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喪儀

2026-10-05 作者: 未晏齋

  喪儀頭一日,要把死者生前用過的東西,包括衣物、器具、戰馬、鷹犬等一並送上路,方法就是放把火燒掉,在契丹傳說裡,這些被燒掉的東西都會變成“神犬”,一條又一條神犬保護著死者的靈魂奔向遙遠的歸屬之地——契丹赤山,向山神和祖先報告,然後,遺體才可以入土為安,死者的靈魂才能夠再次輪回。

  巨大的火堆燃燒起來,儺師和薩滿遍身掛著鈴鐺,開始繞著火堆高歌起舞。皇帝的東西,分外龐雜,衣物等等就燒了好幾個時辰;接下來是飾品珠寶:黃金翠玉的蹀躞帶、瑪瑙琉璃的食具、金絲編織的冠戴、珍珠寶石鑲嵌的刀劍弓矢……在火堆裡燃起異樣的彩焰;又有戰馬、鷹犬等,都是先割喉放血,鮮血加上蒸酒,潑灑祭天之後,再把這些動物的屍體推入火堆中一並焚化。

  既信奉佛教,同時又尊崇傳統巫儺的契丹喪儀,一邊是鐘鼓念經聲,一邊是響鈴唱詞聲,熱鬨得有趣,熊熊的火光一直燒到半夜時分,大家哀哀地哭,從起先尚有三分真心,哭到最後就隻剩了哼哼唧唧和乾嚎。

  完顏綽的妹妹,身份上倒算是蕭邑澄的庶母,縱使冇有眼淚,也早就哭不動了,欠伸了一下說:“服侍文宗皇帝的人殉,好像還冇有呢?”

  完顏綽心裡冷笑:妹妹你這就坐不住了?

  她不回應,而是看了看天上的月色,又看了看自己父親的位置,突然嚎啕道:“先帝!你何苦留我一個人獨活?!我跟了你去了吧!”起身就往火堆裡撲。

  她自然是做戲,身邊布置好的侍女和宦官紛紛拉住了她。完顏綽向火堆伸出手,一副迫切的模樣,已然燎焦了袖口,手指上燙出兩個燎泡。她的父親完顏速攔阻過來,跪在女兒麵前磕頭哀哭道:“皇後節哀!大行皇帝心裡,豈不是盼望著皇後能為他保重身體?何況新皇年幼,聖母皇太後又從未經手過政事,除卻母後皇太後,誰能輔政攝政?”他眼風一掃,既是說給眾人聽的,也是說給那個不知言語輕重的女兒聽的。

  完顏紓一臉震驚,抱緊了自己的孩子,等大家把完顏綽扶回來,唱儺的聲音越發高起來時,才垂頭低聲說:“姐姐誤會我了……”

  完顏綽閉著眼睛,假裝悲哀之至冇有聽見。完顏紓過了好一會兒才又低聲說:“阿爺阿娘都叫我聽你的話,才保得住孩子……我的意思,文宗皇帝的遺腹子,總是禍患。”

  原來她是這個意思!完顏綽這才懨懨地睜開眼:“雖然國朝有人殉的習俗。但那兩個不過是樂戶女子,僥幸懷娠了的,我何苦做這個惡人?”

  完顏紓大概特彆擔心自己兒子的地位不穩,低聲道:“隻要姐姐首肯,惡人可以由我來做。”

  完顏綽橫了她一眼,一聲不吭算是默認。而後伸手向著已經睡著的小皇帝:“皇帝讓我抱抱。”

  完顏紓猶豫了片刻,慢慢把懷裡的兒子遞了過去。交換間總有些不穩當,堪堪兒睡熟的小孩子被折騰醒了,外頭聲音又格外吵鬨,裡頭的小皇帝也閉著眼睛放聲哭起來,一雙白生生的小手到處亂舞,保母宮女忙不迭地來伺候,又是送水,又是拿點心,忙成一團。

  完顏紓看著姐姐皺緊的眉頭,陪笑道:“他有時候鬨覺……”伸手想把孩子抱過來哄。完顏綽卻緊了緊手,冇讓妹妹碰:“以後可是皇帝了,這樣子任性怎麼行?”她看了看這個一歲半的小孩子,正是將懂不懂的年紀,此刻已經哭得清醒了,睜著兩隻圓溜溜葡萄似的大眼睛,淚水不斷地湧出來。

  完顏綽厲聲道:“哭什麼?!”

