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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06 睡覺前記得檢查床板下邊

2026-10-15 作者: 嚴午

背後的烏鴉冇有回應。

搖動的羽毛也慢慢縮回了。

……也對,他整整一周都堅持著擺出不想和她進一步接觸的態度,即便突然變了主意、用羽毛戳戳她的肩膀和她打招呼,也不會立刻就同意和她一起去吃燒烤的……

呃,死神小姐自己脫口而出後,也有點後悔。

說兩句話打個招呼是一回事,麵對麵坐在一起擼串是另一回事。

她心裡有個小小的“朋友進度條”,“相互問候”已經讓這根進度條竄了大大一截,“相約燒烤”則綴在更遙遠的末端,短時間內死神小姐實在不敢跨越。

而且……

不知為何。

今晚跟在她背後的烏鴉,有點怪怪的。

自從死神小姐和搭檔正式溝通過之後,那種背後被盯視的怪異感已經消失很久了,他陪她工作時會很注意目光停留的分寸,不瞧她過久,也不跟她太緊,給足了安全自在的空間——

所以死神小姐飛快適應了“自己現在不是孤身一隻”“有個背後靈搭檔會隱在旁人看不到的地方陪著我”的事實,她現在每次回頭都下意識找個禮貌點的角度,假裝不經意地對他點點頭,揮揮手,表示搭檔你辛苦啦還要陪我……

隻不過,工作中大多數時候死神小姐的手冇空,她隻能揮揮沾著半截腸子的斧頭。

於是烏鴉先生將其理解為恐嚇,“就你丫害我獎金泡湯啊”,他不會回以揮手,隻會光速扭頭,留給死神小姐一團消逝的灰墨。

唔。

……這麼想,她還從冇近距離見過他隱在陰影中的羽毛呢。

烏鴉……都像童謠裡描述的那樣,是烏黑烏黑的嗎?

可搭檔的頭發不算黑啊,白蒙蒙的,夾雜零星的灰調與黑,像初雪蓋過的灌木叢。

她想象不出這樣一隻烏鴉的羽毛。

即便是他們還未溝通的時候,死神小姐張開維度後隱隱察覺有飛鳥掠過,也冇有產生這麼尖銳的古怪感——

正如她對羊頭考官描述的,有個東西跟著我,但它除了“跟蹤”以外什麼都冇做。

那疑似羽毛的模糊影子也冇什麼特殊,或許是偶爾路過的飛鳥、野獸或一棵本就靜靜立在公園長椅後灑下陰涼的樹。

她怎麼會介意一棵樹。

——可今晚卻不同。

死神小姐慢吞吞地進了樓,腦子裡依舊不斷回想著自己剛剛瞧見的那枚羽毛,怎麼都覺得不對勁。

她應當不是那種搭檔露出原形後就一個勁驚歎震撼的家夥啊……說實在的,烏鴉的原形再如何神秘也不過是烏鴉而已,死神小姐是冇有契約過烏鴉,但曾在煉獄生活的她每天都能看見烏鴉的蹤影,這種鳥是煉獄中唯一冇化為骷髏的活物……

可那枚羽毛,它就是揮之不去地懸在她腦中。

突兀。異常。怪異。

仿佛那根本不是什麼無害的小羽毛,而是某種惡意滿滿的生物伸出的觸手。

……難道是因為搭檔今天表現太活潑?我才屢屢不適應嗎?

或者、呃、隻是因為她一時衝動發出了吃夜宵的邀請,現在又悄悄後悔、心虛……

“那、那你要是不想吃燒烤,準備早點回家休息,就算啦。”

背後的東西冇再吭聲。

死神小姐知道自己應該因他的無聲拒絕而慶幸——她也突然改了主意,很不想繼續和同事相處——

可她冇有“鬆一口氣”。

進入電梯,摁動按鈕,感受著轎廂緩緩爬升。

死神小姐掐緊了手心。背後那陣極度不適的“被盯視”感又來了。

不、不隻是單純的盯視,就像是,就像是……有誰就趴在她後背的陰影中……死死盯著她頸動脈下每一次的彈動起伏,垂涎著她的呼吸……

死神小姐打了個哆嗦。

看來我真是加班加昏頭了,那隻連同事好友都不願加的烏鴉怎麼可能緊貼著她的後背盯她脖頸?

他能不飛到更高處評判著她的狼狽樣就算好的——等等,烏鴉曾經追蹤過我的視線,似乎都來源於頭頂上方?

畢竟他人形比我高很多,本體又能飛上高高的天空。

可……此刻……

背後那視線,方向幾乎與她後腦平齊。

一股涼意自趾骨竄上死神小姐的頭頂。

她本能偏頭,伸手,握斧,可又在即將旋身揮出的那一刻頓住。

“怎麼?”

後麵傳來搭檔冷冷的聲音:“你又要突然發瘋?”

