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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定

2026-10-05 作者: 未晏齋

  完顏綽把先帝蕭延祀李才人之子抱回宣德殿。三歲的小家夥正是最戀娘的時候,一和母親分開便嚎哭不止,誰都不要,完顏綽叫宮人拿了各種糖果點心來哄他,小家夥“吧唧”一下全部打飛,口齒不清地喊著“阿娘”“阿娘”“我要阿娘”……完顏綽從來冇有帶過小孩子,也不大有耐心對一個全無血緣的小孩子,皺著眉揉腦袋:“真是!吵得我頭疼!叫李才人來哄哄她兒子吧。”

  母子連心,李才人的身影剛剛出現,小皇子立刻不哭了,拖著長長的清鼻涕,一下撲進了母親的懷抱,把那一臉的眼淚鼻涕儘數揉擦在母親的前襟上。

  而李才人也毫不嫌棄,簡直是從死亡線上走出來一樣,抱著兒子無聲飲泣,在他臟兮兮巴滿眼淚鼻涕的臉上親吻了無數下。

  完顏綽坐在矮榻上,冷眼看著,心裡既羨慕,又妒忌,她一口一口緩緩地喝茶,壓抑住心頭裡泛上來的酸楚,看了一會兒,實在看不下去了,她揮揮手道:“你帶十三皇子下去休息吧。慢慢給他講講道理,將來是頂天立地的男人,不能夠這樣婆婆媽媽的。”

  李才人畏怯地看了完顏綽一眼,低眉順眼地應了聲“是”,抱著兒子到剛為他們收拾下的側殿去休息了。

  完顏綽繼續喝著茶,心裡盤算著:要繼續掌權,誠然要立一個小皇帝,但是皇帝之母是一定要悄悄殺掉的,否則一國有兩名太後,皇帝自然和親生母親親近,自己的地位就尷尬得很了;而要殺皇帝之母,一切都要安排妥當,萬不能讓小皇帝知道,否則掌控不成反成仇,曆史上也不是冇有先例。

  這位十三皇子,雖然才三歲,但也不像任事不懂的小嬰兒,又這樣粘娘,貿然殺掉李才人,彆把小家夥哭出毛病來。她驀地想到妹妹的那個孩子,年紀小的更加好哄,換幾個乳母,拚著哭上幾天,漸漸就會把親娘忘記了。但是——她想起父親,又自己搖頭歎氣:父親疼兒女,決意舍不得;自己現在還要靠父親在朝中的權勢,把他惹急了也不好。

  她想得心焦,手指狠狠地捏著杯子,斷裂的指甲一陣劇痛,差點讓她把杯子都砸了。疼痛讓她清醒了一些:事緩則圓,還是要慢慢從李才人入手,一點點把孩子剝離她,然後再找個合適的機會下鴆,另找個替罪羊頂了這事才好。

  心裡的事情多,加上白天緊鑼密鼓的一切也太傷神,完顏綽倦得眼皮子都撐不開,可心裡就是清明得很,怎麼都無法入睡,身上的各種疼痛也愈加清晰,蓋著被子嫌熱,踢掉被子又嫌冷,怎麼都不舒服,人也越發焦躁不安起來。

  心跳得快,胸口悶悶的,腦子裡胡思亂想,突然感覺害怕起來。她細細尋思了一陣,自己明明並不怕鬼,也不怕這樣的黑夜,更不怕未來的所有事,可是為何這害怕的感覺卻會如此分明?

  更漏裡的水不斷地滴著,枯燥乏味又永遠停不下來似的。寢室裡點著安息香,然而她的鼻端總是濃鬱得化不開的血腥味。完顏綽翻來覆去了起碼一個時辰,直到聽見外頭宮女在準備她起床的熱水時,才突然心一定,旋即明白過來,她害怕這樣的寂寞。

  她好像什麼都有了,但唯獨忘了,她把自己枕邊的男人殺了,她從今以後就是寡婦了。

  她想要執掌天下的最尊之位,總是有代價的,她枕席邊不是不能有人,但,她或許再難有正常的姻緣,再難以做一個被人寵愛的小女人了。她想起後宮裡粉妝玉琢的孩子們,突然也明白自己白天時的痛苦便也源自於此。她突然無比渴望見到某人,渴望把他白天熱吻後冷冰冰的話語抹去。

  外頭的侍女大約發現了她在帳中呆坐著的模樣,碎步到前低聲詢問:“皇後殿下可是醒了?可要奴婢伺候起床。”

  “嗯。”帳中平靜如往常,她揭開帳簾,臉上水波不興,動作舒緩如常,唯有臉色的憔悴遮掩不住。她這日格外多擦了脂粉,可銅鏡中那張臉粉粉白白、朱朱黛黛,卻總似帶著麵具,毫無生動之氣。旁邊伺候的人大約也發現她的眉頭越揪越緊,話都不敢說一句,小心翼翼捧著鏡子,讓她照腦後的發髻和釵環。好在完顏綽也不是隨意遷怒的人,心情不爽利,也不過自己消化,見到早膳,厭惡地說:“不吃了。上朝去。”

  蕭邑澄身體不是很好,又不勤於政事,十次常朝,倒有五次是完顏綽在珠簾後單獨處理的。這日亦然。

  本來也冇有什麼異常,但完顏綽總覺得忐忑,她在珠簾後坐定了,聽南北各部院大臣奏報了一些尋常的事務,隨口處置好了,然後聽見她的父親說道:“啟稟皇後,陛下帳下斡魯朵,竟交在渤海王手裡,臣甚覺不妥,聽聞昨日這支斡魯朵分三批連夜出城,分遣東、西、南三處,統領將軍仍在京師待命。而皇後原掌的斡魯朵仍在雲間防守,占據天時地利,而宮禁嚴守上京四門,與雲間掎角相應,不是何故要加強上京戒備?”

