

  沈沅有些羞怯地說:“哪有這麼誇自己妻子的?”

  楊寄嗬嗬笑著,而王庭川也大受感染:“原來曆陽一役還有這樣感人至深的故事!將軍夫人在那樣危難的時候敢挺身而出,便可稱為女中豪傑了!”

  楊寄適時捧起酒碗:“那就乾了這一碗!”

  王庭川大為振奮,一手持螯,一手端碗,在爆蟹的濃鬱鮮香中飲儘了一大碗酒。一碗下肚,方才的矜持就不剩多少了,再吃幾口團魚“粉皮”,嚼兩筷子醬肉,酒興上來,便又和楊寄碰了一碗。“我說佩服將軍,不是虛與委蛇。朝廷這麼多年紛爭戰亂,說透了,冇有幾個真是為了社稷和百姓的。但是將軍並不像他們一般,民心所向,正是因為大家的眼睛還是雪亮的。”

  王庭川吃得高興、喝得高興、講得高興,順手擦了擦額角的細汗,乾脆解開帽子,露出特彆光亮、特彆高的腦門兒來,頭發是不多,發髻也不大,但是光光的腦門滿月一般,人洗脫了方才的一板一眼,似乎也變得圓咕嚕嘟,說話也風趣起來。躲在屏風後的沈沅從縫隙裡偷看著這位駙馬,隻覺得還是蠻平易近人的模樣,一點不像永康公主所描繪的那樣醜陋不堪。

  這會兒,楊寄一勸,王庭川就喝。他酒一喝高,就開始搖頭晃腦、談笑風生,拿起一柄麈尾揮斥方遒,甚至都顧不得楊寄這個大老粗能不能聽得懂。他激動起來,連那酒糟鼻子都醒目起來,紅彤彤的,使這個人顯得比剛剛一本正經的模樣可愛了許多,配著那清逸的眉眼,直是個妙人。

  他喝得一旦不節製,就有點發酒瘋的樣子,握著楊寄的手說笑了一會兒,突然又開始哭:“將軍才華卓絕,而且妻子賢惠,真是上蒼賜福啊!愚兄羨慕死你了!”他“嗬嗬嗬”似哭似笑了一會兒,開始往外掏他的心酸故事:“尚主真是至苦之事!在家要看妻子臉色,口稱‘下臣’,全無世家大臣的風儀;在外不敢稍有逾距,拉個婢女的手都要膽戰心驚半天;公主奢靡,我咬著牙笑臉逢迎。家中山珍海味日日不斷,卻從來冇有吃得像今日這麼舒服過!……”

  楊寄幾乎有些驚呆了,被拉著手,渾身起毛一般難受。好在王庭川借酒蓋臉,哭訴了一會兒,便捂著頭說頭裡昏沉。楊寄急忙叫人把他送回都督府去了。

  他自己也是微醺,跌跌撞撞回到房間,進門時撞著門框,閂門時又愣是找不到門閂槽,好容易把門絆住了,入屋隻覺得煩渴,撲到案幾前喝了一壺白水,雙眼朦朧中,隻看見沈沅抱著阿盼輕輕哄著,小家夥圓圓臉上圓圓的眼睛漸漸眯得小了,更小了。

  這副畫麵裡的沈沅顯得好美好聖潔,楊寄醉眼迷蒙,覺得心臟都在“怦怦”地為她跳動。他上前看女兒,大著舌頭剛說了一聲“睡了?”,腳下不知怎麼被什麼一絆,“咣啷”一聲巨響。

  要睡不睡的阿盼被驚醒了,頓時放聲嚎啕,在母親懷裡打挺,像條剛剛釣上來的大青魚似的。楊寄趕緊去哄,伸手一摸阿盼的臉蛋,他粗糙的掌心用力不勻,讓小娃子氣得甩著腦袋躲避。沈沅輕踹了他一腳,道:“讓開!淨添亂!”

  楊寄頓時餒然,隻能蹲在一邊觀望著。沈沅對女兒,比對他耐心多了,不急不躁,把小娃娃的身體從上到下撫弄了一遍,嘴裡輕輕哼著童謠。阿盼的嚎啕漸漸變成了哼哼唧唧,又漸漸消失了。

  楊寄終於等到沈沅把女兒放在裡榻的時候,高高興興往榻上爬。

  沈沅瞥過眼,似笑不笑道:“喲,我天天閒著看螞蟻上樹,太閒了!比不得將軍你,天天喝酒搖樗蒲那麼忙。”

  楊寄覥著臉笑:“那還不是逢場作戲——隻是跟那些臭男人逢場作戲——我才不喜歡喝酒搖樗蒲呢!你呢,也好辛苦。今天燒了那麼好的菜,應對得還那麼得當,真真是天生的夫人料子……”

  沈沅戳戳他額頭:“胡扯吧你!起開,我要睡了。”

  楊寄急忙狗腿地幫她拉被子、掖被角,伺候得無微不至。但覺沈沅似乎確實有些不高興,試探地問:“是為我搖樗蒲生氣了?冇辦法啊,跟那個人講不到一塊兒去,好容易這法子能套套近乎。馬上我要去涼州,荊州這個是大後方,糧道、兵驛都在這一線上,這個王庭川我得罪不起啊!”

  沈沅翻過身,把頭埋進楊寄的懷裡:“不是為這個。我是心裡怕。你就是當到了大將軍,還是時時受製於人。到了涼州,如果這個姓王的使一使壞,我們是不是就要倒大黴了?”

  楊寄低頭吻了吻她的額頭:“我懂你的意思。但是你看,建鄴的皇帝也是受製於人,皇帝尚且如此,我們又算什麼?早兩年,連自主自己個兒的命都做不到吧?王庭川我要敷衍,不僅因為他當著荊州都督,手下管著荊州兵,也因為他們這些世家大族,多有自己的部曲和蔭戶,也是極其可怕的力量。”

  他最後說:“這樣的力量,我也要建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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