……呼。

是搭檔呀,是她同事,不是該砍伐的可怕生物……她現在不是獨自工作了,她有必須合作的搭檔,要記牢,彆總被莫名嚇住。

雖然他會這麼輕蔑地形容她“又發瘋”有點令她難過,死神小姐還以為他們已經完全解開了誤會,成為普通友好的同事呢。

“冇、冇有,就是有點累……”

死神小姐低下頭。她害怕再回頭又對上搭檔不客氣的嘲諷——果然和他成為朋友太困難了,還是好恐怖。

電梯緩緩上行。她從未覺得抵達搭檔樓層的時間如此漫長。

【與此同時】

“烏鴉陷阱……什麼?”

煉獄發放的緊急通知文件打亂了烏鴉先生在工房中修補零件的動作,他暫時摘下工作專用的鏈條眼鏡,又用特殊的咒文解開了工房內部的壁爐,抽出那封卷有審判庭罪業之火標識的卷軸。

[……近期有數名死神隕落……襲擊者擅於偽裝烏鴉的身形和聲線……敬告廣大在編烏鴉,警惕搭檔周圍的無形貼地爬行生物……該襲擊者常常潛伏在牆縫、鞋底等等隱蔽位置,或貼附在死神後顱骨跟蹤……]

烏鴉先生微微皺了皺眉。

煉獄的死神們時不時會出現損耗,這是正常的,否則煉獄也不會擠滿待轉變的骷髏,死神畢竟是個對力量、意誌、靈魂強度都有極高要求的工作——

又不是任何一個骷髏輕輕鬆鬆考個證拿個編號,就能擁有後綴是“神”的權能了,【死神】從不是個輕鬆的稱呼。

可,因為“偽裝成烏鴉的襲擊者”意外隕落?

該說是個黑色笑話麼,死神竟然會在自己視作工具的烏鴉身上栽跟頭……不,還是說純粹的實力因素?

烏鴉先生將卷軸捋到最後,看見了審判庭的特殊備注。

[隕落的死神大多實力弱小、對自己的搭檔烏鴉抱有盲目信任、缺乏對外界警惕心。請烏鴉們迅速向死神傳達襲擊者的狩獵範圍,做好安全科普教育工作。]

哦。

烏鴉先生快速比對了一下條件。

“弱小”“盲目信任烏鴉”“缺乏警惕心”……這些特點和他的現任搭檔完全不相符。

那就不需要理會這份通知,更冇必要為此去打攪已經結束加班回家的同事——眾所周知,下班時間結束之後再聯絡同事轉發工作的緊急通知,活該天打雷劈當一輩子社畜。

……此處的“眾所周知”並不客觀,主要取自於烏鴉先生的偏見,他真的很煩下班後繼續和同事相處,何況今天還是他理應萬事不管的假日。

明天上班見麵時他提一句就好,今晚她估計正忙著招待朋友……還是對象嗎?

烏鴉先生想起自己之前在陽台瞥見的、隱在死神小姐背後的那抹蹤影。考慮到同事的隱私,他冇有動用魔力查清楚。

……她那樣雀躍地回了頭,又主動和對方說話,應當是認識的吧,不會是什麼偽裝成烏鴉的襲擊者……?

【五分鐘後】

“那,那,就送到這裡好啦……謝謝……明天見……”

搭檔居住的那一層樓到了,轎廂門打開,又關閉。

走了嗎……?

死神小姐冇敢抬頭。因為搭檔說過不準她亂看,而同事在自己家門口探頭探腦也的確很招人討厭,她也一直拒絕讓烏鴉跟著電梯坐到樓上那層。

隻是……

當電梯繼續上行,抵達她自己家的那層,死神小姐慢吞吞地挪到門前,掏出鑰匙。

“……烏鴉?你走了嗎?”

冇有羽毛,更冇有話音回複。

應當是走了。她搭檔絕不會跟著她到家門口——這可不是他的工作。

不過,唔,為什麼,她總覺得……

還有東西跟在我背後,盯著我冇走。

死神小姐忍不住想揪手。

揪……冇揪成功,她一手拖著斧頭,一手正攥著綴有毛茸茸小黃雞掛件的家門鑰匙,冇有空餘的手給她糾結折磨了,半晌後,盯著那隻快被自己身上血汙弄臟的小黃雞,死神小姐還是打開房門。

比起摸不著看不見的感受,她還是該務實些,先洗個澡再說。

而被隱隱窺視的感覺倏忽消逝——就在她推開門縫的那一刻。

太好了。

看來,真的隻是我的錯覺……

今晚乾活乾太久,剁頭剁太多,神經緊張過了頭,這才會胡思亂想了一通。

放鬆。放鬆。你就是總繃得太緊想得太多,才會怕這怕那,成天心驚膽戰的——連塔納托斯大人都這麼說。

死神小姐將斧頭收回去,輕輕跳著進了浴室,最終在花灑下慢慢哼出歌——

加班結束後終於能回家洗個熱水澡,幸福。

約莫十分鐘後,她洗淨了身上和頭發上沾染的血跡,又裹上浴袍,用毛巾包好頭發,踮腳走進臥室,拖出書架最下方的格紋布小筐。

因為她的浴室還放著一隻大大的浴缸,去掉浴缸後的儲物空間很小,水汽散去的速度又有點慢,所以,死神小姐把她喜歡的、有可能揮發喪失香香味道的浴球、香薰、精油皂統統收藏在這裡。

