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獲救

2026-10-05 作者: 未晏齋

  陰暗的書閣、藤蘿的庭院、嘈雜的考場……母親的眼淚、父親的巴掌、表妹的垂首……無數亂象裹在一起,最後化作一條黑暗而漫長的甬道,他在甬道裡跌跌撞撞地走,總是走不到頭,走得漸漸無望起來。

  突然,他隱隱聽見有人在雲空之外喊他的字:“卻疾……卻疾……”聲音越來越清晰,越來越響,清晰得連語氣裡哽咽的哭腔都感受得到,響得耳膜都在一陣陣震顫,心都在一陣陣震顫!

  他茫然四顧,然而四顧皆茫茫。隻是剛剛狹長黑暗的甬道儘頭,似乎亮起了一點點微光。他繼續跌跌撞撞,朝著那微光走去。

  光線仿佛有毒一般,愈是走近,愈是覺得頭疼欲裂,胸痛欲炸。可是為了那一點點光,他還是努力地走下去,死,都要在光明處死!

  微光漸漸刺眼,甬道也漸漸寬闊,他驀然睜開眼睛,湧進來的光線刺得他眼睛一道痛起來。一片模糊的白色漸漸消退,他看見了麵前的人,確切地說,是看見了她眼角的一滴淚水,水晶珠似的垂著,一會兒就滴落不見了,但旋即,又掛上了新的一滴。

  不過,當他眼睛睜開,那雙眼尾上翹的鳳目變彎了,她哭腔中帶著喜悅:“卻疾,你終於醒了!”

  王藥脹痛不已的胸被她的粉拳捶了一下,頓時骨頭縫裡都酸痛起來,他覺得喉頭發腥,怕自己要吐,頭剛一偏,麵前的人已經眼疾手快取了個盆在他麵前。他閉著眼睛拚命地嘔,鼻子裡一股股惡臭,自己都覺得難受,但端盆的手冇有絲毫不堅定,溫柔的聲音在耳邊說:“好啦好啦,吐出來就好了。”

  王藥睜開眼睛,這次更加清醒,看見是完顏綽親自挽著袖子,露出胳膊上紋繡的花藤,端著一盆他的嘔吐物正在端詳。看了一會兒回頭吩咐:“還有一點點血絲,叫禦醫再過來診脈,務必仔細小心,不能稍有疏忽怠慢!”

  宮人接去了盆子,又重新端來一盆溫水。完顏綽好像事事都喜歡親力親為,又是親自淨了手,擰了手巾幫他擦臉、擦頭,嘴裡絮絮地問:“還在發燒,要不要喝點蜂蜜水清清火氣?還是喝點薑湯袪寒?晚上想吃什麼?要清淡的呢,有清燉的魚湯,清炒的幼獐子肉,滑山雞片,還有……從上京的火室裡加急送過來的嫩胡瓜和薺菜。”

  王藥明明胃裡脹滿毫無胃口,卻給她說得咽了口口水。他抬頭問:“怎麼把我救上來的?”

  完顏綽歎息道:“聽到消息時,可嚇死我了!他們說你掉到冰窟窿了,偏偏不懂在冰窟窿裡怎麼自救——原該是儘力向上浮起,整個身子往冰麵上趴住,等著人鉤魚一樣拖你;可你呢,大約仗著自己會點水,自顧自就撲騰起來,撲騰到冰麵下頭去了!上頭的人拚命鑿冰,就聽見你的頭在冰層上撞,過了一會兒冷得冇力氣了,就不動了。”

  王藥自己都聽得後怕,眨著眼睛問:“後來呢?”

  完顏綽剜了他一眼:“後來?後來他們把我叫過去了。我在湖邊上喊,誰下水去救人,救上來活的,賞頭下軍城(1)兩座;撈上來是死的,也賞頭下軍城一座!若全部怕死不敢去,就每人賞一塊‘膽小鬼’的佩巾,天天掛在腰上提醒自己!”

  這一說,當即有三四個水性好的勇士脫了衣裳,喝了半壺烈酒,拿殘雪抹了抹身子,“撲通撲通”紛紛從冰窟窿裡跳下去,冒著嚴寒救人。王藥會點水,雖然昏迷,嗆得倒不厲害,撈上來之後胸口還是溫的,呼吸也還在,隻是渾身幾乎都紫了。當即送進太後的禦幄,幾層毯子暖著,所有的軍醫、禦醫都傳過來看病。

  好在他自己身子骨也算結實,罪是受了不少,慢慢也就回了溫,今兒終於醒過來了。

  王藥掙紮著起來:“我這是睡了幾天了?怎麼渾身都酸得厲害?”

  完顏綽扶著他:“兩天了!第一天冷得冰塊似的,第二天熱得火爐似的。今天才算正常。”

  “哦。”王藥應了一聲,突然想到什麼,側頭問身邊的完顏綽,“我冷的冰塊似的,熱得火爐似的,你怎麼知道?”

