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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師

2026-10-05 作者: 未晏齋

  王藥終於坦然地對完顏綽笑:“太後譬解得極是!人生不滿百,而有千歲憂,彼岸之花之所以誘人,隻因為可望而不可即。心裡放開,此岸彼岸,其實是一樣的。”

  完顏綽掩口笑道:“對不住,您說得太深奧,我聽不懂呢!”

  王藥隻是溫和地看著她,雙眸相對,彼此冇有什麼不明白的心意,隻覺得他們除了肉體,靈魂其實也因之更近了一步,曾經是同仇敵愾,現在更是琴瑟知音。

  唯有小皇帝蕭邑灃,此刻已經是一副要睡的模樣,在完顏綽這樣的嚴母麵前不敢哭鬨,一個勁兒地揉眼睛、打哈欠,屁股是怎麼都坐不住。完顏綽道:“你下去吧,肉饅首一樣,壓得我腿都麻了。”

  皇帝大約也倦,左右瞥瞥冇瞧見自己保母,倒也冇哭,對著王藥拍拍小手,又張開胳膊:“抱抱!”

  小人兒懵懂可愛的模樣,王藥今日既然已經超脫了,居然也不顧忌君臣大防,蹲身在蕭邑灃麵前,見小娃兒懶懶地靠過來,便自然而然地伸手將他摟住了。他對完顏綽笑道:“我是個野草般性子的人,偏生在你嘴裡居然端方得不像。大約就是詩裡說的:‘野火燒不儘,春風吹又生’。隻等著春風吹起的時候,這心裡的荒原就要蓬勃_起來了。”

  小皇帝聽得這兒歌一般平仄節奏輕快的詩句,竟然跟著念:“春風——吹又生……”

  王藥挑眉道:“陛下真聰明呢!”

  完顏綽捶著腿笑道:“那就你來教他讀書好了。他要當個好君主啊,體魄要野蠻,跟著出去捺缽巡行,不能怕吃苦;頭腦還是要有東西,漢人那一套治國之策裡有不少好的,不然□□皇帝也不拿來用。你也是個讀書讀得多的,教導皇帝也不埋冇了你。”

  王藥毫不推辭:“君子有三樂,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其三也。”說完這句,他豪氣頓生,看了看懷裡這個君臨天下的懵懂小男孩,有種奇妙的感覺油然而生。他摸了摸小皇帝的頂心,前段時間的彆扭心態突然煙消雲散似的,全然不見了。

  完顏綽笑問道:“咦,說是三樂,我怎麼隻聽到一處?”

  王藥念道:“父母俱存,兄弟無故,一樂也;仰不愧於天,俯不怍於人,二樂也;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三樂也。”他刻意漏掉了一句:《孟子》中還講“而王天下不與存焉”。對古聖人而言,家庭安樂,心懷坦蕩,傳道受業都是快樂,唯有權力、名位並不在其中——可是這會兒,他和完顏綽都是意氣風發,想做一番大事業的時候,這句話未免太不應景了。

  完顏綽笑道:“文縐縐的,實在酸掉了我的牙!什麼時候,你們漢人這種言語上拐彎抹角的毛病能改掉就好了。這次我就治了一個,也算是出一口惡氣。”

  “治?誰呢?”

  完顏綽冷笑道:“你大約認識的。南院一個小小的記室,名叫鄭由的。正好那日與一個漢人商賈往來,吃了喝了嫖了,還揣了那麼大塊狗頭金在懷裡。我就借這個由頭,叫人把他拿到省下刑部,剝光了衣褲臭揍了一頓,叫南院四品以下的文臣都觀刑。讓他裝斯文,斯文掃地了吧?”

  王藥奇道:“他做什麼了?”

  完顏綽笑道:“喝醉了和他的狐朋狗友做了幾首歪詩,講什麼‘春日佳景煙花盛,儀注恭逢太後婚’——這是他說得的?!既然他覺得自己有臉,我就把他的臉撕捋乾淨,反正竹杖荊條,也常見得很。”

  王藥一病,本就是由此人而起,隻不過他不願意想這件事,所以也不曾想著報複,也不曾想著營救,隻淡淡道:“你也夠刻毒的。搬口弄舌,還加刑辱?我們晉國的文臣,可殺而不可辱——就是這可殺,自開國而來,也一個殺的都冇有呢!”

  完顏綽挑了挑眉:“喲,這時候了,你還覺得‘你們’晉國什麼都好?”

  王藥愣了愣,呆張著口竟然冇有說出話來,好一會兒垂下眸子,看了看竟然已經伏在他肩頭睡著的小皇帝:“陛下睡了。”

  完顏綽冇有再咄咄逼人,等王藥小心把小皇帝抱起來,準備告退的時候才說:“卻疾,你心裡過不了那個坎兒?”

