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吻
完顏綽走出玉華宮的門,恰見那個挨打的小宮女在耳房裡喝著她賜給的雞湯。完顏綽款款過去,見那小宮女誠惶誠恐起身要行禮,笑著虛按著:“不用了,你身上還疼吧?一起一坐又要折騰。”順手在小宮女腫起了兩道撣子痕的脖子上摸了摸,歎息道:“她也是,下手這麼狠!你們啊,也學聰明點,多順著,少逆著,她愛怎麼就怎麼,橫豎有陛下擔著。”
她搖搖地去了。晚上聽說貴妃派了三五撥人,一趟趟地往宣德殿正殿——皇帝的寢宮裡跑,非把皇帝邀到玉華宮不可。
又聽說,皇帝蕭邑澄去了玉華宮不足半個時辰,又狼狽不堪地拖著病體回來,氣得摔了宣德殿的筆筒和茶盞,然後叫來後苑的舞娘,臨幸得半夜還聽到舞娘銷魂的叫聲。
他這副病體,哪裡經得起這些粉骷髏的折騰,第二天,才退下來的燒又呼呼呼上去了。完顏綽給他擰了冷水手巾敷在額頭上,嗔怪著:“這是做什麼?急色成這副模樣?要是為阿雉的事難過,多多給她些賞賜,好好撫慰著也就是了!”
“唉!”皇帝渾身酸痛,腰幾乎不能輾轉,“她要是像你這麼懂事該有多好!把我叫過去,非說我對不起她,要把太後遷出上京,說她和太後再不能麵對麵見著。你說,這不扯淡麼?為了個妃子把母親送走,彆人怎麼看我?最後乾脆跟我撒潑,說太後不走,隻能她走。”他皺著眉:“要不,我身子好些,先把她送走吧。”
完顏綽轉身給他換手巾,蕭邑澄隻覺得這次浣洗手巾的時間特彆長,而完顏綽轉過頭時,眼角猶帶淚光。他大為驚懼:“阿雁,怎麼了?”
完顏綽的淚水順著臉頰的弧度流下來:“你們男人,都是這麼冷情的麼?”
“不!不!”蕭邑澄顧不得自己頭疼,撐起上半身急急分辯,“隻是先送出去避避風頭,我也不舍得她啊!”
完顏綽溫柔的手把他按回了枕頭上,帶著責怪和憐惜地剜了他一眼:“好啦,我明白了,你好好歇著。我疼妹妹,可惜她又不懂;若是你再病倒了,可叫我靠誰?”
“阿雁!”蕭邑澄由衷地說,“阿雉不懂事,我隻把她當個妹妹看待。她爆竹似的一點就著,也不懂彆人對她的好。隻能寵著玩玩,若論賢惠,還是冇有人比得過你去。”
完顏綽道:“她也比以前好多了,以前誰不順著她,尋死覓活的都有。”溫柔地服侍完丈夫,起身道:“早朝我已經在簾子後處置了好些事。但並州的善後還有些不宜眾臣與聞的,隻怕要借用陛下的側宮暖閣,叫了相關的人來細細詢問吩咐。請陛下的示下,可能同意呢?”
蕭邑澄絕疑不到其他事上,點點頭說:“你處置就是。我絕對信你的!暖閣的劉李兒,我叫人吩咐他一聲:以後皇後駕臨,和皇帝是一樣的侍奉。”他說完話,頗覺得疲勞冇力,倒下想睡。完顏綽柔柔地撫了撫他的頭發,哄孩子一樣說:“睡吧,睡吧,歇一歇就有勁了。”然後輕手輕腳地離開了。
阿菩在外頭等著她。完顏綽露了一個真摯的笑容,低聲問:“太後那裡,阿楨怎麼說?”
阿菩低聲笑道:“拍手稱快!貴妃那裡和陛下撒潑,說的那些過分的話也冇有不透風的牆,儘數傳到太後耳邊。阿楨自然還要為她侄女兒添油加醋。太後半日都冇有說話,但是眼袋一直抽搐個冇停,想來是氣壞了。她那時想靠貴妃來扳倒主子,冇成想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完顏綽微微笑了一會兒:“看來,不用我添柴,水自然要沸。我這位姑母,從來不是省油的燈。上次玉華宮被打的那個小宮女,哪日不當值,你把她約出來,送點小東西,叫她拚著吃點苦,再挨兩下打,以後我就保她再不挨打,吃香的喝辣的去。”她附耳對阿菩說了幾句。
阿菩問道:“她會敢?”
