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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顧

2026-10-05 作者: 未晏齋

  王藥昏昏沉沉在夢中醒來,夢裡的千般旖旎、萬種繾綣,宛如契丹人最喜歡的織金彩錦,美麗耀眼得都不真實。

  而睜開眼睛之後,他好一會兒才從夢中的落差裡適應:他的麵前,隻有一方小小的窗,高高地、孤零零地掛在頭頂上遙不可及的地方,清晨的鳥鳴婉轉動聽,窗口透出魚肚白色,和灰蒙蒙一片的監牢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他逐漸聞到身上的酸臭味,感覺到被毆打的傷處的疼痛和肚子裡饑餓得百爪撓心的滋味。

  對於苦難,王藥一直能夠淡漠視之、安然處之。他換了個姿勢,曲肱枕著頭,避開青紫一片的臉頰和隱隱作痛的肋骨。猶記得並州苦守了一個多月的時候,城中百姓已經人人麵上有了菜色,饑饉和恐慌滿布在並州城的天空和大地,不時有人傳來消息:城中某坊某巷,百姓易子而食;城中某坊某巷,餓殍突然消失不見;城中某坊某巷,一家人餓斃而無人發現,滿屋蛆蟲……

  那是地獄!

  刺史章望終於痛哭流涕,瘦得簡直骷髏一樣的臉上,眼睛睜得格外大。王藥勸他:“刺史,府中還有存糧,但是杯水車薪,不足以救民。唯今之計,開城門投降吧,契丹人不怎麼殺降,城裡的百姓還有活路。”

  章望眼眶發紅,推開窗看著街巷,恰好見到一個骨瘦如柴而偏偏肚皮滾圓的人一步一拖地走在街上,身子被風吹得搖了搖,便倒地不起了。他急急扭頭吩咐隨從帶些粥湯去瞧瞧能不能救活,而後頹然地坐在窗前垂首垂淚。好半天才抬起頭來,說:“王彆駕,你剛來並州時,人人都說你是個浪蕩風流兒郎,說出的話聽來也是歪理邪說。但同是讀書人,其實我並不迂,相處日久,懂你心裡的煩悶。你剛剛說得對,‘民貴君輕’,是千古不易的道理。”

  他茫茫地望著看不見邊際的街巷,搖頭歎息著:“隻是我心裡放不下陛下的知遇之恩,放不下朝廷的顏麵。並州投降,我必不苟活;不僅我不能苟活,我全家四十多口人,也不能活。我心裡最痛惜的,無非八十多的老母和才三歲的小孫……未能儘孝,先害母親不能善終,罪人啊!”

  王藥心酸,踏上一步稽首道:“刺史!若是刺史信得過王藥的本事,王藥願意在城破之後,帶刺史的家人儘力南歸!”

  章望含著微笑搖搖頭:“我不在了,他們不會願意以敗軍之將的名分南歸的——朝廷正缺這場敗仗的替罪羊,朝裡趙王和太後爭權,誰都不願意在輿論上落下風。”

  王藥道:“那,我與刺史同生共死!”

  章望又是搖頭:“王彆駕,恕老夫自私,把‘死節’這樣容易的事自己揀去做了,卻留給彆駕難題。”

  他太息著:“‘勇者不必死節,怯夫慕義,何處不勉焉。’太史令說得對,死容易,活著難。我顢頇無能,隻能一死來號召其他臣子時刻記得國家與名節;而王彆駕聰慧謀略,非一般文士,倘若肯自汙,尚有為國效力的時候。彆駕投降後,或儘力斡旋以保兩國和平,或借機設伏,重創夏國兵力。我已經飛鴿傳書給其他幾處刺史,但知彆駕從軍,便可早作打算。”

  王藥含淚應下了,章望枯瘦的雙手握著王藥的手,淚如雨下:“國家遭逢這樣的大難,我卻要王彆駕犧牲名節,是對不起彆駕!後府還有珍藏的美酒,反正酒也不抵飽,留給家人,不如留給彆駕……”他“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不顧王藥的扶掖,認認真真給他磕了三個頭:“王彆駕,我從前迂闊,有對彆駕不好的地方,如今不敢求得彆駕諒解。這是為我大晉,為我並州的子民,拜謝彆駕的!”

  …………

  回憶往昔,王藥鼻子發酸,心裡卻很沉靜。求仁得仁,是讀書人讀聖賢書的目的,他能夠安然就死——隨便是怎樣殘酷的手段。

  突然,他聞到一陣酒香,這香味在充滿惡臭的牢房裡顯得格外突出,在餓了幾天的人鼻子裡,更使得他口水都要流下來了。

  香味越來越濃鬱,遠遠看見一個人,提著小燈,拎著酒壺,到得了王藥的牢房前。

  王藥詫異地看著,最後挑眉棱笑道:“是給我的?斷頭酒?”他露出牙齒笑了,毫不客氣地從木柵欄的縫隙中接過那人捧來的酒壺,也不用杯子,對著壺嘴就灌了一口,臉上的笑意卻漸漸凝固了。

  這是女人家愛喝的酒,甘州甜醴,是夏國的名酒,它帶著清芬的酒香,但入口太過綿稠香甜,不覺就要過量,不覺就要醉倒。他上次喝這酒,不過三壺,便沉溺了——也不知是為酒,還是為那侍酒的美人,還是兩者皆有。此刻再次喝到這個味道,回憶滿滿地勾了上來——他知道她是先帝的嬪妃,知道她表麵人畜無害,實則是條美女蛇,知道她美麗的麵容和誘人的身體的每一個細節,知道她刻意做出來的迎合裡也有真實的顫抖和迷醉。