  小人兒嚇了一跳,抽噎了幾聲,竟然真的止住了哭。他真是個小小人精兒,瞥眼看看自己的母親,小嘴一扁,但又回頭瞟完顏綽,連放聲哭都不敢了,委委屈屈在那兒低聲啜泣。

  完顏綽這才回轉了些顏色,從一邊的保母手裡接過一盞石蜜水,小口地喂給他喝,輕輕地和他講著:“皇帝從今以後是一國之中最尊貴的人了,可不能這麼不講道理!長大了若還是不聽話,咱們兩個當娘的可要罰你跪在太廟前頭思過呢……”

  這敲山震虎,果然驚得完顏紓咬著嘴唇,搓著衣襟,滿心的心疼不敢表現出來,耳朵裡聽著姐姐說:“小陛下,你可要記得,從今以後,你有兩位母親,兩位太後,若有偏頗失禮,天下人都隻說你不孝……”

  完顏紓終於忍不住說:“姐姐,他自然也是你的孩子,你提攜,你輔佐,你教養……隻是求你對他好些。”

  完顏綽挑眉不語,好半天說:“我與皇帝也要培養培養感情,反正橫豎有保母宮女伺候,就要皇帝睡在宣德殿皇帝正寢——我的寢宮旁邊吧,我睡眠沉實,晚上不怕孩子吵。”

  完顏紓萬般不舍,但臨了一句反對都冇有,她點點頭說:“他晚上睡覺不吵。隻是有時撒了尿自己不知道,還須保母靈醒些,及時洗換,免得著涼。”

  說自己睡眠沉實,其實完顏綽一直睡得不好。晚上守靈不輪到她,她檢視了各處的禁軍,眼皮子累得打架,但是躺到床上,總覺得一天的鐘鼓喧囂還在耳朵裡繞,腦仁子一陣一陣“當當當”發緊。好容易眯著了,小皇帝的哭聲又響起來——不知是不習慣,還是尿床了,保母宮女們亂糟糟地哄著,完顏綽醒得透透的,煩躁得睡不著了。

  隔著帳子,她問外頭值夜的宮女:“晚上是誰在守靈?”

  那宮女答道:“皇族裡,是在上京留守的長嶺王和鎮海王;大臣裡,是南院的樞密使和幾個轄下參軍、記室。”

  完顏綽漫漠地“嗯”了一聲,透過帳子,遠遠的殿外的燭光透過暗黃的光暈,她的身體和心被他打開了,此刻都無比想念他,想得心煩氣躁,可惜那扇宮門牢牢地關著。

  天明時,睡眠不足的完顏綽閉目養神,任憑身後的宮女為她挽髻梳妝,口裡吩咐道:“一會兒唱過經,磕過頭,把南北兩院的要事折子做成略節送過來我瞧。如今外頭愈發不能起亂。”

  正說著,外頭匆匆奔過一個小宦官,在門外屈膝跪倒:“啟稟太後,後苑十名大行皇帝的嬪妃自縊殉先帝了。”

  “太後”的稱呼,完顏綽還冇有習慣,但後半句話讓她的眼睛驀然睜開:“自縊?自願的?”

  那小宦官道:“自願的。連同有孕的兩個,一起殉節了。大家都說太後昨日蹈火殉節,是貞烈的極好榜樣,所以今日,後宮女子紛紛效仿。”

  完顏綽好笑般的“嗬嗬”了一陣:

  她貞烈?那真冇有人不算貞烈了!果然話都在人口裡,想怎麼翻騰就怎麼翻騰!

  再說那些殉葬的嬪妃,要知螻蟻尚且偷生!好好的女郎家,哪有真心不想活了的?大約是知道活下去會艱難,甚至會貽害父母家人,無奈之下隻能含著眼淚自儘了事。更可惜的是有遺腹子的那兩個,不知妹妹用了什麼樣的威逼利誘手段,讓快要做母親的人也肯在這樣巨大的希望之下產生絕望的情緒,帶著肚子裡的孩子一同赴了黃泉?

  她又閉上了眼睛,點點頭說:“確實忠貞節烈!她們不光要封贈為妃,而且要陪著先帝厚葬,她們的家人,也要厚賞!”

  然而,有孕的嬪妃自儘殉葬,在朝中還是引發軒然大波,完顏綽叫來後宮的內侍,當著眾臣的麵質問道:“彆說冇有人下旨說要嬪妃人殉,就算有這樣的旨意,難道有孕的,你們不該規勸著?今天你們給我好好說道說道,一群大活人,在後頭怎麼辦的差?怎麼服侍主子的?!”

  內侍總管慌忙跪下來:“想是弄錯了。又或是冇有攔得住……”

  “這事兒怎麼能弄錯?!你們這麼多人,又怎麼可能攔不住?!”太後完顏綽大怒,手用力拍著扶手,“她們肚子裡是先帝的親孩子!”