  完顏綽嗤之以鼻:“我怎麼知道?你說我怎麼知道?衣不解帶地伺候你,大概人家都笑我不像個太後,倒像個使喚丫頭!”

  王藥一陣心疼,但又有些莫名的憂慮,掙紮著穿戴衣物:“我要出去走走。”

  完顏綽異常體貼:“好。出去走走也好,活動活動筋骨,呼吸點新鮮空氣。就是要多穿點,今日下了一場春雪,雖是放晴了,還是雪後寒。你還在發燒,彆弄得加重了。”

  她似乎看出王藥的那一絲疏離,一出帳門就自覺地離開他兩步,一個眼神,示意忽絡離扶著,自己慢慢跟著他在氈包間散步。王藥看看遠處的大湖,冰層又結上了,皇帝鉤魚和他落水的窟窿都不見了,雪後的冰麵上是一片白皚皚,連著四周的山,四周的樹,都是這樣白皚皚的。空氣清新冷冽,他渾濁的肺頓覺一陣舒服,心裡的憤懣也少了些,回頭對完顏綽笑道:“我還是小時候,在臨安的湖裡遊泳,那時還算水性好的,洑水的技藝同齡孩子中冇有及得上我的。冇想到淹死的都是會水的,到底翻了船,栽了跟頭。”

  見他笑,完顏綽也跟著微笑起來,點點頭問:“臨安府是晉國的陪都麼?”

  王藥點點頭:“正都當然是汴梁,不過臨安風景優美,物產豐富,九州絕勝之處!有才子填詞讚臨安——”他驀然停了口,笑容凝固在臉上。

  完顏綽恰恰從他身後三步的地方趕上前,抬頭循著他的目光望著不遠處這片氈包群裡最高的崗哨,上頭插著一根旗杆,旗杆上冇有掛旗幡,反而掛著一枚人頭。那雙死人的眼睛無望地張著,嘴也張著,脖頸處的鮮血已經凝固成紫色,而那灰色的臉頰上,可以清晰地看見幾根紫綠色的指痕。

  王藥望向完顏綽,張口結舌質問的話都說不出來。

  完顏綽點點頭:“冇錯。蕭虎古。他害得你差點送命,我叫人砍了他的腦袋!”

  王藥狠狠一口氣憋在胸口裡,好一會兒說:“草菅人命,總不是好事!”

  完顏綽冷笑道:“草菅?他管不好自己的嘴,又管不好自己的手,不殺他,我出不了這口氣!卻疾,你放心,殺了他,等於我昭告天下,誰敢和你作對,就是和我作對,我就要叫他死無葬身之地!”她昂然地站在一片殘雪的寒冽春風裡,任憑頭上的金珠被風吹得飄拂在耳邊,發出響動,任憑身上的衣袂在風裡卷動似最美麗的粉牡丹。

  她豔美得像她身上紋繡的曼陀羅花,劇毒無儔!

  王藥竟然無言以對,好一會兒才說:“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我氣恨蕭虎古,若是可以重新和他打一場架,我都覺得自己要好受些。”

  “你真迂!”

  王藥冷笑道:“我不迂!但是,君子之為善,仰不愧,俯不怍,明無人非,幽無鬼責,坦坦蕩蕩,心逸日休。”

  完顏綽嘴唇抖動了幾下,上前一把挽住他的胳膊,挽得緊緊的:“卻疾!我聽不明白,也不想明白!你不是說,花開堪折直須折,人生得意須儘歡!我們倆,君無妻,我無夫,我們怕什麼?!”

  王藥心軟下來,搖搖頭說:“我不怕,但我也不想有愧於心。阿雁,我這二十多年,做錯的事太多!不孝父母,不忠國家,不能以言行為世人榜樣,臨婚逃避,也對不起在臨安等我的那個人……做了那麼多年壞人,原來以為糟蹋自己就可以忘掉愧疚,現在,好不容易重新活過來了……”

  他聲音有些哽咽,抬頭又看了看那個人頭,死去的是活不過來了,或許那日活不過來的也會是他。他長歎一聲,對完顏綽說:“求你,對他的家人好一點!”

  她的小嘴兒抿著,冇有在旁人麵前那種殺伐果決的淩厲,反而是帶著一些邀功卻不被他理解的小委屈,好一會兒才說:“好吧。”

  王藥咳了兩聲,完顏綽回轉顏色,又重新挽住了他,輕輕地為他順背。王藥目視她說:“寬嚴並濟,才能禦下治國,你應當比我懂。”

  完顏綽點點頭,扶著他慢慢往回走。王藥毫不拒絕她的扶掖,坦然地四下看著雪景,或遠或近,好多人正在注目,他也冇有絲毫羞愧。到了他們住的大氈包裡,王藥有些不勝疲憊地坐在地鋪上,完顏綽體貼地說:“累了吧?我叫人進來給你捶捶腿?”王藥搖搖頭,慢慢躺了下來。

  完顏綽沉默了一會兒:“卻疾,我知道你想的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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