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杖斃

2026-10-05 作者: 未晏齋

  皇帝蕭邑澄居然醒了!他睜開眼睛的瞬間,眼前還是一片蒸騰的迷霧一般,然而迷霧散開,影影綽綽的影子是那樣的熟悉。她的愛意全數寫在那目不轉睛的凝望中,此刻彎了眼睛一笑,微微上翹的眼角呈現出俏皮的弧度。蕭邑澄心酸得想哭,努力伸手去夠完顏綽的手,肩膀上傳來一陣劇痛,不由呼喊了一聲又倒回床上。

  “小心些嘛!”那廂嗔怪著。

  “阿雁!”蕭邑澄嘴角乾澀,喃喃地喚著她的小名兒,撒著嬌說,“我渴!”

  她貼心地把蜂蜜水遞過來,還提醒著:“慢慢喝,小口喝,咽下去的時候可能會帶痛傷口,急不得!”

  蕭邑澄覺得完顏綽溫暖得簡直熨帖在他的心窩裡,想著兵敗時的恐怖場麵,想著瀕死時的那些幻象,頓覺活著回到她的身邊,真好!

  禦醫一個個進來重新為皇帝把脈、換藥,麵上都露出喜色:“到底娘娘照顧得好。陛下現在脈象平穩,隻要用心調理,應當能夠大好了!”

  禦醫都走了,完顏綽又悄悄回到寢宮裡頭,打發了幾個伺候的小宦官,見蕭邑澄已經張開那條冇有受傷的胳膊,便在他的懷裡靠了靠,然後低聲說:“我該走了。”

  “走?”蕭邑澄詫異,“為什麼要走?”

  完顏綽把聲音壓到最低:“陛下昏迷這些日子,宮裡宮外發生了多少大事小事。我在太後心裡,就是殃及陛下的禍水,要不是還有其他幾件事牽扯著,早就下去陪伴先帝了。此刻陛下醒了,我若還賴著不走,太後又要以為我變著法兒爭寵,咱們原來那條計策,不就白搭了麼?”

  她目露哀怨,努了努嘴:“孩子都有了,你真的當我心裡不酸麼?”

  蕭邑澄努力地用一條胳膊攬緊她:“阿雁,那小丫頭片子的孩子,我不稀罕。我隻稀罕我們的孩子!我明白你的意思。不過,你親我兩下,你再走,好麼?”

  完顏綽馴順地把嘴唇貼在他的臉頰上、額頭上。蕭邑澄努力地繃著脖子,撅起嘴,求索她的吻。完顏綽不由“噗嗤”一笑,輕輕頂了頂他的額頭,然後把嘴湊過去任他含吮,也任他探索。

  長長的一吻結束了,蕭邑澄意猶未儘。完顏綽用食指封住他的嘴唇,輕聲道:“急什麼?幾件事,不能不交代清楚了。海西王巴望著你這個位置巴望了好久,如今有多麼失望,你該曉得,他在京裡,總是個後患,你明白的。”

  蕭邑澄冷了臉:“我知道。從小他就仗著阿娘的寵愛,什麼都要跟我搶。等我能上朝了,找個機會打發他回藩地去!”

  完顏綽冷笑道:“回去了不能再來?”

  蕭邑澄撮牙花子思量著,完顏綽又說:“彆說他是你兄弟,他王妃也是我妹妹。要說不舍得,也冇有什麼兩樣。隻是你舍不得他,他在王府裡弄那些巫蠱,企盼著你早登極樂,你去查查看我有冇有說假話。”

  然後她自己又道:“不過,要顧忌太後,又是一樁難題。”

  蕭邑澄頓時皺了眉頭長籲短歎。完顏綽伏在他冇有受傷的一側肩膀上,他隻能看見她梳得精潔的幽香長發,卻看不見她臉上的惡毒。終於,完顏綽又緩緩道:“王藥這次把我們的大軍帶到溝裡去了。現在還在大獄裡呆著,前幾次朝會,北院的大臣們群情激動,都說伏兵出來的那麼巧,王藥如果冇有通風報信才叫見了鬼了,一致要求處死王藥,祭奠死難的兄弟們。”

  蕭邑澄“哼”了一聲說:“他大約早存了異心了,所以才假意投降!我不光要殺他,還要用最健壯的馬,綁著他的四肢,活活扯開他的身子,叫他受儘苦楚再死!”

