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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亂

2026-10-05 作者: 未晏齋

  完顏綽一下子被王藥抱住了。他的懷抱堅實暖和,帶著他自來的墨香酒香。完顏綽喜歡這樣緊緊的擁抱,深吸了一口氣,安然享受著腦袋裡什麼都不想,霧蒙蒙一片的感覺。

  也不知過了多久,他試探的吻落了下來,從額角到鼻梁,再到嘴唇,節製又深情。完顏綽覺得身體都要酥了,當他腰下開始硬邦邦頂她肚子的時候,她身體裡的小火爐倏地燃燒起來。可是,她的手探下去,他卻僵硬著腰背的肌肉,仿佛要撤退一般。

  完顏綽明白他的想法,有些酸楚,有些同情,有些不舍。她的手回到他的背上,安定地輕按著,抬頭對他笑:“卻疾,我信你。你此去多多保重,功成歸來,我……必有重謝。”

  不用“賞賜”,而用“感謝”,王藥看了她一眼,隻點了點頭,說:“你的心意,王藥都明白。”

  完顏綽很久後都能記得他離去後簾幕在春風中飄拂了許久的樣子,她白天在宣德殿抱著小皇帝做那些殺伐的決策,晚上抱著孤衾想念他挺直的脊背和離開時衣袂的飄動。

  不過東邊的前線一直不很順利,朝廷的軍隊輸的不多,贏得也很少,一直處於圍守渤海各郡,乾吃糧餉不作為的情況。對王藥膽怯不肯出擊的兵策,朝中的詬病也越來越多,直至有大臣揎臂捋袖,對著兩位太後喊道:“渤海未退,西邊又開始蠢蠢欲動了。國庫都要給姓王的南蠻子拖遝光了!再不換將,臣等隻能請辭,不能眼看著坐以待斃!”

  完顏綽臉上一絲表情也冇有。坐在她身邊的小皇帝被嚇到了,扁了扁嘴,終於抽噎著哭起來。而他的母親完顏紓,怯怯地看了完顏綽一眼:“姐姐,要不,換個人去試試吧。”

  完顏綽站起身,揭開珠簾走到前頭,先死死盯了發言的那位大臣一會兒,又環顧四周,冷冷笑道:“北院宣徽使的憂慮,確實正常。但王藥是不是屍位素餐,不是你一句‘南蠻子’的蔑稱就可以下定論的。試玉須燒三日滿,辨才需待七年期,太宗皇帝敢用他,我就敢用他。”她轉頭道:“增派十萬朝廷軍隊,火速前往渤海郡,仍由王藥統領。”

  發言的那個宣徽使,眼睛一瞪,但要說的話瞬間被完顏綽淩厲的目光逼回去了,她手指一甩,指著麵東的禦座:“怎麼,還要說話?要麼你去坐上麵那個位置?!”他語塞,不由忿忿地自己嘟囔著,完顏綽聽見他嘟囔的語句裡居然帶出“爬床”“無恥”這幾個詞,頓時熱血衝頭,紅雲上臉,回頭逼視著問道:“宣徽使說什麼?!”

  自然得不到答案,完顏綽咬著牙,拂袖重回自己的禦座上,看著下頭或吞笑或好奇種種表情,心道:人言又如何?!我就是信他,就是寵他,就是要這樣子引蛇出洞,再一舉殲滅!

  退朝後,求太後召見的,是完顏綽的父親完顏速,他看了看神色各異的兩個女兒,還有滿臉淚痕剛剛被哄睡的小外孫皇帝,歎口氣說:“阿雁,你喜歡那個王藥,現在好多人都知道了:常常單獨召見,委以重任,信任不移。本來也都冇有什麼,但是此刻多事之秋,佞信太過,容易招惹非議不說,萬一有多心的人再因勢提起去歲文宗皇帝暴卒的事,你不是給自己生事兒?”

  完顏綽冷笑道:“若是因為害怕人言可畏,就連自己的目標何在都忘記了,我還是不要做這個太後的好。”

  完顏速看她執拗,不由歎息道:“阿雁!東邊形勢已經這樣,西邊又有幾個姓蕭的王族在蠢蠢欲動。朝廷裡,我所知道的,長嶺王和鎮海王好像也常常在夜裡召集一些人談事,誰知道他們在談什麼?!都是皇家的血脈,誰有點野心都不為過。你真的就不擔心?”

  完顏綽笑道:“是嗬,誰有點野心都不為過。我看著他們呢。阿爺,我知道你一片好意,也不願完顏家被蕭家清除出朝堂,所以,我和妹妹都期冀著阿爺的協助。譬如王藥那裡,到得要緊的時候,阿爺幫他,就是幫女兒們。”

  “他?真的行?”

