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戈
西京叛亂的是文宗皇帝蕭邑澄的庶弟——被封為秦王的蕭邑沄,帶著的隊伍是契丹一支在河套地方遊牧的部族,兩下裡結了親,自然彼此關照,想來也定下盟約,若是秦王當了皇帝,外家少不了無數的好處。
這支隊伍果然彪悍,戰馬為主,很快推進到了離上京不遠的中京大定府。上京朝野大嘩,都說除了雲間還有完顏綽一半的斡魯朵可以抵擋一時,然後隻怕是要等著兵臨城下、易主改皇帝了。
朝堂上,長嶺王和鎮海王再一次爆發了,這次連客氣話都冇有,直接道:“如今是要趕著上戰場了,皇帝這副樣子,隻怕連鼓舞軍心的能力都冇有。若是上京被破,還何從和秦王解釋?”
完顏綽未及說話,身邊的完顏紓卻“霍”地站起身來:“怎麼,兩位是要逼陛下退位咯?!”
兩王沉默了瞬間,互相看一看,然後說:“臣不敢。隻是不知道陛下該如何應對叛軍。”
完顏紓笑道:“陛下還是孩子,自然是攝政的太後來應對。這個道理你們是假作不懂吧?”
這句話出來,連完顏綽都忍不住看向妹妹。道理是這個道理,但是當出頭椽子乾嘛呢?太宗皇帝和文宗皇帝的死,是說得清的?她完顏綽一直都藏著掖著,等著找替罪羊來擔這件事,這位蠢妹妹可好,自己撞進網裡來了?
完顏綽攬著皇帝不做聲——誰說的話,誰擔著。
完顏紓站在朝堂上顯得格格不入,華貴的紫羅朝服,金燦燦的鳳冠和瓔珞,襯著她臉色晦暗,卻目光淩厲。完顏綽第一次見妹妹有這個樣子出來,不知怎麼有些心驚。卻聽她一字一頓說:“這些話,對叛軍說冇有用,他們隻要一個借口,想來不愛聽實情。但是,該說的話我還是應該說,對我們自己的人說,總得叫大家知道,這場仗該為誰打!”
淩厲的目光飄過來,在兒子身上停頓的瞬間帶著無儘的溫柔,而後又淩厲起來。完顏紓第一次在朝堂上發號施令:“傳我的懿旨,城中禁衛守護陛下禦駕和太後鳳輦,到北城鼓舞士氣。”
完顏綽無聲地緊了緊懷裡的小皇帝,暗道:妹妹,你嫩著呢!禁軍是我一手帶的,掌權的都是我駕馭得住的——這也是兩王始終不敢逼宮的原因。你如今是想做什麼?又想:我看看就是,還怕她翻天。
於是,她牢牢抱著小皇帝,邊哄著他,便跟著完顏紓的步伐向宮外去。
小皇帝出生以來絕少出宮門,第一次坐上純駟拉著的禦輦,感覺好的不得了!小手扒拉著車窗,不時指指點點,不時咿咿呀呀“說話”,他的母親,捏捏他的小耳朵,摸摸他的小臉蛋,都是滿臉溫柔,雙目中卻漸漸生出淚水,隨著車駕的搖晃顛簸,而漸漸溢出來了。
完顏綽終於忍不住說:“妹妹太天真了,他們都是想亂中得利,跟這些人講道義,直是白講!”
完顏紓說:“道義不是用來講的,是用來壓服人的。”停了一歇,又在姐姐暗暗嗤笑的間隙,突然直視著她說:“姐姐,你喜歡灃兒嗎?”
灃兒是小皇帝蕭邑灃的小名兒,完顏綽一愣,過了一會兒才說:“天天在我身邊,看著他一點點長大,一點點學著說話,一點點會跑會跳……”人的相處,真的是會產生感情的。她笑一笑,誠懇地說:“喜歡的。”
完顏紓笑道:“你唯獨擔心他長大了,會更親近親生母親,從而疏遠你,乃至和我聯合著架空你、欺負你?”
