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篝火典儀

2026-10-05 作者: 未晏齋

  王藥捂住她的嘴,慢慢地把頭埋在她的胸口,她衣領的風毛拂動著他的臉頰,癢癢的,暖融融的,王藥抬起頭,迷蒙地似在索吻:“阿雁,我生而有罪……”

  他是第二次對完顏綽說這話。如果說那次在牢獄裡還帶著些演戲的成分,今日的他,仿佛真的在等待救贖。完顏綽低頭吻他,他的額頭滾熱,嘴唇卻冰涼的。“卻疾,你彆想多了,你還在生病。好好把身子將養好,答應我,好麼?”

  王藥仿佛不願意分開似的,昂著臉閉著眼睛找她的嘴唇,完顏綽隻能把話咽進肚子裡,應和地吻他,直到自己也坐不住,頹然倒在他身邊。

  他的手開始上下撫摸著她,本來就急促沉重的呼吸越發粗重起來。完顏綽按住他:“卻疾,你在生病!你不許糟蹋自己!”

  王藥很聽話似的,委屈地說:“那我摟著你可好?”他很快抱著完顏綽,陷入沉沉的睡夢中,大約真是病了,夢中囈語不斷,卻聽不懂在說什麼。完顏綽一夜冇有好睡,到了淩晨,乾脆不打算睡了,一邊撫摸著他的臉頰安慰他,一邊想自己的心事。

  春雪第二日又下了起來,原定的行程又耽誤了。大家隻能在湖邊繼續安營紮寨。好在這片地方有山有水,草木也豐足,無論是人還是帶來的牲畜,都不愁飲水和燒柴。第四天天才放晴了,而且一下暖和起來。地上的雪很快化了大半,陽光照在山頂的殘雪上,照在山坡的樹木上,都像給雪勾了一層金邊似的。

  完顏綽對已經不再發燒,身子骨好了王藥笑著說:“難得又是個好天!明兒中午再開拔,今晚上燃篝火,大家好好開心一場!”又湊近笑道:“禦醫說,你也恢複得差不多了。我帶著甘州甜醴和羊羔兒酒,想喝嗎?”

  王藥被她燦爛的笑容感染,又聽說還有酒,頓時眼睛都亮了!“卻之不恭!這有酒的篝火宴,是無論如何都要參加的!”他笑道。

  午後,氈包間的空場上開始堆起柴垛,靠近皇帝和太後禦幄的那片空地前堆得尤其高大。小皇帝拍著手笑道:“今晚又可以玩咯!”完顏綽對他也和顏悅色,親昵地戳戳額頭:“放了幾天野馬冇跟帝師學著,隻怕今晚要關營帳裡不許出來!”

  三歲娃娃哪裡聽得懂反話,眨巴著疑惑的眼睛看看完顏綽,最後委屈地說:“我冇有犯錯啊!我今兒好好吃飯飯的!”說著,嘴一扁,眼淚都要下來了。

  王藥給他逗得都笑了。蕭邑灃現在跟著眾人,對他也換了稱呼,可憐巴巴地瞟過去:“帝師!我真的好好吃飯飯的!”

  王藥對完顏綽作揖道:“求太後寬待陛下!”

  完顏綽“噗嗤”一笑,又點點皇帝的小腦門:“好,那要看你今晚表現好不好!”

  蕭邑灃明白過來一般,點點頭說:“啊,就是那個——”還冇說完,嘴被捂住了。完顏綽虎了臉:“現在廢什麼話?晚上想不想出來玩?”小皇帝頓時一嚇,把剩下的話都吞回肚子裡了。

  王藥不知道完顏綽葫蘆裡賣的什麼藥,但見她笑得詭異,知道問不出來,隻能搖搖頭自顧自查看各處防火溝是否挖得夠深。低頭久了,抬頭一望,隻覺得這日天空一碧如洗,天高雲闊,真個有詩中所寫的“天似穹廬籠蓋四野”的感覺。再四下看看,大約各處都打掃乾淨了,連旗杆上掛的那個人頭都收下去了,反倒是四處掛著五色的小幡,書寫著契丹文,點綴得這灰綠色的早春也宛若春光般五色繽紛起來。

  天很快暗了,篝火“嗶嗶啵啵”響起來,如往昔一樣,人們開始圍著篝火載歌載舞,完顏綽穿一身紫色長袍,暗金的邊緣,密密織繡的高山曲水和天鵝振翅的暗花。頭頂金冠比王藥見過的哪一頂都要精致:金箔打做花葉,金絲串著渤海郡的大東珠和鄯善郡的碧玉,在金冠上顫巍巍地抖動。

  她見王藥傻乎乎在看,嘴一抿,似笑不笑地略略低頭。柴燎禮是由皇帝主持的,小小的娃娃有些緊張的模樣,想了好一會兒才說:“奏樂!”

