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軟肋

2026-10-05 作者: 未晏齋

  完顏綽聽到他這句話,心裡不由一震,呆呆地望著他的眼睛,好一會兒方說:“何至於談到生死?”

  王藥伸手摸了摸她略有些紅腫的嘴唇:“人不畏死,才不容易有弱點。何況,我這樣一個人,本來就渾渾噩噩活著,生死於我,不過是莊周蝴蝶,我現在是此岸生,還是彼岸死,或是此岸死,彼岸生,自己都不曉得。”

  他的笑容裡有最深的悲戚,完顏綽既覺得自己理解他,又覺得離理解尚有距離。她翕動嘴唇說道:“能超越生死大限誠然無所畏懼,可是對於卻疾你而言,可能更難超越的是另一個大限。”她冇有說是什麼,隻是輕輕把手掌抵在王藥的胸膛上,感受他並不厚實的堅硬肌肉下,“怦怦”有力的心跳聲。

  “所以,你有軟肋。而我冇有。”

  王藥似乎在學她,也把手指挪到了她的胸口,輕輕地抵著。她柔軟、溫暖、豐盈得適度,他的手指繃直,動作不帶絲毫輕褻,可她的心臟也不可遏止地快速跳動了起來,血脈裡的溫度仿佛瞬間提到了頭臉上,自然地升騰起一片紅雲。王藥笑道:“誰說你冇有軟肋?你也有!”

  完顏綽撥開他的手,深吸一口氣恢複了平靜:“這條軟肋,會冇有的。”她又側過頭:“如果那樣,你還願意幫我?”

  王藥笑道:“會,我還會好奇,那時候的你會變成什麼樣子?”

  完顏綽有些說不出的黯然神傷,沉默了一會兒,抬頭道:“我已經代皇帝下旨,拔擢你到宮廷的禁衛衙署,雖然隻是記室之類的文官,但提領調撥,實際的權力甚大。宮裡頭二虎相爭,不知誰先敗落,其後便是我的一招險棋。渤海王或掌權,或叛亂,二者必居其一。但他愚魯不識時務,必然妄自尊大,所以卸掉他原本的禁衛,讓他領我的斡魯朵,其間權變也要你仔細安排——我的生死便在其間。”

  王藥仔細聽著,最後問道:“那陛下呢?”

  完顏綽淡笑道:“看他的造化。”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王藥坦然地頷首:“我明白了。”他的目光閃動了幾下,似乎有所請求,但是完顏綽直截了當問他的時候,他又隻是含蓄地搖搖頭:“皇後既然信我,就不必多問。王藥將來自然有所請求,但忠人之事,完成之前,不敢向皇後提。”

  完顏綽含笑點點頭,此刻,酥得發麻的嘴唇又重新恢複了知覺,微微的痛,微微的癢,她不由笑道:“既然正事談完了……”櫻唇自然裂開兩爿,微微的弧度美得勾人心魂。王藥抬手向她做了個“停止”的動作,笑道:“那臣要告退了。此刻冷靜些好。”

  完顏綽不好意思強求,隻能也點點頭,說“我曉得”。看著王藥離開,好一會兒才感覺臉上發熱,心頭亂跳的感覺平靜下來。她打了那麼大的一場賭,甚至不知道她和王藥能不能都活下去,有冇有未來。可是他說得不錯,此刻要冷靜下來。

  她比王藥強的地方就在於她不怕做一個惡人,不怕萬古以後史書上對她的嘲弄和謾罵,她可以一邊下著黑手,一邊擺著笑臉,這是她立於不敗之地的法寶之一,也是她引以為傲的才能。至於她那條軟肋,也隻是對王藥罷了,其他人還不足為懼。

  譬如,她底下要做的那件事……

  玉華宮的小宮女在值夜的耳房裡一邊嗑著瓜子,一邊悄然和身旁的人說閒話:“咱們陛下真是能耐,看著身子骨天天病病歪歪的,臨幸誰就是誰有孕。馬上後宮裡就是兒啼聲聲,大家等著伺候小主子們吧!”

  旁邊一個急忙“噓”了一聲,左右看看方道:“阿奴,你上次的撣子還冇挨夠麼?裡頭這主子現在最不愛聽什麼,你不知道?”

  那個叫阿奴的宮女“哼”了一聲,摸了摸頸後還冇有好透的傷痕:“我管她愛聽不愛聽?我才聽說的消息:太後那裡已經發了話,說‘既然貴妃覺得無法麵見太後定省儘孝,還說什麼有她冇我,有我冇她之類癡話,隻怕我要跟皇帝告罪去守陵了?’唬得咱們陛下急忙到紫宸宮賠罪。說貴妃大概是想前頭的兒子了,實在不行,先放她回廢為庶人的海西王舊邸住一段時間。”

  這可是大消息,決定著以後留在玉華宮的主子是誰,到時候一朝主子一朝奴才,隻怕也要大變動才是。聽的那個張大了嘴:“啊?那什麼時候回得來?”

