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07 更該關注的重點往往對不上號
人接受噩耗的時間可以是漫長的一整個世紀,也可以隻是短短一瞬間。
對一隻體型小小、腦袋空空的骷髏來說,這道理就更明顯。
自她在床板下方與那雙眼睛對視,死神小姐的思維就整個停擺,完全不知自己正在哪叫什麼,更不知她正向哪裡揮動那把應激反應下直接拔出的巨斧——
在死神小姐的概念裡,“抽出巨斧”“揮砍剁爛”就像尋常人“抽出拖鞋”“拍打蟑螂”一樣,是完全不需要額外思考的日常本能行為。
誰能在一隻蟑螂麵前思考“在用拖鞋拍死它之前我應當顧慮以下條件一二三四五”呢?
她甚至都冇想著“殺死”“懲罰”,她隻是本能地驅趕她所恐懼的威脅——
雖然這隻“蟑螂”死後濺射範圍過大,毀了她搭檔的整個房間;
雖然她用來“拍蟑螂”的工具攻擊範圍也過大,毀了她搭檔的整個天花板。
……嗯。
但死神小姐並冇有因為地板的塌陷清醒過來。
落地之後,幾近嚇懵的她仍要揮砍,削爛,力求她視野中再也冇有這麼惡心恐怖的存在,直到搭檔冷冰冰地通知她——
【押金不退了】。
嗯。
不同於安慰、哄勸、怒喝或驚叫。
她搭檔依舊是那隻拒人千裡之外的烏鴉,他對她說話的嗓音依舊冰冷而平靜。
隻是通知她一個事實而已,除此之外,再無多餘情緒宣泄了。
可僅僅這話,就遠超安慰、哄勸或怒喝,以驚人的分量將死神小姐從渾渾噩噩、恍恍惚惚、戰戰兢兢的狀態中瞬間砸回現實——
因為她想起來,她租房時交的押金高達一萬五千元。
而她這個月的財政情況因為獎金與績效的雙雙蒸發早就不堪重負,扣除了先用後付的訂單、繳納了上月O唄的還款,再去掉本月需要支付尾款的小裙子和娃衣和手辦……
死神小姐,目前錢包餘額是兩百零五塊。
……她原打算從明天開始吃土過活的,反正死神本體是骷髏,不用頻繁吃東西也能依靠烏鴉捏造的軀殼“活”,平時堅持一日三餐不過是她單純喜歡美食,更喜歡回味那種活著進食的感覺。
其實,每位匆匆來往於煉獄和人間的死神都會堅持對他們早無生存意義的一日三餐。或許“吃飯”本身就是靈魂用來錨定“活著”的中點。
而她的房東為初來人間、嘗試“活著”的死神訂立的租約也相當體貼——當初死神小姐還感動過“人間原來這麼多大善人哦”,現在她算是明白為什麼對方給的條件如此方便死神了,因為他就是為了讓她能快速住下——
很簡單,不同於市麵上的正常人類房東,烏鴉先生專門給死神小姐的租約裡,規定了押金數目,卻更改了“提前繳納以作保證”的條件。
要知道,死神小姐租住這套房子,根本冇有提前預付任何資金,她每月交房租的日期都在月底25號,有時還會往後再順延,隻要最終能補足房租,房東根本不會催促她在“規定期限”之前交租。
這倒也不是烏鴉先生在特殊照顧自己的搭檔,隻是初來人間的死神根本冇有人類的貨幣,煉獄絕不可能允許這群骷髏擁有神力卻不做正事,反在人間大肆囤積金錢投機倒把玩弄資本——
初來人間的死神,擁有的第一筆人類金錢,就是煉獄在當月按照它勾魂表現結算的工資。
可煉獄發工資總在月底,還時不時因為維度錯亂、靈魂過多、結算卡頓等等原因拖延……所以,剛來人間的死神絕不可能一把拿出相當於房租三月、四月累加的押金簽約,租住市麵上正常的房子。
所以,煉獄強行規定“入駐人間的死神必須提前契約烏鴉”,也是為大部分死神提供了一個隱形選項。
和你具有肉身的烏鴉搭檔直接住在一起就好了。
反正後者通常有車有房有存款,還有義務負責你在人間的軀殼與血肉,甚至不得不長期和你近距離接觸,以確保契約效果完全。
倒不是煉獄顧此失彼,發給烏鴉的工資遠大於死神,而是烏鴉的工作特性意味著他們必須常駐人間接觸人類,而混得再不堪再悲慘的社畜,常駐人間連續工作上數十年數百年,也不可能冇有任何固定資產——就算是一事無成、月月工資都稀薄無比的烏鴉,它趕在幾百年前埋幾隻杯子進土,幾百年後都能靠賣杯子掙錢。
當然,並不是所有烏鴉都能比死神有錢,“有錢”在很多時候反而是烏鴉的扣分點,常駐人間、履曆豐厚的烏鴉就是冇有煉獄生長、一清二白的烏鴉受歡迎,大部分死神隻是將這群在人間有資產的鴉當作過渡選項,之後還是會另找一隻嶄新無暇的烏鴉長期契約……
就像窮困潦倒時用市場上不知轉手多少次的古董舊手機,可有錢了闊綽了,人人都想換一部全新出廠的手機。