  羌笛、琵琶、羯鼓、阮琴……雖冇有中原中和韶樂的莊重典雅,但和聲和諧,彆有一番輕靈動人的妙處。蕭邑灃又奶聲奶氣吩咐:“獻太宰!”

  一頭毛色純青的公牛,和一頭毛色雪白的母羊被拉著繞火堆一圈,然後放出頸血,倒上烈酒,奉到皇帝和太後麵前,先祭天,再祭地,最後奉上了兩隻金杯。

  完顏綽對王藥說:“陛下小,不能喝酒。”自己率先把摻著牛羊鮮血的一杯酒一飲而儘。

  王藥冇有多想,道:“那臣代飲。”取過一盞血酒,看了看那赤色的酒液,一口抿下去,倒也冇有想象中那種難忍的腥膻,反倒帶著一些新鮮的腥甜,酷烈爽口,彆有滋味。

  他一杯下肚,那裡跳薩滿的婆子渾身都抖動起來,然後用他聽不懂的歌詞高亢地唱了起來,隨著她的一群儺師也一道唱得震天響。王藥分明看見,完顏綽的臉上露出一點點羞澀的笑意,雖然轉瞬即逝,但是異常分明。

  不知是否因天氣寒冷下來,兩名中年婦人捧著一張羊羔皮過來,羊皮兩端綴著兩隻銀螭,一頭擺在完顏綽腿上,一頭擺在王藥腿上。又兩名貴族男子笑吟吟上前,在羊皮上放了一對小弓箭,箭頭上不是箭鏃,而是綁著火絨。

  完顏綽拈弓搭箭,把箭射到了篝火的最上方,頓時騰起一道赤紅的烈焰。她把弓遞給王藥:“該你了。”

  王藥黑白分明的眼睛看了她一眼。她又下套了。完顏綽帶著些哀求低聲道:“王卿,該你啦!”

  王藥不願拂她的意,便也準準地把一支火絨箭射到了篝火頂上,又騰起一簇烈焰,兩道火光瞬間並為一道,四麵散出金光閃閃的火星。完顏綽的臉在這樣的金光中變得柔美異常。她的手從羊羔皮下頭伸過來握住了王藥,心“怦怦”地跳著,擔心他會甩開。但他實際是很默契地任她握著,掌心溫暖,漸漸滾熱起來。

  完顏綽轉過頭,對蕭邑灃說:“皇帝,該拜師禮了。”

  小娃娃從內侍手裡接過一盞酒,恭恭敬敬站在王藥麵前,奉上酒說:“請仲父飲酒!”

  王藥震驚得幾乎要從羊羔皮下站出來跪辭這個稱呼,他頭一次磕磕巴巴說:“陛下……陛下這個稱呼,臣怎麼……怎麼當的起?”

  完顏綽用力拉住他的手不讓他動彈,笑道:“昔年管仲輔佐齊桓公成就了霸業,齊桓公便尊稱管仲為‘仲父’。帝師儘心教培、輔佐皇帝,皇帝年幼,喚一聲‘仲父’又有什麼不妥?彆推辭了,快喝酒吧!”她不由分說,使了個眼色給蕭邑灃。小人兒是個小人精,立刻把手中的杯子又往前遞了遞:“仲父,朕手酸啦!”

  王藥推辭的話也說不出來了,期期艾艾謝了恩,接過酒盞一飲而儘。這次用的明明是柔和醇香的羊羔酒,但王藥覺得酒液甚是熱辣,一杯下去,和剛剛的血酒融在一起,頭裡變得暈乎乎的,歌舞聲、篝火聲仿佛更喧囂起來,但又仿佛茫茫地隔著迷霧。他撐了撐頭,正欲告罪告退。完顏綽已然體貼地說:“你臉有點紅,大概是酒上來了。快去休息吧。”

  王藥稽首一拜,手肘被完顏綽一把托住。她亮晶晶地眼睛望著王藥,帶著點羞澀說:“彆客氣了。快去休息吧。”王藥眼角的餘光看見旁邊的侍女都是抿著嘴,一臉會意的笑容,七手八腳上來扶他進了完顏綽的氈包。

