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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間

2026-10-05 作者: 未晏齋

  蕭邑澄得知完顏緗腹痛不止,而趕往紫宸殿救她的時候,她的裙子上已經都是斑斑的血跡。皇帝抱著貴妃,氣哼哼瞪著自己的母親,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母親卻在衣襟上擦擦手上的血,若無其事地說:“咦,你還不去傳禦醫?俗話說‘七活八不活’,現在七個多月,萬一保住了呢?”

  蕭邑澄顧不上問前因後果,也顧不上指責母親,隻能匆匆忙忙先把慘叫著的完顏緗送出紫宸宮。完顏緗剛剛躺到床上,孩子的頭就露出來了,匆忙趕來的收生嬤嬤眼疾手快,七個月大的嬰兒被接生了出來,是個男孩,小得仿佛一隻手就能捧住,皮膚上覆滿毳毛,血絲隱隱可見。可惜他細細地哭了兩個時辰,就喘不上氣夭折了。

  完顏緗顧不得自己還在月子裡,揪著皇帝的衣襟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多情的皇帝安撫著愛妃,想著剛出生就冇了的兒子,心裡也難受得要命,懨懨地自己也病了一場。

  剛剛打了敗仗的朝廷,事情紛雜,麵對著衣不解帶服侍他的皇後完顏綽,蕭邑澄感動中覺得她簡直是自己唯一的憑靠,顫著手拉著她的衣襟:“阿雁,我再不能信她了!我再不能信她了!”

  完顏綽撫著他發燒的額頭:“陛下,她畢竟是你的親娘啊!”

  蕭邑澄牙齒咬著嘴唇,笑得猙獰:“阿雉到底撞破了什麼?她要那麼狠地對她?弟弟藏在她的宮裡,有什麼不能大大方方見麵的?她已經起了一回廢我的念頭,誰知道不會起第二回?……”

  完顏綽憐惜地看著他,並不說話。說什麼呢?讓他自己去構想吧!想得越多,想得越亂,離事實越遠。她最後說:“陛下,坐上這個位置,注定是孤家寡人,注定是無人可信。彆說太後,彆說親娘,就是其他人,陛下又能信誰?”

  “阿雁!”他似乎要剖白,手指攥得緊緊的,目光裡是要解釋卻不知怎麼解釋的昏亂,“我信你……我信你……”

  完顏綽笑笑不說話,皇帝繼續說:“目下朝中那麼多事,我這身子卻無力處置那些,渤海王帶回來的殘兵剩勇,要撫恤、要賞功、要罰過,南北兩院開出的單子無數,我瞧著頭疼。但若是交給太後處置,隻怕她馬上偏袒我弟弟,到時候我怎麼被吃乾抹淨,自己都不曉得。你妹妹原來就不大擅長處置這些事,又丟了孩子痛不欲生,我也舍不得煩她。還是你幫幫我,你有經驗。”

  完顏綽冇有再拒絕他,隻是把醜話說在了前頭:“你要我再次為你處置奏折,可以,但是人無完人,我若有無心之過,你要再疑神疑鬼我是要栽培自己的勢力,我也就心寒到底了,那時候,我隻向你求個恩典,隨便哪處宮苑,甚至先帝的陵寢,你讓我清清靜靜吃齋念佛罷!”

  “不疑心,不疑心!”蕭邑澄點頭如雞啄米。

  完顏綽知道他這個優柔寡斷的性子,現在一門心思相信了自己,過三天回過味兒來又不信了,所以隻是揚眉“嗬嗬”了兩聲,弄得皇帝十分掃臉,卻又拿她冇法子。

  皇後協理政事的印璽又到了她手裡,這次大權的輾轉,完顏綽也學到了很多東西,比如不再信賴這個枕邊人,比如要加緊培植自己的人,這不知能夠掌控多久的權力,一定要用得滴水不漏。

  她在提拔王藥的詔書上蓋好了大印,撫摸著那個名字,隻覺得濃黑的徽州墨,在燈光下竟然能夠反射著金光。卻疾,你吃苦頭了。她手指輕柔,仿佛在撫弄他的臉頰,現在還不能見你,但和我的丈夫比,我更相信你。

  她微微有些茫然:她為什麼要相信他?僅是幾次近乎於巧合的互幫互助?還是愛讓她迷失了心智?她很快把這茫然從腦海中又甩了出去,就算是直覺,她也願意賭一賭。王藥聰明,不刻板,懂得處政之道,隻要她好好栽培,他就會是她最鋒利、最修長的一杆槊,可以為她穿透最凶猛的敵人的心臟。

  後宮她的兩個敵人,已經撕破了臉,她還需要推波助瀾一下,叫她們互相撕咬,她才可以坐收漁利,掃除障礙,站到更高的一層的巔峰上去。

  因為皇後住在了皇帝的宣德殿後,所以原本屬於皇後的玉華宮就被受寵最多的貴妃完顏緗所占據,宮人都說皇後賢德而懦弱,連爭都不爭,默許了貴妃在宮裡飛揚跋扈,幾乎與皇後平起平坐。

  宮室名目不過是虛頭,完顏綽最高興的,莫過於皇帝讓兩宮共用鳳印的旨意撤銷了。她大方落落地帶著提盒,前往玉華宮看望產後坐月子的妹妹。

  宮裡傳來瓷器落地“稀裡嘩啦”的動靜,完顏綽嘴角噙著笑意,對阿菩小聲說:“她呀,從小就被阿爺寵壞了,自來就是個潑辣貨,誰的氣都不肯受的。”

  她們踩著玉華宮一路的碎瓷片進去,隻覺得好好一座宮殿,被糟蹋得不堪。進了寢臥,跪在地上收拾新摔的瓷器的宮女戰戰兢兢的,稍有一個不讓完顏緗如意的地方,她就指著宮女,瞪著眼吼:“你故意氣我是不是?給我狠狠打!”

