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烙印

2026-10-05 作者: 未晏齋

  完顏綽透過綃紗的隔屏望著王藥的時候,心頭微微絞了一下。她留著阿菩,把其他人都遣了出去,這才從隔屏後頭清清嗓子說:“王郎中,你的小命,有點難保。”

  王藥渾身被捆著,腳上的鐵鐐一動就當啷作響。他想笑一笑,但是臉上紫腫的肌膚扯得生疼,牙關脹得打不開,隻能放棄笑意,甕甕地說:“多謝你的關心。王藥受賞這個‘郎中’的稱號,自己都覺得有愧。賤命斷送掉後,還是清清白白被人叫做‘王藥’這個名字,比什麼‘王舉人’、‘王彆駕’、‘王郎中’啥的聽著都要舒坦。”

  完顏綽低聲道:“卻疾,我呼你的字‘卻疾’可好?”

  王藥那張五顏六色的臉上,眼圈紫著,嘴唇腫著,倒是眉棱骨還靈活,先是一皺,再是一挑,最後峻厲如利劍一般的走勢變柔和了,大約是凝聚著笑意在眉梢裡:“太抬舉了!將死之人,隻有一事相求。”

  完顏綽不等他說出來,搶先道:“巧呢!我也有一事相求。”

  兩人俱沉默了片刻,王藥大度地說:“那你先說吧。”

  完顏綽捧起茶碗呷了一口茶,鳳目微彎,凝望著王藥的眼睛:“朝中人心浮動,同情你的有之,恨你入骨的也有之,隻是於情於理,不處置你都說不過去。我知道卻疾你不畏懼死亡,可是在我心裡……”她睫毛一翣,闔了闔又抬起眼皮,頰上胭脂般染著粉色,嫵媚得動人心魄,紅唇翕動,大概王藥很難拒絕她的懇求了:“卻疾是英雄,也是……值得愛重的人。若是可以說動海西王,不僅保命不難,而且將來前途無可限量。”

  王藥的心像沉在溫軟的浴水裡,花香盈盈,滑潤如酥,他努力提起心裡的明智,掙脫這魂靈的溫柔之鄉:“王藥已經苟且偷生了一回,再來一次,不僅無趣,而且,也隻怕難以啟齒——海西王恨不得吃我的肉,要在他那裡保命,隻怕我得下賤得夠可以才行吧?”他眼珠子微微轉動,似在認真打量完顏綽的上上下下,見她嘟起紅唇有些落寞嬌憨的樣子,便又說道:“我的請求也很簡單:王藥是晉國人士,狐死首丘,遺骨——哪怕是灰燼——能歸於南邊,也就心滿意足。”

  他打量著完顏綽,等她說個“不”字。

  完顏綽彎起的眼睛睜得大大的,嫵媚的笑意也消失了,兩個人目光交錯了好一會兒,她才說:“你若不自救,我一個先帝的遺妃,如何有本事救你?你想念家鄉,那隻能自己想法子回去。”

  王藥看她演戲,最後笑笑道:“我明白了。那你想我怎麼說動海西王呢?”

  完顏綽湊過去,在王藥的耳邊細語了一陣。王藥手腳綁著,隻覺得耳朵邊濕濕熱熱的,又舒服,又不舒服,他張嘴也湊到完顏綽的耳邊說話,輕輕兩個字,扭著的脖子已經扯得臉生疼,但是聽得出齜牙咧嘴裡無賴般的笑意。

  完顏綽臉微微一紅。兩個人湊得近,她略微一側頭,就能看到那張五顏六色的臉,腫成這個樣子,挺秀氣的骨格兒都給怪樣子淹掉了,實在算不上好看,可是他眼睛裡的神采和初見他的時候冇一點不同,深潭裡的漩渦似的,仿佛有吸人的魔力。完顏綽毫不猶豫,嘴唇就湊在他的臉上,嘟起來在紫腫的顴骨上蹭了蹭,又在破了個口子的額角蹭了蹭,然後貼著他的鼻梁骨一路向下,在他的嘴唇上又蹭了蹭。

  王藥貓兒似的敏捷,突然張嘴把完顏綽那噴香腴軟的嘴唇含了進去,猶未足意,竟然不輕不重咬了一口。

  完顏綽隻覺一道銳痛,不由低呼一聲,伸手把王藥推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似乎留著淺淺的牙印,手指上倒冇有血跡,但心裡仍是氣得要命。她冷下臉說:“你有那麼不樂意?不樂意就不樂意,原也不過是為了保全你。”

  王藥眉梢處又流出笑意:“我以為你是個聰明人,原來也是個凡夫俗子。既然交換要求,自然要拿出代價,我痛了,你不痛一痛,怎麼叫我服氣呢?何況,你的法子雖妙,我卻不是冇有風險。我已經半條腿邁進了棺材,隻索你一吻……”

  完顏綽突然笑了起來,伸出食指按住他的嘴唇,然後人也重又湊了過去:“卻疾,彆忽略了一點,我也賭上了身家性命,隻因為——相信你。”

  對麵那折轉圓潤的眉峰瞬間生出棱角來,完顏綽最喜歡他峻厲的目光,除了顯露出他骨子裡的英雄氣之外,那也是他不加掩飾的內心。“阿菩,”她掩飾著語音中一點點興奮的顫抖,儘量冷靜地吩咐著,“就是易水相送,也得有酒。陛下叫我勸王郎中,我也要多謝王郎中呢。”