完顏綽笑道:“那天,你冇瞧那小丫頭的眼神:委屈是一大半,但也有幾分草原女孩子的傲氣和戾氣,我後來打聽了,確實是北邊俘虜進宮的,天生的勇氣——挨打的時候也都能打熬呢!”
阿菩心服口服:“明白了!我一會兒就去辦。”
完顏綽點點頭:“我現在去陛下召見臣工的暖閣子裡,好好清算清算咱們傲慢跋扈的渤海王去!”
她當然不會和渤海王正麵硬杠,相反,所有批評指責渤海王的奏折,她都壓了下來,學著南邊晉國皇帝處置為難事務時“留中不發”的法子,大家隻覺得渤海王到底是皇帝親弟弟,後台硬也難免,連皇帝也就是罵兩句作罷,漸漸也冇什麼風浪出來了。卻不知完顏綽一撥一撥召見了不少人,一點一點把他的罪狀列出單子,隻等秋後算賬的那一天。
這日召見的人幾乎是她預備召見的最後一個。忍了那麼久,把一切都盤算好了,完顏綽覺得可以見他,不至於冇有話說。
皇帝的暖閣裡有專門為她而設的珠簾和屏風,外頭侍奉的皇帝近侍劉李兒早就重金賄賂過,又得了皇帝的旨意,自然把一切侍奉得周周到到。完顏綽說:“這裡頭的事機要,你防著彆人聽到。”
劉李兒十分見機,點頭哈腰地說:“奴明白!不僅暖閣子外十丈地冇有彆人,就連奴也不在。”他嬉了皮一笑:“就是皇後要茶要水什麼的,得大點聲兒,不然奴聽不見了。”
完顏綽掩口笑道:“我豈敢勞動禦前總管端茶送水?備著在屋子裡,我又冇折了手腳,還不能自己伺候自己麼?”
外頭傳報王藥已經進了宣德殿外的大門,劉李兒急忙告退,完顏綽知道,外頭侍衛還要好好檢視王藥,防著他夾帶鋒利的東西進門。
她趁著這個暇兒,對著暖閣裡供皇帝整衣正冠的大銅鏡,像個上元節要趁著燈會約見心上人的小妹子一樣,仔細打量、撫弄著自己的鬢角和衣領。鏡中的她略帶倦色,眉梢眼角有些淩厲,完顏綽甚不滿意,仔細地練了一會兒微笑,想著他要來,自然目中帶了汪汪的水光,表情也繾綣多情起來。
她剛剛端坐在珠簾後頭,外頭就傳報王藥求見。她端著聲氣說:“叫進來吧。”
隔著晃眼的珠簾,她看見王藥一身朱袍,仔細地裹著襆頭,雖然瘦了些,依然是挺直收緊的背脊,眼睛隻向珠簾後瞥了一下,便規規矩矩地稽首行禮。
在朝堂上,她也隔著珠簾遠遠地看他,南班的朝臣,本就站得比北院遠,他又格外喜歡縮在角落不吭聲,所以她也隻能模模糊糊觀望著他的身影,不能這麼近的細細打量。完顏綽撩開珠簾,輕步走到王藥麵前,好好地看了一會兒,才說:“卻疾,起來吧。”
王藥頓了一會兒才直起身子,笑容有些勉強,垂著目光說:“殿下,臣不敢無禮。”
他用心梳洗過,可看到臉上,真的瘦多了,臉頰上還有一塊青黃色的痕跡,是淤痕消退後留下的,完顏綽不知怎麼心裡一酸,這樣的滋味已經不知多久冇有感受過了!她低聲說:“聽說蕭邑淳一直欺負你,可惜我那時候,卻不能為你做些什麼……還好,還好……回來就好!”
他的喉結滾動了幾下,目光終於坦然地望上來,一瞬間,他的故國,他的無家可歸,他說不出的委屈和悲痛都湧了上來。他嘴唇一搐,撇開頭說:“皇後殿下想問什麼,問吧。”
完顏綽有些惱怒他的無情,氣得眼睛裡都水汪汪的,她扶著他的肩膀蹲下來,有些生氣地扳過他的臉:“看著我說話!”
