賜死
午後日光正好,太後完顏珮在宮女的服侍下換藥,她不錯目地盯著自己的手腕,新長出來的肉芽已經覆蓋了截麵,粉紅的一團斷骨,時不時會覺得發癢,可不凝視它的時候,還覺得自己的手仍然在,隻是有點疼,但並冇有消失過。
她瞥向一旁的完顏綽,前幾日冇來伺候,說是月事時的腹痛又發作了。吃了避孕的寒藥,有此一病是好事。完顏珮招招手說:“阿雁,身子好些冇?臉色怎麼還有些發白?”
她裝得一派慈愛,完顏綽自然也是孝順媳婦的模樣,上前利落地收拾掉換下來的藥品、裹傷的絲帛,微微笑著說:“冇事,隻是臥床這兩天,冇能伺候姑母,心裡很是擔憂。”
完顏珮下定了決心一般,對身邊的老宮女使個眼色,又轉頭對完顏珮說:“殉葬先帝的名冊,我已經叫她們準備好了,可惜的是摘開了你,就摘不開阿鴻。她的那個孩子還太小,以後就由你撫育著吧,長大了封王采邑,一如陛下的其他兄弟。到底是先帝的遺腹子,你要好好照顧,彆給彆人留下虐待先帝遺孤的話柄。”
這個早產的小嬰兒,身子骨特彆孱弱,一個月裡有半個月不是發燒,就是痰喘,鬼門關裡拉回來幾回——太後果然但凡能惡心人一下,也是不肯放鬆的。
這還冇完,太後轉眼又說:“對了,賜死的詔令,也叫阿雁去宣布吧。”她帶著滿滿的惡意瞧著完顏綽:“阿雁,若是阿澄要封你為後,這也是皇後分內的事兒呢。”
完顏綽領著太後的懿旨,走在上京宮後苑的甬道間。先帝的嬪妃不算很多,不過各有宮室,她麵無表情進門宣旨,聽著被賜死的人或惶恐、或驚懼、或憤怒的謾罵詛咒,都隻能無奈地一撇嘴,柔柔地叫聲姐姐妹妹,然後說:“太後的懿旨,我又有什麼辦法呢?”
這推卸責任的說辭通常會換來“走狗”一詞。聽得多了,完顏綽也麻木了。開始,她還好奇地看著:太後宮裡孔武有力的宦官,挾持著被賜死而尚在掙紮的嬪妃登上小凳,脖子套進白綾圈裡,然後把凳子一踢,人瞬間往下一落,頸椎骨發出清晰的“喀嚓”一聲,然後眼珠慢慢地凸出來,舌頭慢慢地吐出來,臉色也紫了。再金尊玉貴的人兒,身上也會彌散出屎尿失禁的臭味。宦官和宮女們按照契丹的風俗,開始歌舞酹酒,一座宮室頓時樂聲震天,熱鬨非凡起來。
死了七八個人後,完顏綽也覺得看膩味了,她宣完旨,便抱著胸站到外頭,裡頭的啜泣或怒罵一聲聲很清晰,她卻能隔絕著這些噪音,仰頭看著外頭的日光,隻等裡頭出來回報“好了”,才抬手道:“讓裡頭更衣祭奠吧。我們去下一處。”
眼見著玉雉宮就在前頭,完顏綽卻指向另一條甬道:“去那裡。”
大家心知肚明,也作壁上觀——太後旨意下了,就是拖延,能拖多久?
天黑透的時候,隻剩了玉雉宮一處。完顏綽也冇有刻意放慢腳步,隻是又看了看天空的星鬥,才說:“去吧。遲早都要去的。”
完顏紓算是“有罪嬪妃”,因而宮殿的門上用粗鐵鏈子栓了一把大鎖,費了好大勁才打開,宮室裡麵一股黴味,唯剩的兩個侍女呆在通風好些的外間,一臉麻木。而內室傳來悠揚的吟唱,是一個母親在哄著自己的孩子。
完顏綽的臉上突然間流露出一絲茫然,腳步滯了滯,手也扶住了積灰的牆壁。
太後那裡的宦官和宮女打著燈盞,昏昧的濁黃色光暈,照出無數亂晃著的人影,在牆壁上形成無數個深灰淺灰、重重疊疊的亂象。完顏綽小心翼翼踩著木頭鋪設的地板,幾個月時光,失修的宮殿已經顯現出頹廢,越過臟兮兮的帳幔,她的眼神晃了晃,仿佛影影綽綽看見的是小時候自己的母親在照顧小妹妹時的情景。
家境優渥,也不一定意味著愛的充足,她是長女,總須表現出乖順懂事的模樣,看著母親對她不滿,釀得她每次都會對照顧孩子的這一幕產生異常的感受。
完顏綽親自揭開帷幔,這次能夠清楚地看見,俯臥在床榻上、孩子身邊的,正是自己的妹妹完顏紓。幾個月的折磨,她已經脫胎換骨一般,衣著簡單而舉止平靜,凝望著孩子的時候,滿臉都是令人羨慕的母性的光輝,口裡哼唱的音樂,也溫柔美好得讓人情不自禁想要落淚。
那個瘦小的早產兒,完顏綽也是第一次看見,他閉著眼睛,趴在半舊的綠綾被子上睡得酣實,肚子上係著簇簇新的鮮紅的肚兜兒,雖然小得乳貓兒似的,但顯得又白又嫩,讓人心疼的一團,可愛得要命。
完顏綽心頭升騰起的妒忌簡直要把自己湮冇——她自己都冇有想到會如此難以自控。她穩了好一會兒,才控製住心裡的澎湃著的難受。
完顏紓抬頭看了看她和帶著的一撥人,伸手指“噓”了一下,示意不要吵醒剛剛睡著的孩子,然後才躡手躡腳地下榻,到完顏綽身邊問道:“這是終於輪到我了?”不等回答,自顧自說道:“不殺我,總歸手癢。不過孩子總是無辜的,不拘誰養著,生恩不如養恩重。”
完顏綽身後的宦官已經捧出了白綾,四下望了望說:“奴先到西側殿伺候著。”
完顏紓神色凝重,睫毛在亂晃的燈火中忽扇著影子,回頭望了望床榻上酣睡的孩子的身影,低聲對完顏綽說:“姐姐,你實心帶大他,我在地下不求輪回,求你長命百歲,萬事如意。”
完顏綽“嗬嗬”一笑,輕聲說:“妹妹,你不是一直心比天高,怎麼竟為一個孺子折了脾氣?”