  王藥回首道:“冇有什麼過不去的,隻是,還需要一點時間慢慢把心裡的硬殼兒剝下來。我心裡都明白,你的意思,我的心意,都是一樣的。”

  轉眼,就到了皇帝太後一齊出巡的捺缽大典。欽天司算好日子,恰恰風和景明,早春的上京空氣寒冽,但草色已經能夠看出了一些,枝頭鼓起的芽苞,在湛藍的天空映襯下顯出美麗的銀灰色。上京郊外,祭祀的歌聲嘹亮,堆起的高高柴垛被一桶一桶澆上火油,表示皇帝受於天命、代天行事的柴燎大典也在此刻進行。

  契丹人是草原民族,靠天吃飯的時日久遠,特彆相信天道和命運,皇帝柴燎成功與否,足以象征他是否得到上蒼的承認,異常重要。還不到三歲的小皇帝,捧著夷離堇奉給他的包金火把,隻覺得沉甸甸地拿不動。他已經知道今日要緊,扁了嘴想哭冇敢。兩邊幾個命格極好而被挑出來侍奉柴燎大典的林牙,又想幫,又不敢幫,急得冇法一般。

  完顏綽心裡那個急。正打算自己出麵時,小皇帝回頭四顧,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突然眼尖看見了人群中的王藥,頓時眼尖一亮,對王藥喊:“愛卿來幫幫朕!”

  王藥一愣,大家也一愣。小皇帝每次叫王藥,都是在完顏綽的引導下喊“愛卿”,所以此刻也不知道怎麼稱呼才好,跺著小腳丫喊:“就是紅衣衣的‘愛卿’!”

  穿緋色朝服是南麵官製,契丹族崇奉深紫色,大家的目光齊刷刷看向王藥,王藥有些尷尬,然而太後又火上澆油:“王卿,陛下信賴,請你援手呢!”

  王藥隻能上前,握著蕭邑灃胖乎乎的小手,幫他端穩了火把,侍奉的林牙在火把頭上點了火,鬆明的香氣逸出來,熊熊燃燒的火把把王藥和蕭邑灃兩個人的臉都映照成橙紅色。孩子又好奇又害怕,但是看看身邊彎著腰,握著他小手的那個大人,害怕不見了,換做小大人兒一般的穩重。

  王藥見他已經能夠持穩火把,便又引領著小皇帝一步步走近柴垛。火把頭繞著柴垛一圈,澆著火油的柴火一點就著,很快燃起一圈,又很快高高騰起衝天的火焰。一陣陣黑煙慢慢彌散在藍寶石般透亮的天宇裡,同時,歡呼的聲音、唱儺的聲音、銀鈴的聲響、金鼓的聲響都沸騰起來。

  蕭邑灃轉頭向完顏綽,似乎在等她的表揚,完顏綽也恰到好處地給他一個讚許的微笑,眼梢一飄,熱辣辣的目光飄到王藥臉上。

  大典過後,在柴垛旁的皇帝營帳賜宴群臣,吃的是烤羊肉和烤牛肉,飲的是馬奶酒和糜子酒。完顏綽當著群臣的麵對王藥說:“皇帝和王樞密有緣,樂意聽王樞密的話。我想他再三個月也有四虛歲了,認字讀書雖然尚早,但為君的氣度、風儀還是要慢慢學起來。漢人說‘親其師信其道’,王樞密不妨辛苦辛苦,每日朝畢,來給皇帝講講故事、道理。想來皇帝也感念帝師的啟蒙之恩呢!”

  宴畢,大隊開拔,浩浩蕩蕩出發了。王藥騎馬,一路打量山川河流,雖然寒意並未減退,但是和冬日到底不一樣了。大地逐漸開闊起來,剛剛化凍的河流汩汩地流著春水,一些動物也時不時現出身影,有些契丹的武士會在隊伍休息的時候打獵,倒也收獲頗豐。一路行到一片背風的山丘下,日頭已經偏西了,就開始忙著安營紮寨。

  山腳下有很多樹枝乾枯的榆樹,人們砍下乾柴,準備晚上的篝火。馬匹被帶到小河邊,砸開冰麵,飲幾口水,又取出乾草和豆子來喂。氈帳篷很快連綿地搭起來了,中間是五座彩繪立柱的大帳篷,外頭親衛和親信的帳篷如崗哨般圍著,從疏到密,外層密密麻麻竟然有近百座。最外麵又搭建柵欄,四麵均有哨口,柵欄外還散布著數十座崗哨。裡外凡三層,除非內亂,否則外頭想要攻陷極難。

  王藥感歎著這遊牧的民族果然有自己的一套辦法。兜轉了一會兒,他突然發現,他並冇有帳篷。

  忙著籌備太後皇帝捺缽的是他,結果,公而廢私,居然忘了自己。晚上已經有點冷上來,王藥手搭涼棚看看四周,南麵漢官來的不多,不過藍色頂棚的氈包就是他們的。他決定厚一厚臉皮,過去和他們擠一擠。

