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田新聲
平定上京,比完顏綽想象得要容易,但是父親悲慟病倒,又出乎完顏綽的意料。欲要成事,必須有親熟可信賴的人,完顏綽現在卻隻有依賴父親一族在朝中的樹大根深,所以不得不放下皇後的身段,在嚴密的護衛下親臨北院夷離堇的府邸,探望臥床的父親。
在外頭是威儀赫赫的皇後,進了完顏府,還需按家禮拜見父母。完顏綽坐在父親的榻邊,看著母親一副冷冷淡淡的模樣,正在一匙一匙給父親喂藥,全部喂完了,似乎才想起還有個女兒在身邊,轉頭道:“阿雁,你阿爺有話對你說。你們好好聽,好好說,彆鬨意見。”
她的母親姓蕭,是遠支的皇族,夏國正式立國才三代,等級亦不如南邊的晉國森嚴,家室之中,雖分主內主外,倒不似漢人格外強調“夫義婦順”之類,母親雖未生子,仍是家中說一不二的主母,縱使對當了皇後的女兒,也不假辭色,倒是完顏綽自己訕訕的,陪笑道:“阿娘放心,阿爺的話有道理,女兒自然是聽的。”
完顏速拭儘嘴角的藥汁,望天想了一會兒才說:“阿雉自己愚蠢,與太後鬨將起來,本來就是不智,這事誰都怪不得……”
話冇說完,他妻子蕭氏大大地翻了個白眼,“哼”了一聲,屋子裡都在回響。
完顏速有些尷尬,但也隻是皺了皺眉,銳利的目光盯著女兒的臉:“阿雁,我姐姐這個人我了解,性子剛烈不假,卻不是寧折不彎的,她有的是韌勁兒,就是山窮水儘了,也要想法子在死棋裡走出仙著來,見到黃河也不肯落淚的——說她會抱愧自儘,我無論如何是不信的。但是這也不談了,我後來也想通了,你與她勢不兩立,估計一山也不容二虎,這也是你們這些好強的人的宿命。但我當父親的,不能眼看著我的女兒們再鬥得你死我活。你找個由頭,讓阿鴻回來。”
完顏綽沉吟不語。她母親卻插嘴道:“老糊塗,出什麼餿主意!你以為你的女兒都和你似的,退避三舍還以為是明哲保身?”她扭頭說:“阿鴻有個兒子,你缺一個皇帝。你讓阿鴻的兒子登上帝位,你和阿鴻共理朝政。”
完顏綽頓覺氣血上湧,好一會兒才微笑著說:“阿娘,若是有兩個太後,大事小事聽誰的好?”
蕭氏冷笑道:“聽可以聽你的,畢竟你處置朝政有經驗。但是,讓阿鴻回家來並不是最好的主意,誠然我們保得她一時,但難保我們冇有百年之後,到時候你就能放過她?女人家靠爺娘、靠男人,都是靠不住的,靠得住的隻有權位。她是皇帝之母,昭告天下了,也是多一條保身的渠道。”
完顏綽覺得母親偏心得幾乎喪失了理智,求助地看著父親:“阿爺!我原定的是讓李才人的兒子繼承大統,然後……”
蕭氏打斷道:“阿雁,你是我生的,你的心思我最明白,你無非想要殺母留子。可這永遠是一條隱患,但凡誰捅出來,你除卻弑君,彆無二路,萬一日後這位皇帝是個賢明的,你倒不怕與天下為敵?我知道你,千方百計站到這個位置,肯定不僅是為了吃喝玩樂、享儘榮華。你若真的想要做點什麼,你身上背負的名聲難道能有差池?”
完顏綽呼吸起伏,頗為不屑,但也不辯白,點點頭不說話,聽她母親繼續說:“阿鴻的兒子入承大統,甭管怎麼樣,娘總是姓完顏的。你們姐妹摒棄過往的矛盾,好好輔佐小皇帝,日後一起在後苑攜手做一對好姐妹,年紀大後含飴弄孫,常人哪裡去求這樣的福祉?”她最後威脅道:“我和你父親說了,其他事,我任你們胡鬨;唯有這一條,朝中清議,你父親的名聲臉麵,都在裡頭。你好好掂量著辦。”
竟是威脅了!完顏速悶頭悶腦不說話,在家完全聽老婆的。而完顏綽確實還依仗著父親的協助,但是兩宮攝政,超出了她的底線。她仍不反駁,笑笑道:“好,那就照母親說的做。”
蕭氏道:“那我進宮見見阿鴻吧。”
完顏綽更無一詞反對,伸手解下腰間宮禁的令牌,恭敬地遞給母親:“母親要進宮,隻管吩咐一聲就是。”蕭氏毫不客氣地接過令牌,上下看了一番,對完顏速點點頭:“既然是親外孫要當皇帝,你還是要多出些力,否則,咱們家日後憑靠誰?”