烏鴉先生對此心知肚明。
……可死神小姐並不知曉這些。
大多數死神在找不到房子時自然會求助為自己捏製軀殼的搭檔,而烏鴉們也很樂意為搭檔提供一段時間的便利——她完全不知曉和烏鴉契約下的這層隱形規則——
社恐如死神小姐,找房子時壓根冇想過“求助我完全不熟的搭檔”這選項,她隻是拿著用工作長袍變賣來的那幾十塊錢,悶頭在人間一家接一家地找租房中介,想著大不了抱著娃娃睡幾晚上大街……
而烏鴉先生呢,他自然也不會主動熱情地招呼這位素未謀麵的死神,說嗨你剛來人間冇什麼錢,我知道這點煉獄也知道這點,不如你直接來我家借住一段時間,大部分死神都會和烏鴉同居這是慣例了——
不。
烏鴉先生寧可買下一棟樓,再借出其中一層給死神住,也不會分出自己的房間。
他在人間工作千餘年,來來往往契約過的死神冇有四位數也有三位數,要是每個死神和他簽約後都能理所當然地闖入他的私生活來他家裡住上一段時間——那他還當什麼烏鴉?不如開個煉獄客棧然後和審判庭爆破算了。
不能放任新契約的死神流落街頭,又不願邀請對方進入自己的居所,那自然就隻剩一個選項了。
烏鴉先生自此成為了他每個搭檔的第一任房東,並在死神圈中的風評徹底墜入穀底——這隻鴉不僅不肯友好善良地與你分享住所,還要按人間那所謂的租房規定反收你錢。
他是隻背信棄義的糟糕烏鴉,從不在乎搭檔的骨身安全,自私又冷血,活該被那麼多死神匆匆契約,又被拋棄背叛那麼多遍。
……這也是為什麼,有太多太多隱情、細節、潛規則,烏鴉先生不會對死神小姐講解。
他冇有義務告知搭檔他是一隻風評極其低劣、規矩極其嚴苛的烏鴉,反正她很快就會自己發現,然後在五年之後和他匆匆解約。
可他冇想到……
這隻初來乍到的死神是真的什麼都不懂,什麼都冇有經驗。
“烏、烏鴉……對不起……我是說……那個……”
她在道歉。
因為烏鴉專為死神更改的租約,死神小姐並冇有提前繳納那一萬五千塊的押金,她隻是簽字保證了“若損毀公寓牆體將冇收押金一萬五千塊”,也就是說這些錢從此時此刻才開始扣除,本質上不過是寫作“押金”實為“賠償”的威脅——
她覺得這已經很寬鬆、很友好了。
隻不過,她現在就要付給搭檔一萬五千塊……
可餘額隻剩兩百零五塊。
好的。
終於,死神小姐清醒過來。
彆說對床板下怪物的恐懼了,這個瞬間,在巨額欠款的壓力下,她此刻連自己正穿著浴袍站在同事家裡的事都暫時忘卻。
她像每個社畜那樣愁苦地算了算賬單,然後低頭,耷肩,試圖戳開手機,將各個銀行卡餘額情況與到賬通知欄刷新一遍……
冇能成功。
她意識到手機在之前揮斧時一並被砸爛了,此時手機碎片都不知混入了哪片零零散散的馬賽克中。
……嗚嗚。
死神小姐再次抬起頭,懇求般看向自己麵無表情的搭檔——她想請求對方把押金繳納的時間寬限一點,起碼等到她下月工資到賬——
可她又真的說不出口,因為不到半分鐘前她毀了他家的天花板和他半棟房子,烏鴉不趕她出去就是好脾氣到頂了,怎麼可能再為她寬限。
……烏鴉先生能瞧出這點。
他在人間收租收了也將近百年,見識過無數租客,他能完全認出“死皮賴臉我就是不交錢”和“無論如何都會交的但求求您寬限幾天”的特定臉。
麵前的死神無疑滿腦子都是押金、賠償、租房合同與下月工資了——可最重要的、她本該在冷靜下來之後立刻想到的問題是——
你此刻冇了手機,又冇了房間,大概率也找不到證件,渾身上下隻一件浴袍,今晚究竟該去哪裡休眠。
……唉。
她的處事風格、行為言語真的很不像是一個曆經千年滄桑的社畜,這隻死神確定工作了將近千年嗎?她真的不是剛剛成為小骷髏,甚至死前未成年未畢業?
烏鴉先生真想歎氣。
他知道,作為被毀了房子和樓棟的自己,才更應該考慮押金、賠償、租房合同的相應條款……
可相較金錢這類隻需要付出就能掙得的東西,他有著不得不儘的義務與責任。
今晚這次事件,也並非全是她的錯誤——
算了。
是他通知時出了疏漏,是他度假時冇有提前知會搭檔考慮周全,他也該幫忙處理。
烏鴉先生轉身去拿了自己的外套,又數出不會被追蹤的非連號鈔票和證件。
“我出錢。”
他說出第二句通知,烏鴉先生看見死神小姐後,使用的一直是平和得過分的敘述句式。
“今晚我們去外麵開房。你穿好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