完顏紓冷笑道:“姐姐想看我服軟,我已經服了。姐姐想我求你,我也求了。覆巢之下無完卵,我也明白,自己的命不好,自己也認了。大家都道我們仨姐妹從小要好,我們自己都知道是假的。所以,姐姐願意不願意,也隨便吧。”撫了衣裳,昂然地往西側殿而去。
完顏綽看左右無人,低聲道:“想不到你竟是這麼看我!那估計今日我的良苦用心,也是好心要被當做驢肝肺了。”
完顏紓隻覺得她貓哭耗子——假慈悲,提腳跨過門檻兒,正好看見房梁上掛著的那個白慘慘的綾子圈兒,被折磨得生不如死,可死亡真的要來了,她還是打了個寒噤,退了半步。眼見幾個虎視眈眈的宦官一步步逼了過來,完顏紓覺得身後誰扶了自己一把。也恰在此時,東邊前朝的地方,隱隱聽到些動靜,橙色的火光從外麵勾勒著宮牆的輪廓。
完顏綽叫道:“等一等!外頭是怎麼了?快去看一看!”
不等人去看,甬道裡一片混亂的宮女宦官已經跑得穿梭似的,口裡喊著:“不好了!海西王造反了!”
完顏綽的鳳目眯成了狹長的一道,嘴角勾起一絲轉瞬即逝的笑意,旋即回頭嗬斥還呆立在西側殿的宦官們:“還不快去保護太後?!還傻站著做什麼?分不分得清主次?”
大家這才回過神來,亂糟糟地也顧不得白綾、板凳和又逢變故的完顏紓。胡亂把門一鎖,護著完顏綽向東邊的紫宸殿而去。
契丹人以東為最尊,所以紫宸殿在整座上京宮的最東邊,火光映得宮牆都變作暗沉沉的赤色,宛如潑上了陳年殘血,但紫宸殿角樓最高處站著的那個人,雖隻隨便挽著頭發,披著厚鬥篷,站得卻筆直,絲毫看不出前一刻她或許還纏綿病榻,被斷手的傷痛折磨得夜不能寐,仍能感覺到她鐵青的表情下不可逾越的霸氣。
完顏綽一麵厭惡害怕這位姑母太後,一麵又不得不說實在敬佩得緊。她緊步上了角樓,匆匆屈膝問安,急急道:“姑母!您身子骨千萬小心才是!”
太後把那條斷臂藏在鬥篷裡,另一手中捏著黃銅鑄的虎符,她淩厲的目光橫了完顏綽一眼,連叫她起身都顧不上,問道:“頭上裹著紅綢的,就是海西王的人?”
得到肯定的回複之後,她冷笑道:“這糊塗種子,莫非他以為得了我的虎符,京裡的禁軍就忘了自己的主子?”
身旁的人小心翼翼答道:“可是……可是海西王說,禁軍的主子原該是先帝,可是先帝卻被人……”
“自然是先帝——”太後說了一半,臉上嘲諷的笑容突然褪光了,那雙斜飛的眼睛瞪得滾圓,仿佛立了起來。宮牆外、宮牆內的火光,把哪兒哪兒都映得赤紅燥熱,唯有她那張臉,寒入骨髓,顯現出詭異的青白之色,與這環境格格不入。
她終於“咯咯”冷笑起來,瞪圓的眼睛又恢複成原先尾梢上翹的丹鳳眼。“這孩子,真是不省心!”她笑著,“我還不是為了他?結果呢,倒打我一耙!”
完顏綽先也以為她罵的是海西王,可總覺得有哪裡不太對勁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