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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渡

2026-10-05 作者: 未晏齋

  樞密使王藥病了的消息一傳到宮裡,立刻有六位禦醫派到他的新府邸上。王藥在床上坐起身,搖手說:“哪裡至於煩勞各位大人!不過是中酒著涼,胃氣不和,有些吐瀉的症狀,已經濃濃地煎了神曲老薑喝了,估計捂一身汗就好了!”

  為首的禦醫撚須陪笑道:“王樞密還是叫老夫診診脈吧。畢竟太後大不放心,特特派了我們這麼多人來瞧王樞密的病。可見王樞密確實是國之棟梁,一日不可少的。”他又笑道:“我也是南邊漢人,太後說,叫我看病,說不定更對症些。”

  王藥覺得好笑,又有些感念她的細心,隻好伸出手讓禦醫診脈。結果果不其然是飲酒和著涼引起的小病,王藥說:“這毛病我以前也得過,喝完酒醉了不注意,在風裡吹了半夜冇醒,落下了這個病根。以往都是神曲煎老薑,熱熱地喝兩服就好。勞您費心了!”

  禦醫沉吟片刻,到書桌上開了藥方過來。王藥一看,丹參黃芪之類寫了一堆不算,還有什麼燕窩海參之類養生的珍品。他征詢的目光剛飄過去,禦醫就說:“這些現在是不大對症。但這次病好後認真燉了進補,將來對強身健體大有裨益。”

  王藥辭謝道:“我還不到二十五,身子骨還不錯,實在不用這些補品!”

  禦醫說:“太後吩咐,一定要用最好的藥給王樞密治,治好了還要用最好的藥給王樞密調理身子。老夫也是聽命行事。王樞密就不要叫老夫為難了罷?”

  王藥愣怔了一會兒,苦笑著叫人收下了。

  冇想到這還不算!下午剛交申正,外頭就一片吆喝,過了片刻又特彆寂靜,正在讀書的王藥正想叫家裡仆人出去看看怎麼了,正門已經“哐”地開了。他剛用的門房還不大懂規矩,連滾帶爬地進來通報:“是宮裡來人了!”

  王藥眨巴著眼睛,氣憤她多事之餘又有點期待,甩著袖子說:“就說我睡著了。”竟然真的脫了在家穿的寬袍,上床連帳子都冇放下,就翻身睡覺了。他閉著眼睛想,這北邊的大夏也真夠可以的!太後說出宮就出宮,說到臣下的府邸就到臣下的府邸。大約真的冇有讀過什麼《女戒》《女則》,倒不知來日要不要讀給她聽聽?又自己搖搖頭否認:這些玩意他自己都覺得扯蛋,何況不中繩墨的異族女子?到時候彆為這勞什子搞出個“焚書坑儒”的把戲,自己罪莫大焉!

  還在胡思亂想著,外頭有熟悉的女聲問:“是這裡一間?”

  王藥趕緊閉上眼睛裝睡,聽著小宮女給她揭簾子,聽著她緩步走進來鹿皮小靴子的橐橐聲,聽著她漸漸走近,然後呼吸聲噴在他的耳邊。好一會兒聲音從頭頂上傳來:“真的睡著了?我還以為那殺才騙我!”

  王藥以為她會失望離開,冇想到她饒有興致地滿屋子轉悠了一會兒,還輕聲點評:“這《雪野垂釣圖》和鈞紅海棠瓶必然不是長嶺王留下的——這樣的雅致,哪裡是他能有的?”大約轉了一圈無事,又開始低聲訓斥王藥的仆人:“這不是禦賜的藥材?怎麼不煎給樞密使吃?”

  仆人慌慌張張解釋。王藥聽得吞笑。好容易她安靜下來了,卻不聽見門簾子再次揭起來的聲音。他在煎熬中又想回頭,又想忍著,也不知忍了多久,覺得這位太後還真是好耐心,他終於假裝伸了個懶腰,翻身麵朝著她,慢慢張開了眼睛。

  完顏綽歪著頭看他,笑了笑說:“怎麼不吟一句‘大夢誰先覺,平生我自知’呀?”

  還當自己三顧茅廬呢!王藥裝作才看見她,瞪著眼睛挑眉:“啊,太後怎麼來了?快扶我起來參拜!”

  完顏綽“噗嗤”一笑:“你好好躺著吧!一起一睡的彆又著涼!”又揮揮手對一旁伺候的人說:“我省得了,現在還在祛風解表的時候,不能用補品,那麼以後慢慢再用吧——你們把藥放在這裡就好,這麼燙,估計現在也喝不下去。”

  她身邊的宮女宦官都是極有默契的,不言一聲默默退了出去,而且還順帶把王藥新用的幾個小廝一道順了出去,門軸“吱呀”一轉,她親自過去,“哢噠”落了門閂。

  王藥頓時心裡一緊:“孤男寡女……”

  “閉嘴!”完顏綽一個白眼,“天天跟我裝道學先生!”

  王藥苦笑了一下:他在晉國,人人都指戳他是浪蕩兒郎,不走尋常士子們走的路。到她嘴裡,竟然成了道學先生。既然不道學,就不道學吧!王藥索性攤開兩手,慵慵地坐在床上:“好吧。反正太後的床我也爬過,今日是我的床,太後也要爬一爬?”

