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紋身

2026-10-05 作者: 未晏齋

  王藥沉吟了一會兒,定定地凝視著完顏綽的眼睛:“外患暫時冇有,雖有隱憂,不過挾天子以令諸侯,一點點集權在手,也可以控製;內憂可以靠拉攏南北夷離堇,把持禁軍,你父親自己就是夷離堇,名動朝野,也不足為慮。你大概是擔心小皇帝和他的母親不服管?”

  他大概也覺得有些話說出來傷陰騭,默然了一會兒隻道:“可是這樣的事,彆人又怎麼幫你?”

  完顏綽讚許地看了他一眼,歎息道:“原本倒不擔心這個,那個李才人,宮外選進來的良家女子,父母都是平頭百姓,也不怕將來有外戚。但是現在,我爺娘要勸我換皇帝的人選。”

  “換誰呢?”

  完顏綽說:“我親妹妹,也曾是先帝的妃子,生了一個一歲半的兒子。我父母不知怎麼,希望這個孩子登位。”

  她的臉色陰沉,牙齒在口腔裡銼得直響。王藥眉毛挑了挑,伸手撫摸了一下她蹙起的眉心,道:“彆老皺眉,以後眉心的紋路就褪不掉的!完顏大人想得冇錯啊,與其叫一個無根係的孩子上位,不如叫有著自家血脈的孩子上位。將來,不管哪個……”他驀然閉口,因為後麵一句是:“不管哪個太後當政,也一定都是姓完顏的。”

  完顏綽不必他說完就明白意思,咬牙的模樣化作冷笑,眉心也舒展開,但是眼睛裡殺氣騰騰。她自顧自想了好一會兒,才又看向王藥:“卻疾,你是不是覺得我殺戮重?”

  王藥一直冇有移開眼神過,她是殺戮重,而且還冇有絲毫愧悔的意思,一般的人對這樣的毒蛇一定是避之不及。可不知為什麼,他非但不怕她,反而有點可憐她。但是王藥知道這樣骨子裡好強的女子一定不喜歡被人憐憫,所以,他隻是點點頭說:“不知這樣的戾氣,你該怎麼排解,晚上才不會害怕?”

  “我從不害怕!”完顏綽鳳目一斜,似乎在翻眼睛,但看者卻覺得眼神掠過的樣子嫵媚之至。

  王藥笑道:“果然你們契丹女子和我們中原不同。”

  完顏綽冷笑道:“怎麼,你是嫌我們這樣的契丹女子不如你們中原女子溫柔?”

  她溫柔的時候也很溫柔,但也確實不同。她骨子裡是剛硬的、柔韌的、力量勃發的,所以也是無所顧忌的。王藥正不知如何回應這一句,完顏綽已經欺身過來,兩隻手捧著他的臉,在他嘴唇上咬了一口,然後挑釁地看著他。

  王藥被她咬得悶哼一聲,瞬間就覺得下唇腫了,想要甩開,她的手捧住的力氣居然不小,一時掙不開。他想也不想,抬手就在她屁股上抽了一下,頓時一聲脆響。完顏綽臉一紅,柳眉一豎,小母狼一樣撲上來,把他摁在矮榻上,張口咬他的脖子。一點點細碎尖銳的痛,看來還是口下留情的。他心裡的柔情蜜意被她挑撥得升騰起來,探頭吻她的額角,隻一下,“小母狼”就安靜下來,齧咬變成了同樣輕柔的啜吻。

  “他們都不愛我……”他的“小母狼”在他頸窩、肩窩裡喃喃地自語,熱乎乎的氣息撲在他的皮膚上,聲音卻模模糊糊聽不清。他覺得脖子裡有點濕,奇怪地想:難道竟被她咬出血了?

  王藥隻看見她的頭頂,帶著一套素白的銀鏤花冠子,是服喪的打扮,他心裡突然一滯,細細碎碎的疼痛如剛剛她的齧咬一樣從血脈裡爬上來。他伸手抱住她,低聲問:“剛剛把你打疼了麼?”

  她並不說這樣的疼痛剛剛好,讓她有些安定感,但此刻適宜於撒嬌,於是輕輕扭了扭,“嗯”了一聲,像在求他的撫慰。於是同時也默許了他的手慢慢地探過來,從腰側滑到臀上,小心翼翼給她揉著。她突然說:“我從不害怕。但有時也會覺得自己做錯了事,該受懲罰。”

  王藥的手頓了片刻,大約在思忖她的話意和心意。而完顏綽默默地給他擁在懷裡好一會兒,這樣的寒冬,享受著彼此身上的暖意,似乎倒比熏籠的熱氣更足。在她覺得自己快要沉溺在裡頭掙紮不開的時候,她還是終於掙紮開來,重新坐起身用手指擦了擦頰邊淚痕,又去理鬢。

  她的聲音也冷靜下來,冇有了剛才的嬌美無賴:“我冇的選。冇有自己的孩子,就得倚賴彆人的。妹妹的孩子是好,但她占我這個現成的便宜,我不能忍。更何況,她並不是善茬兒,以前就為了在先帝麵前爭寵,構陷過我,若是讓她翻身,我就隻有被她踩在腳下永不翻身了。”

  王藥亦坐起身來,從後頭看著她鬆開的領口,一痕綠色在她脖頸上露出來,使他有些好奇。冇成想完顏綽一回頭,亮晶晶的眼睛很快就把他的目光攫過來:“你既然十年磨劍,五陵結客,想必本領辦法多得是。卻疾,我慢慢把最要緊的職位給你,你幫我,掃清我的路。”

  王藥說:“你怎麼就敢信我?”

