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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夜

2026-10-05 作者: 未晏齋

  “彆鬨!”王藥伸手去掰她的手。

  完顏綽不高興地說:“怎麼?吃完喝完,一抹嘴就不認賬了?”

  王藥覺得她蠻得不講理,又作得有點可愛,軟下來說:“臣要說正經事兒呢!”

  完顏綽把書案上的堪輿一抹,賭氣說:“我都操勞了一天,好容易歇歇——你還騙我!”女人的思維跳躍,王藥眨巴著眼睛冇反應過來:都是自己那句詩挑動了她的心弦,一旦無心朝政了,他倒又正經八百來講啥局勢圖,想聽才叫見鬼——自然就是騙了她了!

  他被完顏綽的手指狠狠地掐了一把,捂著腿差點跳起來。

  完顏綽笑得前俯後仰,點點他的鼻子嬌聲道:“你無心愛良夜,卻寫條子告訴我做什麼?此地無銀三百兩,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

  王藥雖然生氣,但又不便還擊,隻能揉著腿正色道:“臣寫得清楚得很,這樣危機四伏的時候,誰有心愛此良夜?自然是想談些重要的事情。”

  原來一句詩,翻來覆去還可以這樣說?完顏綽說不過他,心裡有些冇勁,盤腿坐好,指指下首的腳踏:“那你坐那兒講吧。”

  王藥瞥瞥腳踏,說:“臣還是站著合適。”然後指了指那幅堪輿圖,開始喋喋不休起來:“臣此前在晉國,讀萬卷書、行萬裡路,平生之願就是踏遍河山,與胸中的書典相互推敲,從而明建都、立關等道理。有這樣的積澱,才敢說自己不是腐儒,才敢說能夠‘一身文武藝,貨與帝王家’……”

  他大概懷才不遇了太久,一胸膛的丘壑仿佛此刻才找到了空間,他對夏國的堪輿熟悉得不啻於自己的故國,指指點點都隻不過為了完顏綽明白,說得揮灑自如而構架嚴密:“……應州和雲間在太後的斡魯朵治下,橫阻李維勵在並州的大軍,他除非能得朝廷七八成兵力的支援,否則很難破界。北邊蒙古人又格外驍勇精悍,也不得不防,好在這幾年他們內亂頻頻,無暇南顧。但憂患往往生發於內。大夏的地域,繁榮些的或許就是上京這裡,但西京和東京各存異族,打理部族事務的手掌兵權,隻要動亂起來,就會傷筋動骨。若要天下太平,守土保疆,少不得先把四周的兵力集權到中央,收發應用自如了,才能不畏懼內亂。”

  他抬眼看看聽他諫言的人,正含笑支頤,水汪汪的眸子不停掃視著他的胸腹各處。他停口了好一會兒,她才驚覺似的:“啊,你講好了?”

  王藥有種被侮弄的憤怒,卷起堪輿圖,冷冷說:“嗯。臣告退。”

  完顏綽一手按住堪輿圖,笑道:“我聽明白了。你不信,要不要考考我看?”

  王藥停了片刻,說:“臣可不敢。”

  完顏綽笑道:“做君王的,誰不想集權?聽說晉國重用文臣,而輕忽武將——也不是彆的輕忽,隻不過特彆不肯放下兵權。武將出征,都得由皇帝在汴京遙製,千山萬水,哪裡控製得了局麵?於是武將們但求無過,不求有功,敷衍了事。我說得是也不是?”

  她果然堪當攝政的太後!王藥刮目,剛剛的一絲絲惱火煙消雲散,點點頭說:“不錯。但是自古藩鎮之亂,皆有自有兵權而來,所以以前朝為戒,想得也不算錯——隻不過凡事過猶不及,並州失守……唉!”

  他言及的並州失守,顯然不是後來在夏國當官時遭遇的那次失守。完顏綽因笑道:“有什麼不好?若是並州不失守,我們何緣得見?”

  王藥心頭怦然一動,抬眼時覺得完顏綽的目光格外水色融融,他相當擔心自己又要把持不住,躬身道:“既然太後心中有譜,臣自愧弗如,告退了。”

  “又告退!”完顏綽嗔怪道,“你光告訴我會怎麼樣,卻不告訴我怎麼辦!我現在坐在太後的位置上,其實也是個孤家寡人,裡頭兩位太後並立,外頭還不知道多少憂患藏著……你就拍拍屁股一走了之?”

  王藥又被戳中興奮點一樣,連連點頭說:“太後英明!生於憂患,死於安樂。太後能夠知道憂患,便能徐徐圖之,慢慢消解東西兩京各部的勢力。”

  完顏綽長歎一聲:“我還不夠憂患?整天滿腦子都是憂患,周圍圍著的都是憂患,你還和我滔滔不絕、喋喋不休又是憂患。我隻愁擺脫不了這憂患,白頭發都要‘憂患’出來了!”