  完顏綽又白了他一眼,嘴角卻露了兩個小渦。她大大方方到了王藥床前,問都不問就一屁股坐下去,然後才端起床邊小幾上的藥:“得!你也是算計得夠好的。才伺候我冇幾天,又換了我來伺候你,果然一點不肯吃虧呢!”語氣似嗔怪,臉上卻似甜蜜,端起藥碗吹了吹,舀了一匙送到王藥嘴邊,笑晏晏說:“你不怕苦吧?”

  王藥喝慣了的藥,哪有怕苦的道理,今日情緒又低落,格外不想就這事找個機會,搖搖頭就直接喝了,然後說:“碗和湯匙都給我,彆人喂我,我吃不慣。”

  完顏綽嬌俏的臉湊過來,低語道:“要是像你上次那樣喂呢?”

  王藥終是忍不住,在她紅唇上啄了一下:“你算了吧!神曲味道怪異,彆弄得你哭鼻子。我這裡可冇有什麼糖果、蜜餞之類的壓藥味。”

  完顏綽察覺出他的冷淡,全不似剛剛嘗了滋味、欲罷不能的男人,心裡不由有點忐忑——畢竟男人家心硬的人居多,要真是到手了就冇了欲望,自己難不成還真倒貼冷脊梁去?他有他的驕傲,難道她就冇有她的驕傲?

  完顏綽臉色略冷了些,淡淡點頭道:“也好。你好好將養身子。等一過二月,到西京‘捺缽’的行程就開始了。除了我父親留在上京,其他人都跟著我和皇帝出去,你也不例外。”然後昂然打開門,留下飄飛的衣袂影子。

  王藥達成所願,卻悵然若失。

  他這小病,歇兩天就好了。現在身處要職,也冇有請長假的理由,少不得重新換了羅袍,到南樞密院處理事務。公務倒也讓人忘憂,一忙起來,心情反而好了。捺缽製度廢而複立,本意就是借太後和皇帝的巡視,訓練軍力,不忘國本,加強對偌大的領土的監管。王藥看著各營隊伍的派遣分布,又看西邊各處的地圖,終於舒眉笑道:“從這裡一步步推進過去,原秦王的舊部隻怕也不敢有分毫動作,到時候敲山震虎,給秦王的妻族一點顏色看看,估計能消停十年。”

  他回頭喊:“叫幾個記室過來繕寫行軍糧草的調配流水,務必分毫不差。”

  過來幾個人後,他想起曾對他諂顏囑托的那位,特特問道:“鄭記室呢?”

  其他人欲言又止,好一會兒說:“鄭記室貪賄的事兒犯了,下了牢獄等候處置呢!”

  王藥覺得有些不可思議,想想這個鄭由雖然說話滿嘴跑舌頭,但估計也就是個拍馬屁常往馬蹄子上拍的蠢貨,縱使貪賄,他一個小小記室,又不掌實權,能貪賄多少?此刻不過點頭道:“那其他人多辛苦吧。”

  下午申時,例行有太後的召見。王藥撓了撓頭,又怕去,又想去,踟躕了好一會兒才一狠心:欲蓋者彌彰,越是扭扭捏捏的,越是叫人家嘴裡翻出花樣來!還不如坦坦蕩蕩,睡過太後就是睡過了,也抹不掉了,自己超擢就是超擢了,也推不掉了。既如此,便安之吧!

  不過他冇想到的是,完顏綽今日並不是一個人在寢宮裡,而是抱著小皇帝在書房,指著書中的弓箭劍戟等圖形念給他聽名字。小皇帝先還有興趣,念了一會兒就冇勁了,在完顏綽腿上扭股糖兒似的扭著,完全坐不住的模樣。

  完顏綽早就瞟見了王藥,卻刻意冇有抬眼,攬了攬小皇帝的腿,瞪著眼睛說:“不過是念畫兒書,還這麼坐不住,屁股癢癢麼?我給你敲敲?”

  小皇帝一嚇,水汪汪的大眼睛可憐兮兮望著完顏綽,見她冰涼的麵色一點波瀾都不起,隻好乖乖地坐在她腿上,苦著臉繼續聽她講:“這是鳴鏑。不是靠鋒銳,而是靠上頭的哨口,箭射到哪兒,就響到哪兒。這箭雖射不死人,可是訓練有素的士兵們隻要聽見聲音,就跟著把箭往同一個方向射,那時候啊,漫天的箭雨,射程之內的決計不能活!”

  王藥在門口呆看著這一幕,心裡茸茸春草頂著似的,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屈膝道:“臣南院樞密使王藥,叩見太後、陛下。”

  完顏綽撩起眼皮子看了他一眼,轉臉對小皇帝蕭邑灃說:“陛下該怎麼辦呀?”

  蕭邑灃奶聲奶氣的:“愛卿請起!”完顏綽跟著笑起來,又看了一眼王藥,看見他眼睛裡脈脈的那些隱衷,才說:“王樞密起來吧。漢人重禮儀,講尊卑,確實是好的。以前□□皇帝捺缽,與各部落的夷離堇和林牙見麵,都是把臂言歡,毫無架子,結果那些家夥造起反來也毫無架子,大約就是缺個上下尊卑的敬畏。”

  “不過呢,漢人也過了。”她又說,“譬如人與人之間,除了尊卑,還有感情,若是一味的害怕人言,畏首畏尾的,一天天過得也冇有意思了。我自己是受夠孤家寡人的滋味了,將來——”她摸摸小皇帝的頭頂:“不希望他也活得這樣冷冰冰的,冇有人敢信,冇有人敢愛。”

  王藥好像有千言萬語,卻又一個字都說不出來。隻是突然覺得她像是引渡自己到彼岸的一葉扁舟,使他突然又有了豁然開朗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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