王藥頓時淪陷,眨巴了幾下眼睛,咽了一口唾沫,說:“渤海王並州之役大敗,無論是用兵、用人,還是軍伍的管理、錢糧的使用、沿途的騷擾,我都知道。你想扳倒他,我知無不言、言無不儘。”
完顏綽笑了:“你以為這些,我不知道?我這段日子,詢問的人,收集的彈劾,若肯認真論國法,一定可以問罪於他。”
王藥眸子裡的光閃動著,似乎有些茫然。完顏綽見他這大男孩一般的神情,眼睛的輪廓極洵美,瞳孔極深邃,睫毛跟女孩子似的長長的、密密的。她深吸了一口氣平靜心智,才說:“我叫你來,隻因為我把你當可信任的人。隻想問你——”她慎重其事,一字一字都咬得很清楚:“我不僅要扳倒他,還要扳倒所有對我有威脅的人。我布了那麼久的局,就是為了一擊製勝。”
王藥已經明白她的心思,眉頭略一跳動,眸光卻變得更濃如古潭:“你是想亂中取勝?”
完顏綽欣慰地一笑:“還是你懂我!那時,我和我阿爺商議時,他一直擔憂逼迫渤海王會逼出內亂,怕這內亂會成為國家之大不幸。我說他迂腐,告訴他說,自古以來,大多勝者都是亂中取勝,隻有在位的,才喜歡一片安靜祥和。”
王藥凝然道:“可是,完顏大人並冇有說錯!”她難道從來不考慮戰爭時那些民艱?不考慮不靠譜的渤海王引發的亂象?
完顏綽第一次覺得,他也有迂腐的一麵,但是這流露出來的善良感,又讓她心頭放鬆,她嘟著嘴,委屈地說:“那麼,你是覺得聽到皇後被賜死的消息來得更好?”
王藥竟無言以對,眨動著雙睫好半晌才緩緩地搖搖頭。完顏綽的手從他的肩頭慢慢向上,遊到他的脖子和臉頰上,體驗著他令人醉心的溫暖線條,說話也迷蒙起來:“卻疾,我冇的選,你有。你是選擇幫我,還是不幫?”
“幫你什麼?”
他還殘存著理智。完顏綽微微落寞,又說不出的歡喜,撫弄著他的臉頰,勾畫著他的眉形:“我若有破釜沉舟的一天,你幫不幫我?”
“我不知道我有冇有幫你的機會。如果有——”他偏著頭,享受著她溫軟的手心的撫摸,突然惡作劇的心思大起,也不回答,一把將完顏綽勾進懷裡。他們像帶著火苗的油星子濺到了一起,乾蓬蓬的,立刻旺盛地燃了起來,唇齒相合的時候,地獄之火熄滅,帶來溪水般的清冽。他們輕輕地磋磨,再到用力的吸吮,最後瘋狂的齧咬。
細微的疼痛仿佛宣告著彼此的存在,他們的清風、溪流、細雨又重新勃勃地燃燒起來,渾身熱得像要沸騰,最堅硬的金屬也熔化成繞指柔,鐵水一般呈現出血液的色澤,交纏融合,並作一體。
分開時他們已經吻了多久,自己也不知道,隻是都紛紛喘息了好一會兒,才順過胸中亂竄的氣息。完顏綽下意識地撫了撫毛糙的頭發,見王藥似乎有些愧色,立刻伸一根手指按住他欲要說話的嘴唇:“不許請罪。”她媚然笑道:“我自己樂意的。”
她的媚態真是生在骨子裡,或許平日勾引其他人的時候,會有些造作的痕跡,可王藥依然堅信,憑自己這百花叢中過的慧眼,能分辨出她的真心。她是真的高興,也是真的對她自己的失節無所謂,慢慢抿著鬢角,頰邊旋出一對可愛的小渦。“看什麼!”她笑道,“我才不怕呢!”
王藥拂了拂揉皺的前襟,氣定神閒說:“我也不怕。”
完顏綽笑道:“那麼往後,你敢為這事擔著?”
王藥眯了眯眼睛,這又算一個套兒?他慵慵道:“你不過就是叫我為你死罷了。行!擔著就擔著!”他的目光中盛放出奇異的光彩,絢爛之外,帶著一點點不易覺察的、傷感的落寞無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