  完顏綽道:“可是,並冇有證據說他是晉國派來的呀?若弄得南院的那幫漢人心寒,以後誰還敢來投奔?誰還敢出謀劃策?”她見蕭邑澄語塞,笑道:“讓陛下受了那麼大的罪,就算問他一個懈怠軍機,也夠死一百回了。既然他橫豎要死,能不能叫他幫我們一個忙?”

  蕭邑澄大奇:“他能幫我們什麼忙?”

  完顏綽笑而不言,關子賣夠了才說:“讓太後撒個氣呀!王藥辜負了先帝的知遇之恩,叫他到地下給先帝陪不是去吧。”

  蕭邑澄點頭道:“原來是這個意思。隻是便宜了他了!太後撒了氣,就能讓我娶你了?”

  完顏綽笑道:“萬一太後又要拿我撒氣,我可吃不消呢!你還是求一求太後,說要娶朵月吧!”交代完,她輕輕起身,在蕭邑澄額角又印了一吻,眼睛裡閃著動人的光澤,笑著說:“聽話喲!”

  蕭邑澄渾身骨頭都酥了一般,決意為所愛的人,和他們的未來,再好好拚一拚。

  不出完顏綽的料想,皇帝醒轉過來後,對太後提出的第一個要求,就是冊立懷孕的和儀朵月為皇後。

  太後大怒:“胡鬨!懷孕怎麼了?哪個女人不會生孩子?我才封她做和儀,你就來打我的臉是麼?再說,她薄門小戶的女孩子,一點規矩都不懂,哪裡比得上完顏家的女兒?”

  皇帝撒賴道:“完顏家的女兒?不是年齡不對,就是相貌難看——為什麼非要是完顏家的女兒當皇後?皇後也是世襲的麼?”

  太後氣得夠嗆,眯著眼睛冷冷地打量了蕭邑澄半天,才冷笑道:“我看你一場病,把腦子燒糊塗了!”

  蕭邑澄亦不示弱,也冷笑道:“阿娘,自小你就偏袒弟弟,最好是我一個孩子都冇有,冇法子了,就隻能讓弟弟繼承我的位置了。既然是這樣,阿娘乾脆廢黜了我,直接讓弟弟登基可好?您看,弟妹也是完顏氏的女兒,也叫阿娘一聲姑母,還有了兒子,豈不比我強?”

  太後不語,仔細打量著皇帝兒子。蕭邑澄病中的模樣,蕭索頹廢,青色的胡茬遍布整個下巴,一雙眼睛也全是紅絲,半點無神,受傷的肩膀因為疼痛,時不時抽搐著。她終於心軟了下來,道聲:“你就是愛胡思亂想!還是好好養病吧,好些了,就起來上朝去,一大堆事等著,當皇帝的可冇有躲閒的機會!”

  出了門,完顏珮才低聲對身邊最信賴的那個老宮女道:“完顏綽這幾日說天癸來了腹痛難耐,阿楨,你帶點石蜜和益母草膏,去青鸞宮看看,這小妮子慣會裝相撒謊,彆又被她騙了去。”

  老宮女很快過來回報,完顏綽確實是痛經痛得一頭豆大的汗,禦醫的脈案上寫她宮寒嚴重,氣滯血瘀,要好好調養身子。完顏珮這才笑了笑:“小妮子識時務,知道我的意思。”她望了望天空:“其實要有個嫡嫡親的孫子吧,也挺惹疼的,但是,誰知道將來孝順不孝順我呢?當了太皇太後,還想再坐到宣德殿的那個位置上,隻怕就不合適嘍!”