完顏綽的鳳目尖銳地直望妹妹,好一會兒冷笑了一聲,心裡的氣開始騰騰地往上冒,卻對這樣的傻問題不想作答。
完顏紓笑道:“你從小就暗自怨恨我們這兩個妹妹奪取了父母的寵愛。其實呢,你奪走我們的更多。你不自知罷了。”
“大敵當前,還是齊心協力比較好吧。”完顏綽淡淡說,撇過臉去不願理她了。完顏紓的尖銳之辭也消失了,好半天歎了口氣:“姐姐,我好盼著你這句話!”
北城是上京的守衛重地,版築為牆,磚石都是用石灰糯米蛋清調和砌成的,堅固無比。皇帝和太後的車駕到此,守軍多少還是鼓舞的,一個個都把槍戟拿得整整齊齊,擦得鋥亮的弩車和拋車,備好的一紮一紮的白羽箭和一堆一堆的礌石,用來對付攻城軍隊的挑杆和油釜,都做好了萬全的迎戰準備。
鳳輦一停,完顏紓就鑽出了車門。她回頭一顧,卻見姐姐牢牢地攬著小皇帝,呆在車裡不動——她果然是不放心!完顏紓笑道:“姐姐,照顧好灃兒。”
宦官們舉著步障,亦步亦趨地跟著,完顏紓手一擺:“退下吧。我們大夏的英雄們,我想親眼見一見。”
她巍然迎風而立,鳳冠上的串串金珠,壓襟的黃金瓔珞,都被風吹得飄起來,她的頭也跟著風向昂著,慢慢地笑了一笑。
她的聲音揚到了最高,完顏綽在車裡聽得震耳,外頭借助風力,大概也能夠傳得很遠:“渤海郡造反在前,秦王跟隨在後。檄文裡頗多誣陷之詞,令人發噱。本來這樣的瞎話,我們並不必理它,但人心叵測,拿這些瞎話來脅迫皇帝和我這樣的孤兒寡母,也漸漸和這風刀一樣,意欲逼死我們才罷休!”
完顏綽聽她語氣裡的淚意,心裡突地擔心起來,本能地不知怎麼辦,對阿菩悄悄道:“把我的弓箭拿來。”
阿菩瞧瞧完顏綽身邊傻愣愣的小皇帝,猶豫了片刻,咬著牙拿來了完顏綽的弓箭。
完顏綽一手捏著弓,一手捏著箭,眯著眼睛咬牙等——她若膽敢說出誣賴自己的話來,自己就不用再顧什麼姐妹情誼,一箭殺了她!
但那廂的聲音卻漸漸從高亢變得羸弱,控訴了叛軍之後,完顏紓已經泣不成聲,開始控訴朝中掣肘她和小皇帝的人,冇有指名道姓,亞賽指名道姓:“……可憐陛下小小年紀,失掉了父親,又失掉嫡親的哥哥,如今一張禦座,我倒恨不得他從來冇有坐過,也免得大家覬覦位置,卻忘了保家護國的道理!……”
長嶺王和鎮海王在旁邊已經有點站不住了,上前似乎要扶掖:“聖母皇太後,您彆心急,有誰要敢動陛下的位置,我們兄弟第一個不饒他……還是回去再說……”
完顏紓的聲音又陡然高亢起來:“彆碰我!”她嗬嗬笑了兩聲:“大家不是好奇檄文中那些誣蔑我和母後皇太後的話嗎?今日我來做一個解釋——向全天下的解釋,你們大可以拿來反問問渤海郡和秦地的叛軍:打著為崇裕太後報仇的旗號,到底值當不值當?!”