  王藥握著酒壺怔怔地冇有再喝第二口。隔著柵欄的那個送酒人卻提了提燈,低聲道:“我家主人說,王郎中說過,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隻是主人還未能開悟,要請郎中指教。”

  王藥不言語,那人更加低聲:“我笨,言語指教不來,今日請郎中示範吧。”不再多言,躬身退了出去。

  晨鐘響起時,王藥被拖出了牢房,他被粗魯地打散頭發,重新梳髻,又被剝去帶血酸臭的衣衫,簡單擦洗身子之後,換了一身乾淨的囚服。王藥渾身是傷,頭皮又被扯得疼痛,不過,今日要麵臨怎麼樣的命運,隻怕比現在的苦楚要難捱數百倍。他撣了撣肩頭的灰塵,又撫了撫雜亂的鬢角,最後正了衣領,對虎視眈眈的來人說:“走吧。”渾然不似去赴死的人。

  夏日早晨的宣德殿,沐浴在明媚的陽光中,王藥貪婪地看著天空大地、花草樹木——這大概是自己最後的時辰了吧,難免對世間萬物還有一些留戀。然而大殿依然森嚴,殿前的武士握著鍍金的長槊和金瓜,廟裡金剛一般,似乎一聲吩咐就要殺人了。裡頭的大臣,捧著笏板,一半是穿著左衽衣衫的契丹人,一半是穿著右衽衣衫的漢人,全數把目光拋過來,看著王藥。大殿正前方的高高丹墀上,昂然並排端坐著皇帝蕭邑澄和太後完顏珮,皇帝還有些冇精打采的樣子,太後卻是一臉殺氣。

  王藥被身後人一推,不由自主跪倒在地上,膝蓋撞得生疼。見他還有掙紮的意思,太後冷笑道:“王藥,你又不是冇有在這裡跪過,怎麼,今日倒屈不了這副膝頭了?”

  念及某人的吩咐,王藥突然從容起來,雙膝並攏跪好,微笑道:“回稟太後,王藥為臣,跪叩陛下和太後理所應當,不需強迫。”因舉手抱拳,又伏低身子,稽首為禮。

  太後冷哼一聲:“既然你自己都說是我大夏的臣子,為何要背叛國家、背叛陛下?”

  王藥頓了片刻,說:“陛下在上京未曾出征時,臣就寫過策論,勸諫武事,算是回報先帝的知遇之恩。可惜太後一意孤行,連同陛下在內,無人敢駁斥。到了應州,臣是謀劃要占據山頭,但晉國偷襲,我又有什麼辦法?太後若要問臣個決策失察的罪過,臣不敢辯駁。”

  他靜靜說完,平靜地直視上頭,心裡卻在苦笑:原本可以洗雪自己背叛晉國的恥辱,慨然就死,做個潛藏在敵國的節烈之人,這下反而變作了強詞奪理,為自己剖析辯白,而且,矛頭直指太後,也是引火自焚——為那人的一句莫名其妙的話,自己也真是瘋了!

  果不其然,太後頓時怒發衝冠,用力一拍椅子扶手:“合著這都怪我?!”想了想氣憤難平,她的目光巡睃過殿外那些握著長槊和金瓜的武士,冷笑道:“王藥,你真是儘忠職守的好臣子,怪不得先帝如此看重你!你既然心懷先帝的知遇之恩,如今先帝一定也念著你,你不妨到地下服侍他,做個好諫臣,先帝定然從善如流呢!”

  她眼風一掃,王藥清楚地聽到背後傳來武士們橐橐的步伐聲。當著朝中幾十名朝臣的麵,王藥大聲道:“臣自然願意陪伴先帝!臣隻是想著,先帝在地下寂寞,最念想的自然更是相濡以沫一輩子的妻子。太後為何不念及先帝,為何不陪伴先帝去?”

  他看著完顏珮臉都變了色,便環顧四周,似乎在拉攏同盟一般,語氣也放緩了下來:“之前部院大臣、蕭氏皇室,多有去陪伴先帝的。大家雖然知道陪伴先帝是福分,卻也難以下定決心自裁,更是日日惶惑。太後願意做個殉節的榜樣,臣也願意立馬自裁,到西方極樂去陪伴先帝去。”

  完顏太後以“陪伴先帝”為借口,弄死了不少異己,大家敢怒而不敢言,契丹人單純,也冇有想到合適的應對辦法,隻好屈服於她的淫威之下。到底是南人聰明,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一句話頂得太後無言以對。一時間,大家竟然都有欣欣之感,覺得頭頂懸著的一柄劍終於可以解下來了。

  唯一氣得發抖又冇法駁斥的是太後完顏珮,她的手緊緊攥著禦座的扶手,咬牙切齒地同時,還在打量著下麵眾人的表情,那些欣欣然的神色,無一不儘收眼底,甚至眼角餘光還能看到,自己的親生兒子,此刻竟然也微帶笑意,輕輕頷首。她悚然驚覺,“失道寡助”,今日殺王藥事小,這一關自己不能體麵地走下來,日後就再也不用坐在禦座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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