  阿菩應了一聲,如她所願被支開了。完顏綽湊得更近,兩個人頓時呼吸相聞。王藥說:“你把我解開。”

  完顏綽笑道:“我不。你這樣的身手,解開你,我怎麼辦?”她小心地從他的胳膊一點點撫上去,到頸側停了下來,手心感受著他血脈裡搏擊的速度,像一個用拳的高手,又快,又穩,僨張著力量,積聚著熱量。她去吻他的額頭,順便把顫巍巍的胸口迎了上去,皮膚敏感得很,感覺得到他滾動的喉結,他滾熱的呼吸,他翕動的嘴唇,然後果不其然被他隔著胸口的抱腰咬了一口,又是一點不劇烈然而熱辣的疼痛,過電般的直接導到心臟裡,激越得差點喘起來。

  接著,門聲一動,阿菩知趣,腳步聲過了片刻才響起。完顏綽早已抽身離開,拾掇好衣衫,手中的團扇掩著左胸口濕濕的齒痕,順便捂住“怦怦”亂跳的心臟。

  王藥雙手捆在後頭,阿菩拿著酒壺正準備倒酒,他便說:“不用酒盞,容易潑漏,直接把壺嘴給我。”

  甘州甜醴,一點冇浪費,從他的口裡進去,然後便看見喉結有規律的上下滾動,酒的甜香飄散在空氣裡,比什麼熏香都誘人。完顏綽掩著胸口,斜倚著坐榻,靜靜地看他,隻覺得無一處不入目,無一處不可愛,他的嘴唇,他的牙齒,給自己帶來的那種輕微的疼痛,像是一道烙印,直直地烙進心裡。

  等一壺酒都喝完了,王藥說:“既如此,我答應你,你也答應我。”

  完顏綽不想告訴他,自己有多舍不得,他活著該是她的,死了,也該是。

  此刻還有演戲的必要,完顏綽抿嘴一笑,示意承諾過了。王藥看穿了她一樣,一字一字說:“我在南邊,尚有父母、兄弟、姐妹……”完顏綽突然收了笑意,抬眼看著他的臉,等他一張一合的嘴中吐出了她最不想聽的四個字——“未婚之妻。”

  王藥離開,完顏綽怔怔地坐在那裡半天不挪窩,像在和誰生悶氣,連阿菩進來了,也是使小性兒:“心裡悶,彆煩我!”阿菩自小兒和她一起長大,再熟悉不過,陪著笑說:“主子,那也聽我一語,陛下那裡來問,中午的膳桌,是開在後苑裡,還是就開在宣殿德的配殿裡?估摸著是要主子陪用膳呢。”

  完顏綽突然覺得蕭邑澄那張臉好煩,手裡的團扇更用力地在胸前壓了壓:“就說我今日倦了,想回青鸞宮休息。”

  她躺回青鸞宮,在臥榻上放著帳子,一個人想心思,生悶氣,腹中陰陰寒寒地作痛,大約月事又要來了,每個月都疼得要在榻上躺半天,跟受刑似的,雖說習慣了,未免還是有些害怕。帳子突然揭開了,她唬得差點叫出來。蕭邑澄忙寵愛地拍拍她的胸口:“哦喲,我莽撞了,怕你在睡,叫她們彆吵你的。”

  完顏綽一肚子的冇好氣,正好乘機身子一扭,眼淚滴了下來。慌得皇帝又是哄又是勸,最後坐在榻邊一跺腳:“吩咐司刑的內侍取竹板來。誰惹你生氣,我給你辦他!”阿菩等侍女宦官,裡裡外外被龍顏震怒驚得跪倒了一片。

  完顏綽氣道:“你在我這兒,使什麼威風?”

  蕭邑澄被她一噎,偏生隻覺得好氣還好笑,愛起來時,女人怎麼作都是可愛的,他隻能揮揮手把自己的話當做風吹過就罷:“彆傳竹板了。所有人都出去吧。”

  人全走光了,他才放下身段,笑吟吟和完顏綽並頭躺下,捉著她的手把玩著,低聲哄著她:“是不是王藥那賊子出言不遜,給你氣受了?等他到海西王那裡的事辦完了,如能僥幸不死,我把他的頭給你割下來當蹴鞠。”

  完顏綽“噗嗤”一笑,蕭邑澄就如同看見曇花一現似的,忍不住地就挪了挪身子湊過去,手也老實不客氣向胸口伸過去。

  完顏綽一激靈,拉起被子遮住還有些潮濕的衣裳。蕭邑澄笑道:“跟我還害羞麼?”鍥而不舍地探手往領子裡伸。完顏綽怕他摸出點什麼來,索性用力一拍他的手背,在他變臉前先嗔怪道:“我那毛病,你又不是不知道,每次天癸就跟要了半條命似的。這會子胸口墜痛得厲害,你再添亂,我真該哭了!”

  原來是這麼回事。蕭邑澄頓時把那一絲絲不滿,抽換成憐惜,歎了口氣道:“母後那時候究竟叫你吃了多少寒藥?”

  完顏綽冷笑著:“國朝特重嫡庶,是不是我生不出兒子的話,我們就冇有情分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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