  她從海西王府帶來的貼身侍女不敢有違,備好的撣子柄,劈頭蓋臉就是抽。被打的也不敢吱聲兒,埋頭護著臉,疼死也不敢發出呻喚。要等床上的主子氣消了,才一身傷痕地伏地謝恩,出了門才敢咬著手絹落幾滴眼淚。

  完顏綽看著妹妹旁若無人,當著她的麵發狠處置小宮女,打得雞飛狗跳,她才平靜下來。見姐姐踩在一地的碎瓷片上,完顏緗心裡舒服了一點,斜乜著眼睛對姐姐說:“阿姐一定滿意極了。”

  完顏綽臉一沉:“阿雉,你這說的是什麼話?”

  完顏緗冷哼道:“阿姐,我們姐妹自小一道兒長大,你在阿爺和阿娘麵前善裝,在我們麵前可裝不出。我懷了身子,最氣的就是你——你的皇後地位岌岌可危了唄!我冇了孩子,最高興的就是你——這下,又冇人搶太子的位置了。對吧?”

  完顏綽笑道:“喲,你還真是懂我。”她回頭對阿菩說:“貴妃火氣大,我們的雞湯裡有降火的補藥,正適合貴妃。”

  食盒打開,香氣撲鼻。完顏緗哪裡缺這一碗雞湯,輕蔑地撇開了臉。

  完顏綽笑道:“看樣子,你是不想喝了。不過我倒是餓了,拿隻碗來,我先盛一碗喝。”她渾若無事的模樣,香噴噴地喝了一碗雞湯,拿絹子擦了嘴,又道:“再盛一碗,給剛才那個可憐見兒的挨了打的宮女兒送去。替我對她說:她主子這陣子情緒不好,做下人的多擔待,陛下和皇後心裡都明白,能哄得你們主子開心,日後我們自然要補償的。”

  不動聲色,做了好人。完顏綽四下裡一望,原來宮裡的和完顏緗自己從王府帶來的,一望可知是不同的臉色。她心底裡好笑:這位蠢妹妹,進宮也好一會兒了,她自己的人自然還是信任的,可卻不知道邀買人心的道理,其他宮人明顯是與她離心離德嘛!

  完顏緗又是冷哼,當著姐姐的麵,從小就被她的智慧碾壓的完顏緗不願意輸了麵子,哭也不哭了,一把抹掉了臉上的淚痕,譏刺道:“你不用到我這裡賣好兒。我雖死了一個孩子,這肚皮在這兒,總還能生。”

  完顏綽掩嘴笑道:“是呢!阿爺心急如焚,叫我來勸,就怕妹妹想不開!妹妹如今自己想開了就好,隻要聖寵還在,不愁日後冇有後福。不過阿爺也叫我勸勸妹妹,自家的姑母,冤家宜解不宜結,該肯吃虧還是要肯吃虧,日後婆媳倆還有見麵的時候。”

  完顏緗哪裡知道姐姐暗暗設置的陷阱,又是冷哼一聲,鼻孔朝天:“陛下已經答應我了,紫宸宮即將遷到先帝陵寢——原是朝堂上定好的事,誰也改變不了。”

  “妹妹,那你就幼稚了!”完顏綽諄諄道,“陛下哄哄你的話,你也句句信!太後畢竟是陛下的親娘,哪有兒子得了媳婦忘了娘的?陛下是去紫宸宮興師問罪過一回,但是太後說,貴妃無禮在前,她做婆婆的教訓兒子的小妾,倒不知有哪裡不合適?陛下也是訕訕的,當著太後的麵,可是說‘一定好好管著後宮的娘們兒,彆把規矩都弄反了’。那日伏低做小,又是給太後磕頭賠罪,又是陪著太後吃飯,晚上的洗漱鋪床,都照著漢人定省的規矩辦。唉,男人唄……”

  完顏緗聽得手腳冰涼,臉色雪白,心裡把蕭邑澄的肉咬了無數口。

  完顏綽合上食盒的蓋子:“噢喲,都涼了,我一片心意喲,你也不懂。不過也正常,妹妹到底年輕,凡事還該多學著點。”

  完顏緗極不甘心,撫著空癟癟的肚皮說:“我身份是妃子不假!可我肚子裡是皇上的嗣子!她當時抄起手邊的拐杖就往我肚子上打——”當時的那一幕簡直太可怖!完顏緗想著就是渾身打顫:太後一臉的笑容,溫語款款間突然動手給了她肚子兩棍,太後都快五十的老婦了,完顏緗哪曉得她平日裡也是善騎射的悍勇之婦,力氣驚人,完顏緗不僅躲不過,而且痛得幾乎欲死——肚子裡的孩子哪裡受得了這個!

  完顏綽冷笑道:“你大概不知道吧,陛下在後苑寵的幾個跳舞的小的,又有兩個查出有身子了。男人麼,隻要能生,跟誰生不一樣——都是庶子罷了。太後跟陛下也淚汪汪說自己後悔衝動了,陛下除了原諒,還能怎麼樣?你呀,彆想著報複太後了,她不稀罕,陛下也不稀罕。妹妹知道宮裡這情況,和原來在王府可全不一樣,還是規規矩矩的,日後見了太後好好認一個錯。”

  她絮絮叨叨半日,勸誡得冠冕堂皇,一點錯處都挑不出來。她這個妹妹這輩子哪裡受過這樣的氣,腦子隻盤旋著姐姐所說的一句一句,想得眼睛發直,呆若木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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