  老宮女自然明白她的意思,躬身道:“是!和儀那裡,是用藥流掉麼?”

  完顏珮冷笑道:“朵月這妮子,到底小家小戶出來的,上次頂撞得我好!哪能讓她這麼便宜,尋個由頭,杖斃了。叫那些冇皮冇臉的小妮子,心心念念地以為勾引到皇帝,就可以做皇後了!也叫皇帝絕了想頭!完顏氏的姑娘不漂亮,年齡不對?現成的有一個又漂亮、年齡又對的在那兒。雖然歪腦筋多些,我不大意地多看著她,不叫她調皮就是了!”

  完顏綽到紫宸殿給太後請安的時候,恰好看見幾個宮人捉著朵月往刑凳上綁。朵月掙紮不過,聲嘶力竭地哭著,先還滿口謾罵:“你們誰吃了熊心豹子膽敢碰我?”“我肚子裡是陛下唯一的子嗣,有個三長兩短砍你全家的腦袋也不夠賠!”……

  漸漸發現謾罵完全無用,宮人們麵無表情,把她綁上的時候毫不吝嗇力氣,勒得手腕都紫了,肚子硌在硬邦邦的凳麵上,也冇有絲毫的憐惜。朵月這才慌了,不停地哀求道:“讓我見見太後可好?”“讓我給太後賠罪可好?”“你們難道不顧念我肚子裡是太後的孫子?”……

  最後她隻能用儘力氣朝著宣德殿的方向喊:“陛下!救我!救我!”

  宣德殿離得不算遠,但是隔了幾道宮牆,自然也是聽不見的。何況她心心念念的“陛下”,正樂得把她當做替罪的羔羊拋給母親出氣,肚子裡那個有形無生的小生命,他見也冇有見到,自然一絲感情都冇有。

  四尺長的粗荊條,帶著風聲一下下落到朵月的身上,順勢手腕一抽,衣衫就破裂了,很快被鮮血浸染。朵月痛得哭都哭不出來,倒著氣不斷地抽搐,被綁在凳腿上的雙手,還努力想夠過去護住肚子,可惜鞭長莫及,掙得關節都白了。完顏綽靜靜地欣賞了一會兒,終是有些不忍,上前輕聲道:“和儀這樣硬挺著,多難受哪!”

  朵月無力看她,直覺地隻是翻了個白眼。

  完顏綽四顧道:“太後說要杖斃,這樣細的荊條,活活打死也是夠苦的。畢竟和儀是伺候過陛下的人,你們行事還是利索些,彆叫和儀受太大的罪。”見朵月又努力衝她翻了個白眼,完顏綽挑眉道:“和儀大約在惦記陛下吧?聽說今日陛下在北院商議軍國大事,連晚膳都吩咐宮裡不用準備,在北院吃了。和儀還是彆等了……等不到了。”

  荊條在朵月的身上“噗噗”地肆虐著,先還照著各個地方均衡著打,這會兒隻是毒辣地不斷抽在腰上。朵月的裙子上突然綻開一朵大大的血花,她的麵目猙獰,仿佛疼痛也不覺得了,隻是雙手用力的握緊拳頭,喉嚨裡嘶嘶有聲。

  完顏綽不忍再看,提著裙子往丹墀上走。背後突然傳來朵月變了調的銳聲:“完顏綽,我詛咒你孤獨終老!完顏珮,我詛咒你不得好死!”

  “哢啦”一響,大約是椎骨斷裂。朵月已經疼到極致,三個月胎兒流產出的血浸透了裙子,又順著凳麵淅淅瀝瀝滴落到地上,凝聚了一灘。而她,瞪著無望的眼睛,眸子裡的光已經像燭火般一點點熄滅了。

  完顏綽上台階的步伐未停,隻是挑眉輕輕地“哼”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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