她破釜沉舟一樣:“我被崇裕太後關了近三年!構陷我的罪名就是我鴆殺了太宗皇帝!可事實上,那時我懷著如今這位陛下,和太宗皇帝正是最如膠似漆的時候!而她——”
完顏綽仿佛都能看見妹妹臉上縱橫流淌的淚水,看到她發泄這些年委屈時扭曲的表情。她們果然都是契丹狼族的女兒,一旦爆發出來,就是赴死的勇力!但是,完顏綽的雙手在顫抖,慢慢舉起了弓箭——她要是在北城守軍麵前說蕭邑澄當年的醜事,說太後護短而殺夫的往事,她就非親手殺妹妹不可了!
“阿娘?”身邊的小皇帝把一雙小手攀上她的胳膊,軟嫩嫩地說,“你這是乾什麼呀?”
完顏綽狠狠甩開他的手,小皇帝竟也像小人精兒一樣,嚇得眨巴著眼睛卻不敢再動彈了。
完顏紓哭了一陣太宗皇帝,又抬起了臉,在風中喊著:“崇裕太後為什麼不敢去太宗皇帝的陵前守護?為什麼要在路上自儘?因為她冇臉見太宗皇帝!她是我的親姑姑,可我也要說!她妒忌成性,狠辣潑悍,她不願後宮生子,逼殺了多少懷孕的低等嬪妃!後宮每次招幸後都要喝避子寒藥!——她這是把太宗的子嗣往絕處逼!這還不算,為了推兒子繼位,她鴆殺太宗皇帝,嫁禍給我,一石二鳥,何其狠毒!叛軍竟然說為給她報仇?難道是要與太宗皇帝為敵?簡直是笑話!”
完顏綽顫著手放下了弓箭,聽得怔怔的,這樣的宮闈密辛,給她改頭換麵一嗓子喊出來,痛快是痛快,可是也是空口無憑。
果然,長嶺王顫著聲兒說:“聖母皇太後這一說,難道不也是一麵之詞?”
完顏紓冷笑的“咯咯”聲從風中傳來:“是嗬。她當年砍一條胳膊,證明她忠於太宗皇帝,是節烈的人。我呢,我也證明給你們看!”
“阿鴻!彆!”
完顏綽猛地掀開鳳輦的車簾,大聲喊著。
完顏紓回頭看了看姐姐,又張了張車子裡那個小小的身影,淒楚地笑了笑,千言萬語此刻已經冇法說了,她轉回去,對著二王,亦對著北城的千軍萬馬,亦仿佛對著渺渺遠處的叛軍:“她以為一條胳膊可以逃著不去見太宗皇帝了,結果呢?大約冇臉見自己的丈夫,隻能一死了之!我不怕!我冇有哪裡虧負先帝!我願意陪著他去……”
決絕的太後,連兒子的身影都冇有再看一眼,突然飛奔著從城牆垛口翻出去跳下。敏捷而瘋狂,攔都攔不住。大家仿佛過了很久,才遙遙地聽見“噗”地一聲。所有人牙關戰栗,好一會兒才又有人敢探出頭去看了看高高的城牆下頭——不用看,也知道結果必然慘不忍睹。
完顏綽心神大亂,隻一瞬間的清醒告訴她事機不可輕忽。她慟然大哭,捶著胸道:“你們逼死了太後!外頭還冇打過來,內裡就要自相殘殺了麼?!”
城牆上大多是她的人,一雙雙紅彤彤的眼睛瞥向束手站立在那裡的長嶺王和鎮海王。兩王猝不及防遇到這樣的事情,又一頂“逼迫太後自儘”的大屎盆子扣在腦袋上,簡直站立不住,膝蓋一軟就跪下來向完顏綽磕頭:“臣冇有逼迫聖母皇太後的意思!臣和太後,是同仇敵愾的……”
小皇帝從車裡爬出來,搖了搖完顏綽的手,一臉驚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完顏綽悲從中來,抱著小侄兒,放聲大哭道:“陛下,你的母親……不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