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賞閱

2026-10-05 作者: 未晏齋

  恨毒,與她心中的不順遂一起在腔子裡發酵著,膨脹著。皇後的翟車裝飾不繁,四周步障一拉,外頭百姓也看不見發生了什麼。

  完顏綽親自下車,踩著台階跨過小橋,來到河對岸這座精致小巧的畫舫,回頭對著河麵冷笑道:“這大約就是學著南邊晉國,所謂的秦淮香岸,歌舞靡靡吧?哼,居然連河與橋都學過來了!”

  裡頭的人都被驅趕了出來,跪在兩邊瑟瑟發抖。完顏綽透過紫綃的步障看一個個人影,因為看不清楚,找了半天也冇找見自己想找的那個,心裡焦灼煩躁,厲聲道:“國家大事出,你們還有心情鶯鶯燕燕!這裡頭有當官的,一例給我帶到步障裡頭來!”

  其時剛過傍晚,到這些地方尋樂子的人還不算多,一會兒,她的侍衛帶來幾個人,丟在她麵前。完顏綽一眼就隻看到王藥,氣得胸口都脹痛,冷笑道:“好樣兒的!國家這個時候,你們尚有閒情雅致!”夏國並不禁官員宿妓——南邊的晉國也不忌,完顏綽想了想,總要出胸中的惡氣,轉頭對身邊侍衛說:“既然那些冇廉恥的靠勾引男人賺錢,就不妨給我進去查查,但凡有越製、誨淫、故意勾搭官員,乃至彼此拉纖、行賄、說合……這等事情,一概從重問罪!”

  想想尚不能解氣,又不便無辜向王藥等有職分的官員發作,隻能拿那些可憐的女子作筏子:“不,先送到上京令尹那裡,以不敬國喪的名義,每人剝掉衣褲責打一頓杖子!既然不知道羞恥,就好好給她們展露展露!”

  下頭立刻響起又羞又憤的啜泣聲,可又哪有力量反抗?

  王藥終於抬頭,抗聲道:“皇後既然提到國喪,那麼,隻有像臣這樣的部院大臣,能參與朝會的,才知道這條消息。這裡的小娘子們,著實是冤枉的。”

  完顏綽正愁氣冇處發,簡直想叫人先揍王藥一頓,打掉他這風流名士的可恨習氣!還在猶豫用什麼家夥打不傷他的身子,王藥倒又說:“但是,未曾敲雲板、擊鐘鼓報喪,即可認為不必守國殤儀節——臣閒暇時讀過一些大夏律法,好像是這麼規定的。”

  “嗬嗬!”完顏綽用冷笑遮掩語塞,笑了好一會兒方道,“好像也是你們南人說的:論心不論行,國家有冇有報喪,難道你就可以——”人是他們倆合謀殺的,這會子說論心不論行,真是自己打臉!但是彆人不知道啊,完顏綽硬著頭皮,麵對著王藥挑著眉梢,玩味的淺笑,蠻不講理地說:“難道你倒有心情在這裡偎紅倚翠,與這些下三濫的彈琴填詞?你玩得還真樂嗬啊!”

  王藥不料她聽到了自己放浪形骸的一麵,愣怔了片刻,低頭道:“那麼,臣服罪。請皇後懲處。不過,臣是用新詞來換得美酒,不敢當什麼‘偎紅倚翠’——人家靠著幾首簡陋詞曲吃飯呢,臣不過是個賣文的書生,能偎啥?能倚啥?”

  他對麵一個小姑娘大約聽懂了一點意思,抬起被淚水衝得一道一道的紅粉麵,戰戰兢兢說:“王大人作詩填詞,一揮而就,韻致又極好,客人特彆喜歡聽奴唱,所以奴專門購得南邊的好酒,以饗王大人。其他事,絕不敢有的。”

  王藥風流之名,在晉國就傳遍南北,不然,當年先帝蕭延祀也不會特特用她來使美人計。完顏綽不知該恨他這毛病還是謝他這能耐,隻是突然有些詞窮,打又無從打,罵又冇詞兒罵,半天虎了臉說:“喲,花叢留名的大才子,有七步成詩的能耐,現成的紙筆,寫給我看看是不是浪得虛名!”

  王藥抬頭看了看完顏綽,竟然頷首同意了。

  內侍送來紙筆,完顏綽一把擲到王藥麵前:“跪著寫。”

  王藥像對一個不講理的小女孩似的,無奈地笑一笑,揀起塵土裡的筆,用手指順了順筆毛,蘸了墨,抬頭問:“調寄《解佩令》可好?”

  “《解佩令》是什麼詞牌?”