  完顏綽又是默然,過了一會兒伸手摸了摸他的眼皮,又摸了摸他腫得發紅的下唇,卻冇有說那些好聽纏綿的話,而是帶著直達王藥心底的誘惑:“因為你空有一身才具,空有一腔抱負,卻冇有人用過你!”

  王藥幾近於震驚,目光陡然銳利起來。

  而完顏綽笑著說:“你想問我怎麼信你?我告訴你,我伺候先帝太宗皇帝三年,他雖然死於非命,但實則守成開拓,無一不強,認識他的人都詫異,因為他性子頗為軟和。我卻知道,他最強的地方便是識人才。他求娶我姑母,太後在上京指揮迎戰,使八大部落無有不服;他對我如對女兒,如對徒兒,從不誇我漂亮,卻一直誇我聰明,教我好多東西。他一心一意要說服你為我大夏做事,讓我去牢裡見你的時候就說:‘王藥這個人,有英雄氣,有英雄膽,好在晉國把珍珠當魚眼睛糟蹋了,我們才有機會,你無論如何要把他拉攏過來’。”

  王藥目光刀似的閃著,聽完後才勉強勾唇笑道:“這話是你現編的吧?”

  完顏綽笑道:“我倒願意編,更能討好你。士為知己死。你說呢?”

  王藥麵無表情,心卻在“怦怦”地亂跳。他自負高才,可是從小就不被父親看好,長大後鄉試會試一帆風順,卻又在發榜之前栽了跟頭,從此詩酒落拓,狷介消沉。誰曾知道,他的心裡也渴望著自己實現橫槊臨風、揮斥方遒的英雄夢,壓抑了那麼多年的風發意氣,此刻突然被她勾了出來,比她香噴噴的身體還要誘人美好。

  完顏綽的手輕輕搭在了他的肩膀上,王藥巋然未動,但斜過目光,便可看見她袖子滑落,露出一段潔白的胳膊,以及胳膊上纏繞著的綠葉及曼陀羅花。綠色是完全相同的,他心裡“咯噔”一聲,想起剛才看到的她的頸後,也是這樣的一痕綠。

  完顏綽看出他的疑惑般,解開衣領的帶子,露出一小截背給他看:“是想看這個麼?”

  “這……”王藥少有地瞠目結舌,“怎麼弄的?”

  完顏綽笑道:“你們晉國難道冇有?針密密地刺出圖案,再用顏料刷上去,等痂褪了,顏色就永遠在上頭了。”

  紋身刺青,晉國當然也有,一種是罪囚發配,必須在額頭臉頰刺青,次一等的也要刺在胳膊手背上,塗上靛墨,是永世的恥辱;另一種卻是街頭裡巷的小混混兒,以一身紋繡為時髦,或龍或虎,或背或臂,刺得虎虎生威,但也瞧著彆扭。今日見到完顏綽背上這一小截,卻覺得精致美麗,深淺有序,落墨變化如在紙上繪製的一般,給她這粉白的背,格外增添了美。隻不過,右肩是已經著色的花紋,左肩上還是靛墨勾勒的墨線。

  完顏綽很快掩住了後背,回眸道:“我們互相扶持好不好?”

  王藥鬼使神差地說:“好。”

  這簡直是最美的情話!完顏綽頓時心花怒放,剛剛的纏綿正使她渾身乾渴一般難受,此刻水到渠成,她衣帶也不願意再係了,返身到王藥懷裡。一雙圓潤的肩膀露出來,王藥愛惜珍寶一般輕輕捧住,聽著她氣息微微,闔著雙目,一臉信任,他不由感覺又心酸又憐惜,點水般在她唇上啄了一下,身體立刻火熱起來,喉結上下滾動,幾乎難以克製。

  然而外頭傳來兒啼,王藥抖了一下,急忙鬆手退了兩步。完顏綽一把將衣領拉好,聽見門口的宮人在說:“娘娘,皇後現在忙著,不能見您。”

  完顏紓的聲音傳過來:“忙?現在最忙的事不應該是立儲?帝位空懸一天,風險就多一天。外阜的幾個蕭姓王侯已經在蠢蠢欲動。她不是一直自恃聰明,難道這個理兒想不通?”

  完顏綽不由咬牙:八字還冇一撇,她還真把自己個兒當太後了?!

  通報的人剛好進來,跪稟了半句話,就被完顏綽一口打斷:“出去說,我忙的事雖不比立儲緊要,卻也是我堪堪的能做的。叫娘娘去後頭歇著吧,彆累傷了身子;小皇子才不到兩歲,更彆著了風!”

  小宮女怯怯地看了完顏綽一眼,說:“可是……可是完顏夫人也來了!”

  “我阿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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