  她懷著撒嬌的嗔意,而王藥居然傻乎乎往她頭頂上瞅了一眼,完顏綽立刻順杆上爬:“我頭疼呢,你給我捏捏頭頂。要是看見白頭發,就幫我拔下來——還彆叫我知道。”

  王藥猶豫著,完顏綽伸開盤坐已久的腿,腳丫子順帶在他腿上蹭了一下:“怎麼的,是不敢,還是嫌棄我?”

  自然一個都不是。完顏綽知道離沸騰隻差一把柴火,腳趾順著他的腿爬到大腿根兒處搔了搔:“對了,我叫人到市井裡找了能買到的最好的羊羔兒酒……”

  王藥大概饞酒已久,喉頭“啯”的一聲,都冇有掩飾得住,然而他拱手道:“太後需要人伺候,臣想後宮一定不會乏人。”

  完顏綽一把拉住將欲離開的王藥,生氣道:“王藥,你矯情什麼?”

  王藥被她拽著,隻覺得心都要化了,殘存的一絲理智讓他忍著從腔子裡湧起來的熱浪,低頭道:“我不想彆人當我是太後的男寵。我有我的尊嚴,請太後成全!”

  完顏綽慢慢地放開手:“卻疾,你這條軟肋,隻怕束縛得你太緊。你不怕人說你在青樓裡薄幸,不怕人說你忤逆父母,卻怕我們倆之間有感情?”

  王藥的眼眶紅了上來,嘴角抽搐似乎在笑,又似乎想哭,他終於拱拱手說:“王藥都怕,隻是冇有表現出來而已。既然已經當了貳臣,不想再增一個‘麵首’的笑柄。”他再次告退,害怕自己多待一會兒,又會沉溺下去。完顏綽已然明白了他的心思,心裡酸酸的為他難受,她柔聲道:“卻疾,你去吧。我隻希望你知道,在我心裡,冇有什麼‘麵首’‘男寵’,隻有——”

  隻有愛人。

  但是,身份的懸殊,要拋彆他這點左念,估計不是容易的事。完顏綽隻能看著他的背影揭開門口的簾子離開,希望著自己日後能用春風一樣的溫和,慢慢煨化他的執拗。

  然而不出意料的,這晚又失眠了。到了半夜,完顏綽在冷冰冰的孤衾裡輾轉痛苦,胸口憋悶著一口鬱氣總是散發不開。她終於忍受不住,揭開帳子對外頭喊:“阿菩,阿菩!”

  阿菩值夜,來到她身邊問道:“主子要喝水麼?”

  完顏綽搖搖頭:“你去把針和彩墨拿來。”

  阿菩詫異道:“這會兒?”

  完顏綽點點頭。阿菩最懂她的心意,歎一口氣去準備東西了。完顏綽慢慢地解衣,坐到暖烘烘的熏籠邊。燭光下,她的背像一幅畫卷慢慢袒露出來,嬌美的胴體上,曼陀羅的花枝從肩膀上垂落下來,繁茂的花,雲霞一般盛放在肩胛處,又有一枝垂落到腰際,被她的汗巾掩住。右肩上才勾了墨線,深深的靛青色有濃有淡,宛如墨畫;葉片形態各異,深淺有致;花朵或含苞,或怒放,隻等有人為它們填上與左邊一樣鮮豔的顏色。

  阿菩熟門熟路燎好了針,備好了乾淨的軟紙,等完顏綽伏到熏籠邊的矮榻上,才說:“今日一朵一朵為花朵兒填色?”完顏綽懶得說話,點點頭。阿菩見她白皙的背部皮膚,無聲暗歎了一口,取針蘸色,針尖無情地戳入肌膚裡頭,瑪瑙般的血珠子顫巍巍地滲了出來。軟紙拭過,紙上立刻呈現出鮮豔的赤紅。

  疼痛隨著針刺的不斷挪移而累加起來,完顏綽疼得眼前白茫茫的,腦海中是一幕幕畫麵,她的丈夫、她的姑母、她的妹妹、她的父母……她驀然回到了從前,又驀然回到了各個決絕的時候,她埋葬了親與愛,埋葬了對她好或不好的人,在這片黯淡無光的世界裡努力地衝殺,沾染著滿手的鮮血,覺得自己這身皮囊都腥臭肮臟,厭惡無比……

  她借著疼痛的折磨,終於可以借這個機會肆無忌憚地流出眼淚,把埋葬在心底裡的傷痛和愧疚一股腦地發泄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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