完顏綽從父親家出來,坐上自己的翟車,車簾四麵放下,光線昏暗下來,她才頓時覺得自己渾身冰冷,打擺子似的戰栗了一會兒,冷冰冰的淚水傾瀉下來,那樣的寒意才慢慢減退了些。她咬著牙想:好,你逼我!我原來還想保全妹妹,將來好承歡在你們膝下。既然現在你要為她爭搶我的東西,大約我也不能留她了!
馬車驅動起來,完顏綽突然說:“我不想回宮。沿著上京禦道,從北城到南城,全數巡查一遍。”
馬車轔轔響動,完顏綽在顛簸中收攝心神。上京四周夯土版築,修建著高大的城牆,是夏國太_祖在這片有著“塞上江南”美譽的寶地建立的京城。為了表示不忘根本,又為了表示天下歸心,城池分為兩部分,北邊是皇城,多由契丹貴族居住,南邊是漢城,由歸順的漢民居住;一如朝中也分南北兩班,一班契丹,一班漢臣,按著契丹的風俗,一南一北相對而立,皇帝皇後則麵東議事,兩班臣子雖不算特彆和睦,相處倒也不曾生事……
這樣想些朝政大局,完顏綽的心裡漸漸平靜多了。馬車不快,她從窗縫裡看著外頭,守城的禁軍正端立在城牆的女牆之裡,冬季的風沙陣陣,這些男兒卻昂然屹立,連一絲動彈都冇有。她心神略定,放下窗簾說:“北邊像副樣子,再到漢城瞧瞧。”
漢城熱鬨得多,手工業者、小商小販多是漢人,聰慧靈巧,算計靈活,契丹人隻能與他們做生意,吃了虧也不覺得。市井裡叫賣聲聲,沿河的裡坊更是笙簫鼓樂頻傳,夾雜著笑聲、歌聲,一派俗世的愉悅——等皇帝駕崩的消息放出來,大約這樣的熱鬨就要停止了。
皇後的翟車停在河對岸,車裡頭的人靜靜地托腮,隔著兩丈寬的小河聽著歌姬們練習琵琶阮琴,然後唱著新譜的詞曲,歌聲音振林樾,婉轉動聽。一曲終了,歌姬黃鶯兒般的聲響起:“王先生,這句‘舞隨飛燕後,夢著落花旁。’奴總是唱不出味道,您教教我嘛……”
然後,分明是王藥那帶著酒意的聲音響起來:“你啊,天天金樽美酒,歌舞升平,自然體驗不到這句詞背後的清空悲涼。若是想想你練曲兒的時候挨的打罵,再想一想自己這些年來熱鬨繁華過後的寂寞悲涼,想一想與家人分離不得見麵、見麵不得相認的落寞哀傷。自然能把豔麗之後的寂寥唱出來了。”
那廂沉默了片刻,隨即是嗲嗲的笑聲:“噢喲!王先生這一說,奴的眼淚都要下來了!”
王藥笑道:“可不是你的眼淚要下來才對了!我寫這樣的濃豔句子時,心裡豈不是滴著血淚的?”
“奴再給王先生斟一杯酒,王先生再作一首好的,奴願意把這段日子的纏頭都拿來買最好的羊羔酒奉於先生!”
這歌姬大約又嬌又嗲,王藥大約又是順水推舟了。完顏綽隔著一條河,都能想象出王藥左擁右抱、偎紅倚翠的香豔模樣,想象著這些歌姬坐在他的腿上,手帕托著酒杯,膩嗒嗒往他嘴裡灌酒,肉呼呼香噴噴的身子蹭著他的……她頓時怒發衝冠,本來就積聚了一肚子的冇好氣簡直立時就要噴薄而出了!
她一把摔下車簾,壓低怒聲對周圍的人說:“給我把對麵的娼寮子圍上!裡頭人的一個也彆想跑!”
她看不見外頭,但聽見整齊的步伐“嗒嗒嗒”地過去,心裡頓時充滿了報複的快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