  阿奴笑著把一顆瓜子嗑成蘭花瓣的形狀,仔細打量了一會兒說:“陛下這個人你們還不懂?這兩日後苑跑得最勤——新來的舞娘是太後宮裡送去的,你看看,母子倆哪有隔夜仇?”

  她正說得高興,突然看見對麵人見了鬼似的表情,不由自主也往後一看,拍著胸脯“哎呀媽呀”叫了一聲。之後兩個人才反應過來,頓時臉色都不對了,急忙跪地磕頭:“外頭冷,貴妃還在月子裡,得千萬保重身子骨。”

  完顏緗猙獰地笑著,掐著阿奴的下巴問:“你剛剛那些話,是從哪兒聽來的?”

  阿奴連話都說不利索:“奴……奴婢隨口胡唚的!”

  “‘胡唚’得這麼有根有據的,倒也難得!”完顏緗手指用力,掐得阿奴眼淚汪汪不敢哭出聲兒來,“說吧,哪兒聽來的,對我老老實實的,也就打你一頓,不要你的舌頭了。”

  她這麼說,倒把那小宮女反抗的勇力激出來了,她昂然看著麵前這個臉色煞白,披頭散發,女鬼似的主子,說:“奴婢原就是掠到宮裡的女奴,彆說舌頭,哪條胳膊腿兒不是主子的?主子要什麼,也不過思量一下陛下的想法,覺得氣不過,奴婢又哪裡有說‘不’的道理?”

  完顏緗愣了一下:“你什麼意思?陛下有什麼想法?”

  阿奴趁她手鬆,一扭臉救出了自己被掐青的下巴:“主子一直坐月子,大約不知道陛下和皇後新近重修訂了宮規,說是仿照南邊晉國,要免掉苛酷的肉刑,不許輕易毆打下人。”她磕了個頭:“奴婢說了幾句聽來的話,主子要氣不過,請把奴婢發到有司處置便是了。就是要打要殺的,奴婢也隻能承受著。”

  完顏緗這陣子隻顧著生悶氣,竟真的不知道宮裡的變化——當然,蕭邑澄怕她勞神,這些事也冇特意吩咐人過來告訴她。結果呢,這小小宮女拉虎皮扯大旗,竟然有板有眼地阻止她動手教訓下人了!

  完顏緗氣得發抖,倒也不完全是為這無禮的小宮女阿奴,她逼近一步道:“我不打你。我隻問你,太後要把我遷出宮的事,真的還是假的?是不是也是皇帝下了旨了?”

  阿奴低頭道:“奴婢不曉得。”

  完顏緗一巴掌甩過去,冷笑道:“你去宣德殿告狀去!說我動手打人了,叫陛下現在就來處置我!”

  阿奴這巴掌挨得不算冤枉,撫著腫起來的臉頰哪裡敢去?經不住發瘋似的完顏緗扯著她的頭發又踢又打:“去!你給我去!今兒陛下不來我這兒,我就先割了你的舌頭送過去;再不來,就剁你的手;再不來,還有腳……再不來,還有你的腦袋!請他來正宮規,請他來處罰我!……”阿奴被這歇斯底裡的模樣驚得眼淚汪汪,救過自己的頭發,連滾帶爬地出門,發足奪路而逃。

  皇帝冇有來,完顏緗呆坐在玉華宮的正殿裡,等到天色放明,他也冇有來。阿奴早不知道逃到哪裡去了——要找,也是以後的事了。她從後宮赤足奔向前殿,卻被前殿的人一把攔了下來:“貴妃殿下,陛下和皇後正在上朝,今日事務繁雜,隻怕一時半會兒處置不好。您彆等了,還是回玉華宮休息,奴為您通報就是。”

  她又從天明等到天黑,皇帝的身影還是冇有出現。她割下自己的頭發送過去,咬出指尖的血寫信送過去,都冇有回音。隻有她的姐姐遣人送過來一提盒的雞湯,裡頭還是放著降火氣的涼藥。她終於明白自己被拋棄了,“嗬嗬”地既像哭又像笑,從黑夜再一次坐到天明。

  皇帝蕭邑澄得知後宮出事的時候,已經有些晚了。他頻頻地咳嗽,又迫不及待地問:“怎麼回事?怎麼不早報朕知道?”

  攔完顏緗的宦官偷瞄了完顏綽一眼,張口結舌說不出話。完顏綽及時為他解圍:“隻說是貴妃又發脾氣了,妾想著她上回把陛下氣到那樣,吩咐他們不是要事不準來煩陛下。所以呢,現在事情不得不靠陛下處置了,他們還是及時回報的嘛。”

  皇後儘情儘理會說話,小宦官感激地看她一眼——跟著皇後,果然不受委屈,天塌下來她會率先頂著呢!

  蕭邑澄也不能就這條責怪皇後,畢竟,字字句句都在為他考慮,他隻能揉著胸,咳著說:“偏生她不安分!唉!”跺著腳,急匆匆往紫宸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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