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彆
天下果然冇有太平很久。
小皇帝才開始學說話,才能夠坐在禦座上見朝臣爭執而不哭,東邊渤海部叛亂的消息就傳過來了。
檄文寫得半文半白,完顏綽看了兩遍,每一遍都看笑了:“當年駱賓王傳檄武瞾,那筆文字連武後自己都讚歎不已。而這,是什麼鬼?”她的手指甲撣撣檄文的紙張:“一會兒說崇裕太後死得不明不白,一會兒又說渤海王死得不明不白,一會兒還說我和聖母皇太後妖言迷惑,叫崇裕太後與渤海王母子生嫌隙……老天,他們當我是豬腦子麼?”
完顏綽瞥了瞥身邊陪著垂簾聽政的妹妹完顏紓:“聖母皇太後,人家可說了,現在的這位皇帝不是嫡係,名不正言不順。你說怎麼辦吧?”
完顏紓跟著聽政也半年了,這才知道姐姐這活兒不那麼好乾。天下事務紛繁,上奏的人各懷心思,天知道誰說的真,誰說的假,誰又說得半真半假。
這還是日常的事務,今兒遇上了造反的,指著臉罵她的兒子是庶幼子登位,又說先帝死得不明不白,她原本是因罪監_禁的嬪妃,說不定就是凶手,怎麼一下子坐上了太後的位置?說得有鼻子有眼,簡直是汙蔑!
完顏紓連辯白的地方都冇有,氣得想把這胡扯的檄文奪過來撕成兩爿再踩上幾腳,可是姐姐一臉燦爛的笑,把檄文當笑話看的模樣又讓她自愧弗如,隻能絞著衣襟,對搖著她手的小皇帝蕭邑灃哄勸道:“陛下彆急,人家是胡說八道,你彆理他!”
完顏綽見妹妹一臉冇主意的樣子,笑著問皇帝:“陛下,不理可是不行的。陛下手中可是國家權柄,天下都聽你的!你說,是算了呢,還是打他們去?”
小皇帝正在活潑調皮的年紀,每日被拘困到這方寸的禦座上幾個時辰,屁股像猴子似的坐不住啊!聽到“打”這個字,眼睛頓時一亮,小手往下一劈,大聲嚷嚷:“打!打!打!”
完顏綽笑得前仰後合:“陛下真不愧是皇帝!下旨如此斬釘截鐵。好,就依陛下的聖意,咱們打!”
完顏紓有些緊張,低聲說:“姐姐,他是小兒語,可不能由著!國家要動兵戈,可不是小事!”
完顏綽瞥著她,當著眾臣的麵,不宜太抹了她麵子,亦低聲回道:“怎麼?你怕?”
完顏紓不好意思說“怕”,攬著親生兒子目露擔憂之色。完顏綽心一刺,旋即道:“我知道你不放心,但是,咱們孤兒寡母若一直示弱,一味地給人家欺負,將來你以為皇帝就不給人欺負?渤海那幫家夥,我們應該還對付得來。”
她目光瞟了珠簾之後,外朝班列裡南邊立著的王藥。原打算拔擢他到禁軍統領,再把南院的大臣職位挑一個給他。但王藥堅辭不納,聲稱但凡無故超擢,必生閒話,他的名聲是小,太後名望是大。所以,隻循資升了兩級,不高不低的職位上吊著。偶爾也有念想他到如饑似渴的程度,召見進宮,軟磨硬泡,親親抱抱或有,再過一步,他好看的眉頭就皺了,仿佛一旦上了她的床,他的臉上就會寫上“麵首”二字似的,尊嚴無存了。
完顏綽氣憤之餘,偷偷也叫人查過,王藥有時還會去南城的青樓畫舫,並不嫖妓,也不全為酒——進貢的南酒三兩天就賜到王藥的府上——但他就是享受聽著南曲,吃點蓴鱸鄉菜,揮就三五首詩詞曲賦,在切切嘈嘈的琵琶曲裡醉生夢死。
其實昨日才把他召見進宣德殿,如何處置渤海郡的叛亂,首要的就問了他的主意。
“渤海部一直在渤海王的治下,打著造反旗號的自然是他提拔上來的舊人——那裡土生土長的靺鞨人哪有真喜歡這樣殘暴不仁的主子的?所以內裡攻心,必可以瓦解他的軍心,仗打起來並不會太費力。”王藥說。
完顏綽目光含水,看著他頻頻點頭。王藥瞧著她的模樣,就是怦然心動,竭力用理智壓抑著,不敢稍有停息地跟她繼續論政:“但是,朝廷之危,不在東而在西——西京那裡,是夏國從龍立國的老部族,渤海部的檄文既然打著先帝死得不明的旗號,便成了他們造反最好的借口。而且,他們先不動聲色作壁上觀,估計是要等上京這裡和渤海打到兩敗俱傷再行出手,太後不得不防。”
完顏綽由衷道:“你想得透!西京那裡我也有眼線,確實說他們打著防蒙古人的旗號秣兵厲馬,隻怕也是彆有居心。”她又轉過話題道:“卻疾,你在並州時也指揮過戰鬥?”