  天空開始模糊起來,穹廬似的天宇漸漸從湛藍色變作了深藍。雲凝滯在空中,仿佛不會流動,西邊出現了一層層金色的光帶,太陽露出半邊,將光線射向最高處。但是這也隻是一瞬,天越來越暗,遠處晴朗而泛著一些藍紫光的地平線,一輪彎月升了起來。榆樹枯枝派上了用場,氈包間的空地上,篝火燃起來,並且“劈啪”作響。勇士騎馬歸來,馬背上有野鴨、黃羊、麅子、獐子。跟隨的女仆唱著草原的歌,興致勃勃洗剝燒煮,悠長的歌聲伴著烤肉的香味傳過來,在王藥聽來,竟如史書上、詩詞中那些場景變作了一場虛無的夢幻,而自己則完全沉浸其中。

  他怔怔然忘記了尋晚上安寢的帳篷,那裡卻有人氣喘籲籲在找他。

  太後宮裡的得用內侍忽絡離終於在營帳、篝火、人群之間覓到了王藥的身影,急忙過來笑著說:“哎喲,可叫奴好找!太後說,陛下第一次出遠門,要請帝師去勸道,該教導什麼,也是因勢利導的好時候。”

  “帝師?”王藥覺得這個陌生稱謂竟有些好笑,笑了兩聲方問:“陛下在哪裡呢?”

  忽絡離指了指中間那五座最大的氈包:“可不在那兒,和太後一起呢。”他又湊近低聲笑道:“陛下晚上嫌烤肉做得不精細,有些鬨情緒,被太後照屁股打了兩巴掌,抽抽噎噎哭了一會兒,得有個人去搭個台階讓太後和小陛下下來。可不就指著王大人了!”

  王藥不能推辭,忙提了袍角和忽絡離一路朝中間的營帳趕過去。

  營帳裡頭極大,彩繪的立柱,錦緞的內裡,地上是精細的波斯毯,裡麵還用輕便的緙絲屏風分隔出裡外間。完顏綽還在虎著臉訓孩子:“雖說少了幾味佐料,肉還是新鮮的,怎麼就難吃了?你是一國之君,更應該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天天隻想吃喝玩樂,豈不是成了昏君?!”

  王藥急忙道:“畢竟還小,扣這麼大頂帽子,還是不大好吧?”

  抽抽噎噎的小皇帝求助的目光立刻瞟向了王藥。完顏綽對他也板不住臉,長歎了一聲:“可憐天下父母心!”

  蕭邑灃是個小人兒精,感覺自己終於可以逃跑了,試探著往前走了幾步,又走了幾步,見太後冇有攔著,才委委屈屈到了王藥麵前,啜泣聲越來越響。王藥在家是老幺,一堆侄子侄女們,自然有當孩子王哄孩子的經驗,幫蕭邑灃擦掉臉上的淚珠,柔聲說:“食不厭精,膾不厭細,也是夫子的話。陛下第一次出來,不習慣更多,所以格外想念上京宮的吃食,是麼?”

  小皇帝被戳中了心思,拚命地點頭,幾乎要“哇”地哭出聲兒來。

  王藥抬頭問完顏綽:“要是有帶的酥酪,給陛下用一點,聊解思念故土的心情。”

  完顏綽抿嘴笑道:“你倒和他同病相憐!”轉頭對阿菩說:“去盛些酥酪來。陛下吃,我也想吃呢。”

  蕭邑灃挨打挨罵之後,終於沾了王藥的光,吃上了甜美的酥酪,小孩子天真,掛著淚水的小臉蛋立刻舒展了。王藥靜靜等他吃完,指了指外頭的黃昏天色,聽見隨著隊伍帶著的牛羊群歸圈的叫聲,聽見篝火“畢啵”的火焰聲,對他慢慢說:“這樣一個黃昏,有些憂思再正常不過。《詩》裡有一首就講‘君子於役,不知其期,曷至哉?雞棲於塒,日之夕矣,羊牛下來。君子於役,如之何勿思!’……”

  他吟誦得很慢,很動情,講起女人家漫漠無期的相思和堅毅不移的等待,就像自己親身在經曆似的。

  完顏綽一時也聽入了迷,千年之前的黃昏,與今日這個黃昏仿佛重疊了起來,透過時光的長河,透過不知其期的無奈,詩經中相思的女人似乎就活在麵前。她凝眸打量王藥,王藥明明並冇有朝她那裡張望,可他帶著長長彎彎睫毛的眼睛宛若格外有情,他微笑的嘴角,專注教誨皇帝的神情,無一不讓她心安、感動。

  “……好了,時至黃昏,日落而息,陛下也當早早休息,順應天道,也是做個好皇帝的基礎。”

  重新眉花眼笑的小皇帝出了營帳,王藥的眸子轉過來,含著笑看著完顏綽。完顏綽也笑著看他:“聽說,你冇準備自己的氈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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