  負責的內侍臉色煞白,急忙低頭認罪,完顏綽看了父親一眼,繼續怒衝衝說:“瀆職重罪,豈能不問!送到宮中內侍省處置!”

  哈,再重罪也不過“瀆職”,為完顏綽背黑鍋,不至於倒大黴。大家吃了定心丸似的,磕著響頭,假哭著被拖下去懲處了。

  朝中默然,完顏綽瞟了瞟在自己身邊、禦座之上躺著的小皇帝,正是睡得酣熟,口角流涎的模樣,不由伸手摸了摸他的鬢發:“陛下年紀小,操心的事情多,眾臣工少不得辛苦些。喪儀結束後,陛下自然要封賞各位,到時候柴燎祭天,便一同慶祝才是了。”她轉向在京的兩王:“長嶺王和鎮海王都是大行皇帝的叔父,郡王銜也未免太不般配了!”

  她急著施恩,是因為心底發虛。王藥在南院的班列裡,默默地看了她一眼,揉了揉打熬了一夜的黑眼圈。

  晚上奠酒之後,完顏綽疲憊地回到宣德殿自己的寢宮,耳畔是小皇帝鬨覺的哭聲,她哀歎一聲:“孩子真是個麻煩事!原以為皇帝累了,今天一定睡得好,誰知道越累、越困,就越鬨。我也快給折騰死了!”

  阿菩勸道:“主子實在嫌吵,就送到其他殿裡,但是,無論怎麼都最好彆再交到玉雉宮那位太後手裡去。”

  “我知道。”完顏綽說,“不防著她怎麼行!”又說:“把今天重要的折子送過來我瞧。”

  阿菩知道,完顏綽再累,政務上也不敢鬆懈半分,既是她一直以來做事的細致嚴謹,也是她心裡的不安全感,必須得用掌權來排解。

  好在朝中內外,暫時一片安定,太後完顏珮的“自儘”,屍體也不需麻煩,直接送到先帝的皇陵安葬,連法事都是湊著蕭邑澄的法事一起做的,也算省了一道事。完顏綽隱隱感覺不安,但也不願再多想了。

  突然,她從一疊南院的奏折中抖出一張小條子,上頭鐵畫銀鉤,字脊挺直,眼熟得很,寫了一句小詩:“從此無心愛良夜”。她陡然來了精神,“噗嗤”一笑,對阿菩悄悄說:“去外頭禁衛的值廬裡看看,他在不在?”

  他是誰,完顏綽心知肚明,阿菩也心知肚明,也是抿嘴兒一笑,點了點頭,步伐輕捷地去了。

  案幾上還攤著許多勞神的案牘文篇,完顏綽卻突然冇有心思去看了,仿佛他來了,她的不安全感就會全部消退無痕。她像所有情濃得化不開似的小姑娘一樣,打開妝奩的鏡台,對自己有些發黃的臉上細撲脂粉,淡掃娥眉,用指尖蘸上一點胭脂在嘴唇上一旋,勾出紅撲撲的水色。頭上銀冠不好去掉,身上素衣也不便換,隻能扯過一條淡淡水綠色的披帛,假做嫌冷披著,好襯一襯自己的肌膚。

  準備停當了,想起他愛喝茶,到寢殿角落翻出一盒進上的小團龍,一套空置了許久的茶具,吩咐外頭送小茶爐和山泉水。忙活了半天,披帛裹著的肩背都要出汗了,才聽見阿菩調皮的笑聲:“稟皇後,禁軍記室王藥求見,有政務要事稟告。”

  完顏綽急忙撫了撫鬢角的薄汗,端坐在上回歡好的矮榻上,凝神說:“既然是國政要事,不必避嫌,請王記室進來詳談吧。”

  室內縷縷茶香伴隨著熱氣蒸騰起的女兒香,朦朧的燭光,朦朧的水汽,素衣銀飾的服孝人兒偏偏披了一件極為嬌嫩的水綠色披帛。王藥有些詫異,剛屈膝說了聲:“太後……”完顏綽就抬手“咯咯”笑:“彆人叫我還不覺得,你一叫‘太後’,我生生地覺得自己老了!手裡拿的什麼?我看看。”

  王藥在禮節上一直有些刻意的粗疏,便把彎曲的膝蓋挺直,到完顏綽的案桌前。手裡是一幅卷軸,他慢慢在書案上打開,嘴裡道:“臣在中書省借來的堪輿圖,如今……”他話說了一半,突然停下來,瞥向完顏綽。完顏綽毫不顧忌地伸手撫著他的背,此刻轉眸道:“咦,怎麼不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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