  完顏綽笑道:“請阿爺以待後效。”

  作為夷離堇,完顏速並不是擔心得多餘,渤海郡局勢依然毫無進展,但西邊卻有蕭延祀的庶子、蕭邑澄的庶兄弟,看著朝廷一直在東邊疲遝的用兵,於是打著“廢昏君、殺妖後”的旗號,開始一路向上京方向推進。並州的李維勵,得到夏國內亂的消息,也開始點數軍伍,打算渾水摸魚,再撈回一把故土,好為晉國建功立業。

  長嶺王和鎮海王也不安分,以前都是深居簡出,不太過問太後執掌的朝政,近來兩座王府前都是車如流水馬如龍,接見了一批又一批,終於,兩個人敢在朝堂上一唱一和,對兩位太後發難:“先帝文宗皇帝,母後皇太後說是死於渤海王謀逆。但渤海郡的檄文卻不肯承認。現在東西兩處都要問太後這個問題,不知母後皇太後打算如何交代?”

  “對!還有,太宗皇帝當年去世,死因亦是蹊蹺;崇裕太後死在去守陵的路上,莫名自儘,死得也是蹊蹺。倒不知聖母皇太後又如何證明太宗皇帝不是中毒身亡?”

  兩位皇太後尚未說話,完顏速已經站出來,指著兩王道:“這樣血口噴人的謠言,殿下拿出來對著兩位太後質問,是何居心?”

  長嶺王眯著眼睛道:“這話,該本王問問夷離堇完顏大人,完顏一族稱霸朝野內外,是何居心?”

  完顏綽撫摸著小皇帝的頭,冷冷道:“謠言之所以為謠言,就是一個借口罷了。文宗皇帝去世,是被渤海郡暴徒所弑,我在當場,親眼所見,渤海郡叛亂的人,哪個是在場的?僅憑一句‘不大可能’,就推斷蕭邑淳不會是犯上作亂的凶手?笑話了!至於崇裕太後自儘這事——”她瞥了一眼妹妹,轉換話題道:“還有太宗皇帝暴卒的原因,我不大懂,不知道聖母皇太後可知道始末?”

  完顏紓的臉瞬間煞白,她瞥了瞥姐姐充滿惡意的臉,咽了口唾沫說不出話來,隻是借著珠簾的隔絕,求助並求饒地看了姐姐一眼。

  完顏綽看看下首自己的父親怒發衝冠瞪著長嶺、鎮海兩王的表情,終於軟下心來,在小皇帝的屁股肉上重重掐了一把,掐得小皇帝“哇哇”大哭起來,她這才作驚惶色:“啊呀!你們嚇到陛下了!今日咄咄逼人,真是想逼迫我們孤兒寡母不成?”她的眼淚仿佛現成,哽咽著數落道:“這會子談嫡庶,陛下縱然是庶子,他們就不是庶子?陛下一直由太宗皇帝和文宗皇帝親自教養,難道又有哪裡比不上那些野心勃勃的人?你們若是肖想這個位置,直說就是。我們不過兩個冇腳蟹,還能與長嶺王、鎮海王抗衡?還能與你們聯合的那麼多朝臣抗衡?”

  兩王被她說得愧上來:縱使想奪_權,也要名分得當。此刻隻能唯唯諾諾道幾聲:“臣不是這個意思。陛下不適,隻怕要退朝休息一會兒。”

  雙方都得到了一個可以下台階的機會,便也見好就收。但這暗湧也僅僅是暫時抑製住了而已,並不是意味著消失了。當完顏綽再一次在後殿直麵父親和妹妹的時候,隻是淡定自若地攪動著杯子裡的酥酪,說:“一仗也打了很久了。轉眼入秋,西邊那些家夥馬匹養得膘壯,隻怕要所向披靡。長嶺王和鎮海王存有異心,最欠的就是關於先帝的一個解釋。可惜這個解釋,我做不出來。”

  她的妹妹,麵色慘淡,手指搓弄了半天才說:“太宗皇帝暴卒的事,真的不是我做的!”

  “我信。”完顏綽說,“可是其他人信不信呢?他們不信,就連皇帝的位置,隻怕都不穩了吧?”

  養虎為患,走的是一招險棋。但是隻有這樣走,哪怕賭上一切。

  當晚,完顏綽聽說自己的母親完顏夫人進宮,卻冇有到自己所居的宣德殿來。她對著傳來消息的小黃門笑了一笑,說:“她們母女天性,一個疼惜,一個孺慕,自然有講不完的話,出不完的主意。隨她們去吧。”

  二更的梆子響了起來,宣德殿的燈燭依次被宮人吹熄,上京宮慢慢陷入一片黑暗。完顏綽悄悄從床上爬起來,新攏的香爐上熏著南來的篆香,香煙浸潤般的彌散到每一個角落。她卻支頤呆呆地望著窗外的天際。快要沉到地平線之下的銀漢,還閃著銀灰色的濁光。她想著小時候聽過的牛郎織女的故事,不斷地告訴自己:她們不愛她,可她還有他。

  也不斷告訴自己: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

  她放縱自己淚流滿麵,毫無忌憚地思念著王藥:不知他在遠方,是不是也同樣思念著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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