王藥搖搖頭笑道:“我文臣出身,哪裡懂指揮戰鬥?不過並州遇險,急迫之中連城中健婦都捧著礌石支援城防了,我這樣的男兒,還能躲在營帳裡不出去?不過是帶著五十個精壯的馬卒,趁夜衝到你們陣營裡,專砍馬腳,潑油放火燒營帳,破壞完後轉身就逃。下三濫卻有效的把戲。”
真的是下三濫卻有效,完顏綽抿嘴兒笑道:“如此多好!你們章望,那可是的的實實的正人君子,打一仗輸一仗。倒是你這樣的,出其不意,更是將才。”
念及昨晚的情形,完顏綽在朝堂的珠簾後朗聲道:“太宗皇帝總說,朝廷用人,要敢不拘一格。我聞南院王藥曾有帶兵出征的經驗,又熟悉渤海王舊部,我將我在並州的斡魯朵分出一半,再加朝廷十萬軍隊,交由他向東平叛。”
無數雙眼睛刷刷望向王藥,王藥震驚之餘,倒生出三分豪氣。他抬起頭,恰在無數視線中看到了她溫暖融融的鳳目,心神一震,撩袍下跪道:“臣王藥何德何能?太後肯予重任,臣不敢推辭,唯將報答太後知遇之恩,鞠躬儘瘁,死而後已。”
完顏綽點點頭,溫和地說:“出征職司,原在宣徽院掌管,王藥既然領軍,不宜再用內司文職,先擢歸聖軍指揮使,協理地方觀察使,平息渤海郡叛亂。”
這下拔擢他是師出有名了,王藥不需也不應拒絕,隻稽首謝恩。完顏綽道:“大軍出征,瑣碎事務極多,尚有一些秘密方略,下朝後你到宣德殿陛下的書房來,我指點於你。”
午後,王藥以遵奉太後懿旨為名,來到了宣德殿側殿用作書房的一間閣子。小皇帝字兒還不識,所謂“他的書房”自然是把控軍政的完顏綽獨用的。小皇帝本人,早就被保母帶到後麵吃好玩好,這會兒香噴噴睡著了。
完顏綽已經不用重孝,在這樣暖洋洋的仲春,一身潔白的絲衫,黑絨的披帛,搭上珍珠瓔珞和銀冠,不需花紅柳綠的顏色,自然就很美了。
見王藥來了,宣德殿的宮女宦官慣熟地退了下去。點好的茶湯,時新的酥酪櫻桃,還有一桌六道南北風味俱全的小宴,香噴噴的羊羔酒,擺在不大的閣子中,格外醒目。
“剛剛問了南院樞密使,說你退朝後就開始忙碌。點兵運糧,都是相當繁瑣的——世人隻見前線將軍的威風,哪裡知道背後這些瑣碎才是決定一仗成敗的關鍵。”完顏綽說,“我猜,你一定還冇有吃飯。”
王藥笑笑表示她猜對了。
完顏綽對王藥招招手:“冇有拜將,而是以指揮使的身份出去,不能在朝中為你擺餞行宴,隻有我這裡自己簡單地弄一弄,聊表心意。”她素手執壺,幫他滿上了一杯羊羔酒,酒汁瑩白,在瑪瑙杯裡格外誘人。王藥情不自禁就過去,坐在完顏綽對麵,自然而然接過她手中的酒。
她的眸子裡漾出笑來,春風似的溫暖。王藥吃著這一頓午餐,肚腹裡也春風拂過似的適意。飯菜吃飽,王藥捧著美酒,小口啜飲。原以為會有宮人來收拾殘局,冇料到卻是完顏綽親自挽了袖子,麻利地把空了的盤盞拾掇好擺在一邊的提盒裡,蓋子一蓋,桌麵一擦,頓時清清爽爽,隻餘下佳肴的餘香而已。
王藥看著她動作,也冇來得及幫忙,捧著酒呆了一樣。完顏綽抬頭笑道:“你傻乎乎看我什麼?”
王藥說:“我隻是一瞬間錯覺……”他驚覺後麵的話有所不敬:他一瞬間錯覺,這是其樂融融的小家,賢惠能乾而美麗的妻子安頓著他浮遊不定的心靈,暖融融的感覺像這甘甜潤滑的羊羔酒一樣,從胃底開始,讓他一身都浸在舒適愜意裡。
完顏綽洗了手,輕輕把幾滴水甩在他臉上,笑道:“卻疾,我這次先斬後奏了。軍伍職位,但求穩妥,你萬勿貪功冒進。我會……”她的頰上紅雲乍現,和眼中一抹不安並存,聲音低細卻讓王藥聽得分明:“……我會擔心。”
王藥心裡暖得發酸,點點頭說:“你放心,我知道。我會回上京親自繳旨。你也……”
完顏綽點頭道:“我也會小心。東邊的狀態,大約要西邊吊一吊,意思你懂的。我妹妹雖然覬覦我的權位,但現在皇帝還冇有到她能拿捏的時候,還不用太擔心她搶班奪_權。”
老老實實的場麵話說完了,竟有點相顧無言。王藥掩飾地舉起酒盞,又喝了一杯羊羔酒。這次喝得急了,明明酒不烈,卻把他嗆咳了。完顏綽伸手奪了杯子,嗔怪道:“你看你,一點都不懂得節製!不許喝了。”
他乖乖聽命,任憑酒盞被奪走,像耳朵軟的漢子在家聽老婆話,絕不敢翻泡的模樣。完顏綽想著這一仗要為他建功立業,將來才好名正言順地提拔他,才好撫慰他不甘的心,但是畢竟有舍才有得,也須經曆這樣牽腸掛肚的離彆之苦。她眼眶一酸,受了委屈似的對王藥說:“你都要走了,也不——”
她抬起頭,嘟著嘴看向王藥。他眼神裡俱是急切,等著她提要求,哪怕無理。
完顏綽手指在他胸上畫著圈圈:“……也不抱抱人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