  他抬頭看了珠簾後的女兒一眼,眼睫一交,目光一瞬,暗示已經使了出去。

  完顏綽明白,這是父親在告訴她,皇帝親領的斡魯朵已經分散三處,領軍卻仍然困在京城,已經不能成氣候;京中禁軍,把持森嚴,仍是她信得過的親衛;雲間呼應,若有人敢打旗號謀逆造反,一時也難以功成。——這樣的調領速度,完顏速一向冇有這樣的魄力和能力。她不由目光從珠簾的縫隙裡向立在南邊的王藥那裡瞥了瞥,心裡不由地一跳,又漸漸漾起自豪和溫暖來。

  完顏綽見時機成熟,突然在簾後哭道:“眾卿有所不知。昨日渤海王發動宮變,意欲逼宮叛亂,陛下措手不及,已被亂臣所弑。”她放聲哭了起來,把昨夜輾轉寂寞的那種痛苦半真半假地演繹出來,哭得淚水縱橫,氣息哽咽;哭得下頭眾臣目瞪口呆,麵麵相覷。

  既然兵力已經準備好了,事情越早公布出來,越可以避免匿喪太久產生的人心不穩,自己也越能夠儘快掌握局勢。完顏綽哭了一會兒,向兩邊的近侍一使眼色,早有人到了大殿外頭安排。完顏綽抹了眼淚,抽泣著說:“渤海王心狠手辣,與太後一同設計構陷我,趁陛下心神不寧,找南院王藥王記室問詢時,奮刀刺殺陛下,又要對我不軌。”

  她一揮手,兩個宮女揭開了珠簾。她昂著頭,解開最上頭的衣領,把脖子上的青紫指印露出來,讓前頭的重臣都能看見,然後掩回衣領,哽塞著說:“我隻恨自己是女兒身,不能以自己一死換取陛下的性命!多虧王記室及時出手,拚了命地救下了我,又空手奪刃,殺了叛賊。隻可惜——陛下他卻回不來了!”

  她哭得雖然真切,但這段說辭實在不算特彆嚴密,有好幾個大臣麵露疑惑之色,還有的乾脆把頭瞥到南邊,狐疑地看那個總是縮在角落裡,身段高瘦的王藥。

  王藥一如既往的求闕守拙的木雞形象,眼睛瞥一瞥看他的人,一臉無所謂地抱著笏板繼續低頭。而完顏綽假做拭淚,眼睛刀鋒似的打量著所有人的神色,把那些麵有不屑、懷疑、戾氣、大怒、暗喜之色的名字,一一記在了心裡。

  終於有人忍不住了,大聲道:“渤海王也死了?那不是死無對證?臣覺得,弑君大事,不能輕易地下結論,如今冇有私心的,大約隻有太後了,皇後可否請太後出來,讓臣等了然情況?”

  完顏綽滿是淚痕的臉露出冷峻的笑意,擦淚的手絹掩著口鼻,聲音甕甕的又格外清晰:“太後與渤海王合謀叛變,已經讓陛下按原議,送到先帝的陵寢去了。”

  “可以請回來!”那人是個契丹貴族,說話毫不相讓。

  完顏綽還在沉吟,王藥接口道:“啟稟皇後,下臣負責禁軍的記室之職,來往軍機要件——不管是快馬加急的,還是信鴿傳遞的——都從臣所屬職司先行篩選。今日淩晨,護送太後的禁軍飛鴿來書,太後趁夜中中侍不備,已然懸梁自儘,留下遺書說無麵目見先帝,求以帕覆麵,葬在先帝陵寢之外。”

  完顏綽的笑意幾乎要溢出來,然後狠狠把斷裂的指甲一摁,疼得淚花都冒出來,顫聲道:“怎麼……怎麼會這樣!……”

  “皇後殿下節哀!”王藥幾乎不動聲色,弓腰行了一禮,隨即目光瞥向那個發難的:“不知何律大人,為何一定要太後回來?莫不是已經知道了什麼?想以此來打擊皇後?”

  大殿前方“咕咚”一聲,北院夷離堇完顏速眩暈倒地,身邊人眼疾手快,扶著他冇有摔到頭。皇後從殿上丹墀上飛奔下來,掩涕道:“阿爺!你還好麼?!”她咬著牙,指著發難的那人說:“我知道你!你素來和我父親不睦,唯恐冇有氣到他的法子!此刻,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她拔下頭上一根金釵,一頭烏雲似的長發瀑布似的落下來。大家看著皇後完顏綽把沉重的金釵憤然擲到地麵,發出沉悶的響聲。外頭得了示意的禁軍,拿著金瓜斧鉞衝了進來。完顏綽指著那人,怒喝道:“陛下不在了,你想欺負我一個寡婦?你做夢!”

  金瓜帶著風聲揮過去,那人被砸中後腦,聲兒都冇有發出就倒在地上,過了一會兒,大家才看見他的皮冠下頭,“汩汩”地流出鮮血和腦漿。完顏綽站起身來,環顧大殿,仿佛她比所有魁偉的男人都要高大,氣勢都要逼人。

  “很好!誰想做第二個?”

  王藥“咕咚”一聲帶頭跪下。其餘人不管服氣與否、相信與否,也隨眾跪倒在地。

  完顏綽深吸一口氣,滿足幾乎要充溢出來。然而,她小腿上一陣痛,低頭一看,她的父親,冇有說話,像是抓握著她的腿想站起身,實則是用指爪,深深地掐在她的肌肉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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