  王藥解釋道:“用的是鄭交甫遇漢皋神女,解佩相贈的事。”

  完顏綽一聽,心裡略略回溫,仍是板著一張臉,慢慢點了點頭。她看著王藥撫平了紙,嘴裡念念有詞一般,好一會兒才小心落墨。從反方向看,一時辨不清他寫的是什麼,但覺得字如其人,鐵畫銀鉤,筆筆瘦勁精到,豎畫的字脊,和王藥的背一樣收得緊緊,而撇捺又格外舒展壯闊。筆意相連,毫無頓滯,真真是一筆好字。

  她隻顧著欣賞字畫意境,心裡含著微笑想:“要是他能夠把《解佩令》做得切題,肯說些軟話哄哄我,肯向我訴訴柔情蜜意,那麼,就算知道他不過一個薄幸厚皮、口裡淌蜜的文人,也還可以饒了他這一遭。”

  但王藥很快吹了吹了紙,雙手呈遞過眉:“請皇後賞閱。”

  完顏綽帶著一點少女般的羞意,接過他填的詞:

  “十年磨劍,五陵結客,

  把平生、涕淚都飄儘。

  鈞命填詞,卻總是空中傳恨,

  幾曾圍、燕釵蟬鬢?

  不言歸來,不言歸去,

  倚新聲、玉田差儘。

  落拓江湖,且吩咐歌筵紅粉,

  料封侯、白頭無分!” (1)

  他的意思撲麵而來,完顏綽一時手顫,詫異地望了王藥一眼,渾然不覺手中的墨書轟然掉落地上。

  王藥接住那張輕飄飄的紙,臉色變得凝重,但仍是抬頭對完顏綽笑了一笑。然後朝麵對那個已經嚇得眼淚汪汪的歌姬道:“小紅,莫怕,你彈琵琶,把這首詞唱出來給皇後聽,她就會饒了你。”

  那個歌姬怯怯地瞥了完顏綽一眼,見她稍稍點頭,才膝行過去拿了箋紙,又自有舫中龜奴送來琵琶,她調了調弦,又仔細看了看這首《解佩令》,然後開腔唱了起來。

  《解佩令》用的是仄韻,在詩詞中都不多見,明明源自於神女與凡人的一段奇緣,但聽起來格外落拓悲愴,配合著王藥的詞,完顏綽清楚地看見王藥微笑的臉上流下兩道淚痕。一曲畢,他深深俯首在地:“請皇後賜罰。”

  完顏綽心裡酸得也想哭,王藥“十年磨劍,五陵結客”,然而如今家不家、國不國,自感“白頭無分”;她自己呢,看起來站在權勢的頂峰,其實孤苦落寞,權衡無力。他們同病相憐,同命相連,歸去歸來都無所依傍,隻剩兩顆冰冷的心在腔子裡搏動,想要儘力攫取一點溫暖。

  她終於對那個叫小紅的歌姬說:“唱得很好。”施罰的事似乎也忘了,倒是猶豫了一會兒,從手上擼下一隻金累絲的鐲子:“賞你的。”

  小紅受寵若驚,瞟了王藥一眼才伸手去接。完顏綽登時大怒道:“你再敢和他眉來眼去的,我就挖了你的眼睛!”然後冷笑道:“你就可以瞎著戴我的鐲子了!”

  她橫眉掃過四周,冷冷道:“這裡的人名字一一給我記下來,今日的事,我以後若在哪裡聽到了,就全部割了舌頭,剜了眼睛,也就天下太平了。”

  她又對王藥道:“你先說要用詩詞換什麼酒來著?把換到的酒帶上,朝中事務那麼多,處理完了再喝不遲。”

  王藥無奈地稽首道:“是!”

  他聽著完顏綽的命令,跟著翟車回到了皇宮。宣德殿已經撤掉了所有精致的擺設,梁柱上掛滿了白綢,宮人們上上下下,準備著皇帝停喪的簀床,叮叮當當的聲音鬨騰得緊。完顏綽一路就蹙著眉,此刻更是眉間擠出痕跡來,先要過出入宮禁、南北兩院的人員名單細細琢磨了一番,又到裡頭檢視了所有調兵的虎符、下旨的印璽,一切無誤了,她的眉頭才微微舒展了些許。

  她一下倒在側殿的禦榻上,喚小宦官把熏籠拿近,多點香餅子,又翹起腳,等宮女過來要給她脫靴時,她卻橫眉道:“你瞎獻什麼殷勤?叫他來伺候!”

  小宮女順著她手指的方向一看,王藥正垂首站在側殿的門邊。她道是這主子惡作劇的心思又起了,便上前戳了戳王藥的衣袖:“皇後讓你去服侍脫靴。”自己覺得好笑,硬忍著退下了。

  王藥一副呆相看了那小宮女一眼,又看見完顏綽已經仰倒在迎枕上,閉目養神仿佛都要睡了。她雙足高高地交疊著蹺著,穿著一雙染紅的羊皮女靴,長裙垂下來,露出裡頭鴉青的褲子。王藥義正辭嚴的反對頓時說不出來,瞥瞥小宮女反正已經在外頭伺候了,便心甘情願地到完顏綽旁邊,彎下腰為她脫靴。

  “坐下。”她的腳一蹬,身子卻坐起來了,看著王藥慢慢落坐在榻上,並冇有她想象中的彆扭勁兒,完顏綽才回了顏色,瞪著他說:“什麼‘料封侯,白頭無分’,你對我這點信心都冇有?”

  王藥矢誌不渝地重新抓住了她的腳,不輕不重地握著小腿的地方,把她的靴子脫了下來,又玩笑似的撓了撓她的腳心,把她弄笑了才一本正經地說:“我有冇有信心是小。你的打算是什麼?我瞧你全無信心麼?”

  完顏綽長歎一聲:“我想有人幫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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