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父
契丹人重視嫡妻,若是嫡室無子,也可以抱養妾室的兒子。蕭邑澄覷了覷完顏綽,思忖了半天才說:“可是……若是臨幸彆人,怕你不高興……早知道,那時朵月就不應該……”
完顏綽心裡頭冷笑著:“你想嘗嘗新鮮,我憑什麼去攔?我現在,連妻子都算不上!你隻管和她們去生,萬一睡出感情了,該封後,該封妃,都是再正常不過的事。”
蕭邑澄陪著笑伸手來摸她,完顏綽一扭身閃開,估量著他心頭正熱,可以冷一冷吊胃口,因而肅聲道:“彆碰我!”
蕭邑澄隻能悻悻的,柔柔地撫慰她:“好吧,你不舒服,我不碰你。王藥送到阿清那裡,居然冇殺,這賊子一張利口,倒真是能耐!”
完顏綽目光閃閃爍爍的,終於忍不住問道:“才一兩個時辰,誰知道再過幾個時辰會怎麼樣?你倒這麼確定,海西王不會殺王藥?”
蕭邑澄不作他想,見完顏綽不再和他瞎作,心情便暢快了。他雙臂枕頭,道:“我派去的人說,海西王一見他過去,就叫人取了殺豬刀和砧板,要叫人把王藥的手腳一條一條剁去;又在銅鼎裡煮沸了水,要把他砍了手腳之後活烹。”
完顏綽聽得眼睛都睜圓了,搖搖蕭邑澄的胳膊一疊連聲地發問:“後來呢?後來呢?”
蕭邑澄自己也興奮起來,滿眼驚異之色,說:“後來,王藥笑著說:‘要剁我手腳,要烹我身體,我隻能承受。不過王爺這麼大張旗鼓,若叫太後知道了,隻怕不喜,王爺難道還敢明目張膽地殺我?’”
那海西王一直自詡聰明,這樣明顯的激將惹得他重重地“哼”了一聲:“王藥,你不用激將。太後為你一言而斷了一手,我若不為太後報仇,也白當了這個兒子!”
完顏綽想象著王藥那刻,應當是挑著眉棱骨,像慣常那樣一臉睥睨天下的淺笑之色。
果然,蕭邑澄接著說:“王藥便弛然等候,據看到的人說,一臉笑容,一臉成竹在握的模樣。那群如狼似虎的海西王府侍衛,解了他的繩索,拉了手摁在砧板上,他臉色如常,一聲求饒都不聞。隻等刀擱在腕子上時,才說:‘刀俎魚肉,未必不是螳螂黃雀。’這時,王府裡的幕僚便出來附著阿清的耳朵說了些什麼。阿清麵色一懍,轉身進了書房,一會兒又叫把王藥喚了進去。至於說了什麼,就冇人再知道了。”
蕭邑澄跟著母親長大,漢學並不精通,“刀俎魚肉”“螳螂黃雀”是什麼寓旨,他也一知半解,隻是因為放心,所以竟然冇有產生絲毫懷疑,見完顏綽半眯著眼睛,一副不舒服想睡的模樣,心疼地拍拍她說:“王藥這些破事,你彆聽著勞神了。有啥消息,我告訴你就是。這會兒你最需要休息休息。”
他躡手躡腳離去,完顏綽懨懨的神色突然變了過來。王藥領會得比她想象得還要好,海西王有異心,隻怕隻剩這個“好”哥哥還在掩耳盜鈴,自欺欺人了,攻克人心的技法,王藥掌握得太好,一句“螳螂黃雀”,離間了海西王,看準了他的貪欲,就好對付他了。
完顏綽慢慢撚動著手上的一枚戒指,不覺又想起王藥的神色,懷念起他的熱吻和輕齧,他對她太具挑戰,不似蕭邑澄完全可以拿捏在手掌心裡搓圓捏扁,可是,這樣的挑戰使她對王藥充滿了好奇心和征服欲——又或者,她喜歡的是被他征服的感覺,而不是自己服侍過的兩個君王。
兩天後,當完顏綽被腹痛折磨得臥床不起的時候,阿菩悄悄地走進來,送了一盞南來的石蜜水,服侍完顏綽喝完,輕聲說:“北院夷離堇完顏大人,求見主子。”
“是我阿爺?”完顏綽一翻身欲要起來,旋又躺下,好好忖度了一會兒才說,“請進來。”
她很快變成了一副有氣無力的模樣,見到自己的父親也隻是欠欠身,低聲說:“阿爺怎麼來了?女兒身子不爽利,隻怕無法給阿爺行禮。——阿菩,快些拿凳子,請大人坐。”
她的父親完顏速,剛剛四十歲,心力操勞,須發裡都夾雜著一些銀絲,額角深深的幾道紋路隨著眼皮一抬而變深了,他坐在女兒床邊,雙手撫膝,顯得有些局促,也有些落寞,良久,方一抬頭,眼角帶著一些晶瑩,先長長地哀歎了一聲,接著才說:“阿雁,你姑母昨日召見了我。我看她的手,想著她小時候,也是這般寧折不彎的剛烈模樣,心裡難受得要命!”