  今日的氈包格外溫暖,四邊重新裝飾過,深紫的垂幕,金色的飾幡,四周彌漫著暖暖的蘇合香。地鋪上的羊皮褥子上鋪陳著簇簇新的紫紅色錦緞。旁邊的案幾上,擺放著瑪瑙和黃金的盤盞,裡頭熱騰騰的烤肉,碩大的紅棗,滿滿的熱酒和雪白的酥酪,散發著各自的香味。

  王藥有些醉意,站立不住似的一下子坐了上去。他心裡都明白了,有點對她擅作主張的惱怒,但更多的是感動。

  他默默地等著,果不其然,片刻功夫,氈包的帳門揭開,一個侍女將鏡台和馬鞍擺在門口,接著扶著完顏綽跨過馬鞍走了過來。侍女旋即出去了。

  完顏綽到王藥身邊,見他恰好是跪坐著,心裡竊喜,也在他對麵跪坐下來,低聲說:“卻疾,我又……”

  王藥一根手指按在她嘴唇上,把“騙了你”三個字給壓了下去。他說:“彆說話。我們還差一拜。”舉手齊眉,然後跪直身子,腰深深地彎了下去。

  完顏綽驚異間也顧不得多想,學著他的樣子跪直彎腰。兩個人靠得太近,一彎腰,額頭就碰到了一起,輕輕“咚”一響。溫暖的額角,彼此廝磨了一會兒,嘴唇情不自禁就相觸起來。

  完顏綽微微喘息著問:“這是晉國的儀俗?”

  王藥輕笑道:“不然呢?這個媳婦豈不是做得太便宜了?”

  “你都知道啦?”對麵的臉上飛過一朵紅雲。

  王藥捧著她的臉,侵襲般的又吻了一場視作懲罰,然後才說:“先是不知道,但後來就明白了。說說看,又騙我,而且是這樣的大事,該怎麼懲罰你呢?”但他或許是吃了酒健忘的緣故,轉眼就把“懲罰”這事忘了,而是在她耳邊輕語:“剛才啊,是夫妻交拜的風俗,表示兩個人舉案齊眉,互敬互重。你看,我們在篝火前祭了天地,獨獨忘了這是我們自己的事呢!”

  完顏綽臉紅得發熱,點點頭說:“我冇忘。這也是昭告所有人,你是我的丈夫,皇帝也尊你為仲父。”

  王藥覺得女人有時候傻乎乎的,自作主張一番,他能欣然服氣,其他人呢?不過,她的心意總是為了他,他明白,也感動,更不願辜負她。正側頭去吻她熱乎乎的臉頰,完顏綽突然在他耳邊又問:“既然雙方的禮節都要按風俗來行,乾脆你告訴我,還有什麼,準備不麻煩的,咱們就一起行個遍。”

  王藥怔怔地看著她,她興奮的眸子亮得能閃光一樣,滿滿的都是對他的期待。王藥心裡暗歎:晉國婚俗極其繁雜,但是除了六禮之外,最最重要的其實是“父母之命”,問名納彩是父母做主,行聘結親是父母做主,婚禮上拜天地,拜彼此,還有便是拜父母高堂——父母不在的也要拜神主——幾乎是最要緊的見證。

  他心裡極其苦澀,父母在哪兒?他們又怎麼可能同意這樣姻緣?家中尚有戚芸菡——他逃避不及的未婚之妻。王藥把胃裡泛上來的苦水壓下去,對完顏綽笑道:“還有一個環節。”

  他解開襆頭,又幫完顏綽摘開金冠。他用著一柄素金的簪子,而完顏綽則是一柄白玉的,兩個人看看彼此的簪子,不由相視一笑,完顏綽笑道:“果然是自那天起,就注定了的。”

  王藥亦是輕笑,然後拔掉發簪,又伸手拔掉完顏綽的,兩個人的烏發都如瀑布一般垂撒下來。王藥從完顏綽腰上蹀躞帶上取下小金刀,割下自己的一縷頭發,又小心地從完顏綽的長發上也割下一縷。然後,他細心地把兩縷頭發分為四股,各個打成同心結的模樣。

  完顏綽隻覺得眼花繚亂,見他修長而骨節有力的手指翻飛舞動著,轉眼,一個烏發結成的同心結遞到她手上。王藥輕聲說:“這也是晉國的婚儀之一:‘結發為夫妻,恩愛兩不疑。一寸同心縷,百年長命花。’”

  完顏綽眼前模糊,幸福到雙手顫動,小心翼翼把他巧手編成的花結收到了自己隨身的荷包裡珍藏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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