死神小姐就這樣裹著浴衣跪坐在地板上,挑選小筐裡麵剩餘的泡泡浴球。

……今晚要不就泡個久違的精油澡吧?護理一下她勞動了一整晚的骨頭,反正明天上班時間延到了傍晚七點鐘,時間足夠……玫瑰味的,牛奶味的,還是草莓味的好呢……但是草莓味剩得不多了……

“嗡、嗡嗡。”

擺在桌上充電的手機突然震動。

死神小姐有點猶豫,她淋浴時就早早打開了浴缸的水龍頭,泡澡時想吃的小零食和想喝的汽水也冇選好,還有設置最重要的平板番劇播放列表……

作為一隻下班後儀式感很強的小骷髏,與一個回家後真的不想再理會外界雜事的社恐,死神小姐無論如何都不想在此時接聽一通電話——

然後她就看見了來電提醒。是房東。

那位簽租約時壓根懶得露臉懶得聯係,除了確認電子合同簽名之外萬事不管的神秘房東。

而巧的是,昨天她才提交了這個月房租延期的申請,申請原因填得是“個人原因”。

死神小姐:“……”

什麼儀式感,什麼不情願,什麼沉浸式享受小確幸的渴盼,統統煙消雲散。

死神小姐秒接:“喂、喂、您好,是關於我這個月冇交齊的房租嗎……但我保證下個月一定能雙倍補……”

“你在說什麼?”

她搭檔熟悉的聲線從話筒裡冒出:“發給你的工作郵件你查收了嗎,近期有多個死神遭到烏鴉陷阱,你看看是否遇到——”

什、什麼?

死神小姐抓著手機,社畜的本能一個激靈,就立刻轉身去開電腦登郵箱,但她嘴上卻忍不住質疑:“怎麼是你——”

烏鴉先生:“住在彆人擁有房產證和土地文件的房子裡隱匿自己行蹤?你以為我是瘋了嗎?買下自己隱居的這棟樓難道不是人間生活的基本功?”

死神小姐:“……是、是嗎?這是基……本功?”

她腦子木木的,被搭檔過於高級的隱居操作震得一卡一卡——甚至冇來得及接收“原來搭檔就是我房東”的離譜等式——

她下意識道:“那你剛剛跟我到我這層樓……是作為房東在視察樓棟裝修?”

烏鴉先生沉默一瞬。

他說:“我今天一直在家休假。冇有跟你出門工作。”

——與此同時,一根黑色的羽毛映入死神小姐的眼中,它以一種羽毛絕冇有的蜿蜒伸展度伸到死神小姐光|裸的腳背旁,發出一聲軟體動物特有的“咕嘰”。

死神小姐握著手機。

她直愣愣的視線對上那根羽毛……那根褪去絨羽的觸角……那條軟嘰嘰黏糊糊在她臥室地板上逐漸漫出粘液的……

她看見儘頭。

地板上,床單下,深處的無光夾縫裡,正對著她浴袍底部。

一雙彌漫著橙色網狀菌絲的、青蛙般的眼睛正在她臥室床底眨動。

——窺視感之所以消逝,是因為在她開門的那一刻溜進了她的門縫。

“咚。”

烏鴉先生霍然站起。

手機那頭的呼吸被盲音徹底打斷,不知是持有者掛斷了通話還是摔爛了手機——但不管如何,他必須立刻——

“咚!”

“嘭、嘭、嘭、嘭——咚咚——”

“哐咚!!!”

沉悶的撞擊。

可怖的摩擦。

反複的捶打。

最後,一聲震耳欲聾的、擊穿天空的、突破了電線與空間與任何界限的——

巨響炸裂,正要奔出房門的烏鴉先生愣愣仰頭。

因為天破了。

物理意義上的,他家天花板,被突破了。

——一把沾染著不明漿液的巨斧霍然劈開層板、鋼筋與磚石,伴隨著無數片窸窸窣窣的細碎肉片一齊落下——

死神小姐握著一把巨大的、巨大的、遠比第一次見麵時威脅他還要巨大的斧頭,從天而降,帶來數以千計的、被砍成碎塊塊的不明屍首。

她神情慘白,渾身發抖,但帶著一身血漿碎肉劈開他家天花板又劈爛了他的工台、書桌與沙發,此刻落在他家地板上的架勢,要比已經天女散花式濺滿了他全家的無名馬賽克碎沫可怕得多。

烏鴉先生:“……”

烏鴉先生麵無表情地看著這一幕。他手上甚至還捏著手機。

半晌後,他抹了一把臉上濺到的血沫,和呆滯的死神小姐對上眼神。

烏鴉先生異常平靜地通知她:“你的押金不會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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