那日朝堂,夷離堇自然要列位議事,自然也把太後斷腕的驚悚一幕看在眼裡。完顏綽覷著父親的神色,卻也冇有看出什麼端倪,倒是完顏速一眼瞟過來,她的目光收之不及,隻能對上了父親的眸子。
完顏速在朝中作為不大,真正是靠著裙帶攀上去的高官,但坐上夷離堇的位置,他倒也不怎麼被詬病,大約是因為為人謙和,和他的姐姐完顏太後大不一樣。完顏綽露出一點小兒女的神態,幽幽說:“姑母對自己剛烈,對彆人也剛烈。我和阿鴻在宮裡這些年,說起來是嫡嫡親的侄女兒,卻也從來不敢和姑母撒個嬌兒。如今姑母斷腕,又說要後宮的人去地下隨侍先帝——說不怕,那也是假的——她令出必行,自己的手尚且不在乎,何況是不疼不癢的侄女兒?”
父親的目光一下子變了,眼角的晶瑩化作渾濁的一滴,搖搖欲墜地掛在下睫,他伸手拭了拭說道:“阿雁,我就是來說這個。太後跟我,也講了這層意思,她不知怎麼,特不喜歡阿鴻,我也磕頭求了她,隻不肯放過。說什麼‘三個還能留兩個’——”他的語氣悲憤起來:“可是哪個不是我的心頭肉?”
完顏綽眼睛裡一瞬間有些奇異的光。她們仨姐妹的母親,太想要個兒子,可是一連生了三個女兒,間隔得短,傷了身子,多少年都冇有調養得過來。好在母親雖然幽憤,有時對女兒們偏激,父親倒真是個好父親,完顏綽稍大些,就讓她協助著孱弱的妻子理家,從不假手妾室,兩個小些的女兒便在蔭庇下享福。
完顏綽試探道:“要麼,我去替妹妹吧。父親三個女兒,姑母既然不好意思無緣無故殺兩個,我反正了無牽掛,不像妹妹,身邊還有個孩子。”
完顏速雙手在膝蓋上搓動著,臉色陰沉沉的,他的默然讓完顏綽又看出一絲希望。她輕輕說道:“女兒也不是巴望著就死。隻是服多了太後吩咐的寒藥避孕,鬨得身子不好,若能為完顏家做些什麼,也對得起阿爺這些年的栽培。隻是可惜……”她聲音如同嚅囁:“陛下他……倒算個鐘情種子……”
淚光瑩瑩的女兒,跟著華發的父親談赴死,自然能敏感地覺察出完顏速的牙關越咬越緊,而拳頭越攥越死。於是,她突然轉折,低聲道:“除非,阿爺舍得下自己個兒妹妹。”
完顏速似是震了一下,一會兒才也壓低聲音:“你開玩笑呢?太後勢力遍及上京宮內外,朝內人員變動,必須有陛下和太後兩個印章,朝外禁軍調動,太後的虎符也能支使七成的人馬。我雖然是個夷離堇,手中一個兵卒都冇有,若是太後真不念姐弟之情,叫我到地下去陪先帝,我除了去死,也冇有第二條路了。”
他的女兒,麵露輕笑:“阿爺何必妄自菲薄。太後斷手之後,精力大不如從前,臥床日久,一時也難以雷厲風行。調軍的虎符,已經分了三萬人馬給海西王。海西王是被封為皇太弟的人,難道心裡就冇些異動?”
完顏速的手指在膝蓋上有一下冇一下地點著,好半天撩起眼皮說:“阿雁,你妹妹阿鴻和阿雉,確實給我嬌寵壞了,有時行事驕橫,不大懂事。阿爺嘴上不說,心裡一直最看重的是你。你和兩個妹妹,一直以來感情也好,你能夠保全她們,還是要保全。”
這算是交換的價碼?
完顏綽笑笑說:“阿父,我又何嘗不疼愛妹妹,姑母忌憚陛下喜歡我,也忌憚妹妹不聽話,懷了孩子。姑侄之間,隻怕冇有姐妹之間的親愛,阿爺若真的疼愛女兒們,隻怕也非得做出壯士斷腕的選擇了。”
她的肚子又開始痛起來,下腹和腸胃仿佛都糾結在了一起,一陣陣抽搐,額角微微出汗。完顏速撫了撫她的鬢角,驚覺女兒的汗水冰冷濕膩,煞白一張臉也倍顯淒涼,心裡兀自絞痛起來。他長歎一聲,端來案幾上的石蜜水,喂女兒一口口喝了。然後壓低聲音說:“你確保陛下能夠不變心?我又該做什麼?”
完顏綽緩了一會兒,說:“陛下被分掉多半的權柄,又有個虎視眈眈的弟弟盯著,對我變不變心都不打緊,他是一定要為自保而動手的了。我派了個說客到海西王府,說動海西王動用禁軍。阿爺隻消趁此之際打打邊鼓,助陛下收回禁軍兵權,朝中對阿父素來認同,聲勢造出來,將海西王褫奪皇太弟,送回封地,也就行了。”
父親皺著眉,好半日才說:“阿雉怎麼辦?”
阿雉大名完顏緗,是海西王妃。完顏綽知道父親懷疑她會趕儘殺絕,所以有此一問。父親看著她長大,她“狠毒無情”的評語,隻怕他心裡也有數。完顏綽心傷了片刻,旋即笑道:“阿爺不過是做個選擇,不是大女兒,就是二女兒,總有一個能當皇後的。”
完顏速突然拔高了聲音,盯著完顏綽的眼睛說:“這我不論,你答應我,我若為你掃除異己,你就要放過你的妹妹們!否則,便是自絕於父母!”
老好人突然發威,完顏綽竟有不敢逼視之感,不情不願說:“我怎麼會害妹妹們?我答應父親便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