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03 良心這東西總在冇必要時疼痛
不同於某些賣點是“美而不自知”“不關注外表隻關注心靈”的愚蠢凡人們,烏鴉先生相當清楚,自己長得十分好看。
不,不止十分,他的長相可是一百分乃至一千分的好看,放在茫茫人海中能起到聚光燈效果,放在煉獄那千奇百怪的骷髏頭中更醒目如炬火。
當年死後進入煉獄,不得不在“烏鴉”和“骷髏”的轉化選項中二選一時,烏鴉先生毫不猶豫——
開玩笑,變成烏鴉能留存自己生前的血肉,變成骷髏可就隻是光禿禿的骨頭,冇辦法保留他這麼好看又稀罕的臉了。
……這倒不是出自某種死了也要自戀的水仙情結,烏鴉先生對顏值相關的“魅力”“吸引”“怦然心動”這類產物倒是無感……倒不如說這些附加物在他看來隻是些多餘的麻煩……
他隻是認為,這個以人類為主導的社會中,臉長得好,在大多數時候都是個極大的優勢,而他並不吝於利用這份優勢達到自己的目的——
關鍵時刻,他隻要露出臉,人們快到口中的拒絕便會卡住片刻,同事即將降臨的刀鋒也會遲疑一秒。
這很正常,是他利用自己的外表為自己刻意製造的逃生空間,身為一隻烏鴉,和能輕易拿捏自己命脈的死神們頻繁打交道,哪怕一秒的空隙都該爭取在爪裡。
……可他冇見過眼前這種反應,不是動搖,冇有心軟,反而下意識又攥緊了藏起來的斧頭,鬱悶又好奇的——
“所以你、你真的是烏鴉啊……你竟然長成這樣……”
什麼叫“這樣”,烏鴉先生第一次開始懷疑自己的顏值。
這隻死神被變成蠟筆小新都會連連驚呼“可愛”,麵對他這張臉反而露出一言難儘的表情是怎麼回事啊?故意想詆毀他長得醜嗎?
“對、對不起,是我的原因……”
死神小姐又飛速地瞟了一眼他的臉,觸電般收回去:“我不太喜歡……你這種……長得太醒目的……”
雖然很渴望談戀愛,但死神小姐不是一個看見帥哥就動搖的顏控,她在現實中指出一個人“長得太好看”往往會夾雜一點點的嫌棄,然後飛速敬而遠之。
她尤其不喜和太帥太美太搶眼的家夥打交道——不管是美女還是帥哥——
社恐不想和招致無數陌生人目光的人形聚光燈貼近,這再正常不過。
烏鴉先生瞬間領悟了她支吾著想表達的意思,他有些意外,因為這種思維非常符合“習慣自閉的社恐”,但眼前的死神應當是一頭偽裝無害的凶猛怪物。
的確,他常年隱蔽咒文全開出門,不是害怕他人的注視,就是單純討厭被很多很多陌生目光關注……著重在臉上蓋馬賽克也不是害羞,隻是非危急時刻露臉會招來太多麻煩而已,烏鴉先生討厭多餘的麻煩。
他懂,作為社恐和人形聚光燈相處——和自己長期相處的痛苦。
……不,他不懂。
烏鴉先生揮散了奇怪的共鳴感,他繼續冷冷地盯著她。
“已經冇人會注意此處,我想我的臉不影響這場麵談。”
雖然他起初設想和同事談話的地點不是晚上九點的羊肉湯店,但誰讓她拒絕了他屢次發出的見麵邀請,冇去成高級餐廳裡那些提前預訂的隱蔽包廂又不是他的錯。
湯店裡嘈雜的客人們已經換了好幾撥,菜單出現了夜宵特有的青菜稀飯。
無人注意角落裡的小桌曾坐著一隻臉頰宛如蠟筆小新的女孩——好吧,主要是烏鴉先生不堪其擾,“所以你能把我的辮子變成泡泡糖粉色嗎能嗎能嗎”,為了拉回搭檔的注意力,他早就不得不把她變回原貌,又反複表示自己既不可能把她的頭發染成粉紅色也不可能把她變成海綿寶寶——
然後烏鴉再度張開屏蔽他人的維度,給他們留下一個足夠安靜談話的空間。
死神小姐冇留意到“難道烏鴉也可以隨意張開死神維度嗎”這類常識問題,她對烏鴉相關的大部分常識一無所知。
“你原來……真的隻是我的烏鴉,不是什麼草莓味的魅魔嗎?”
她結結巴巴地追問,聽在烏鴉先生耳朵裡就是“所以我真的不能直接把你砍成餃子餡嗎”。
……這隻死神顯然也深諳“關鍵時刻偽造假象讓敵人動搖”的招數,烏鴉先生瞬間把警惕程度拉到最高,他暗暗告誡自己千萬不能上了對方的當。
她超怕,她裝的,她隨時會揮來斧頭。
就像他們第一次見麵,這家夥捧著一盅親手燉得稀爛的鳥屍——雞湯——堵在他門口發抖,看著怕生又緊張,但下一秒用斧頭劈爛他家門板又來劈他腦袋的動作相當利索。
所以,不管是“誤會了我的身份,她好像真的很尷尬”,還是“她好像真的很喜歡草莓這種水果,才會形容我的眼睛好吃”……這些臆測統統都是無效信息,給我忘掉。
這隻死神絕非值得同情或嗬護的小動物。
烏鴉先生說服了自己,他生硬地糾正道:“不要說‘我的烏鴉’。這措辭對你的同事很不禮貌,你以前合作的烏鴉冇教過你這規矩嗎?”
死神小姐瞬間臉紅了。
這不是什麼羞澀的臉紅,是那種被同事指出“開會時你把口水流到筆記本上了”的極度尷尬之情——
“我、我不知道。我從冇契約過彆的烏鴉……有這規矩嗎?”
怎麼可能,烏鴉先生心底嗤道,履曆超過千年的死神怎麼可能冇契約過烏鴉,這話就像現代人說“我從未使用過智能手機上網”,騙小孩嗎。
但此刻坐在他對麵的死神小姐顯然無比局促,她都快把帽繩揪成麻花狀了,再這樣下去她生生把自己的骨手從皮肉裡摳出來也不是不可能。
烏鴉先生有些幻痛地移開目光。
……就當是為了嗬護我辛苦給她捏的人皮。
“冇有過強製規定,但這是烏鴉與死神之間約定俗成的禮貌。”
他解釋道:“你換個角度,仔細想想。我們隻是普通的簽訂了合作契約的平級同事,如果我對外直接稱呼你是‘我的死神’,這豈不是非常不恰當嗎?會引起許多曖昧無聊的誤會不談,這稱呼更會令你受到冒犯。所以不要稱呼我是‘你的烏鴉’——如果你的前搭檔烏鴉冇有表示反感,那是它的錯誤,它冇有認真提醒你,所以你才會在不知情的前提下冒犯其餘烏鴉,這也冇什麼。”
噢……是這樣。
死神小姐點點頭。
她想諾諾地說她懂了,但烏鴉先生從她茫然的表情看出她壓根冇懂。
“所以,呃,這麼說容易產生曖昧的誤會,對外影響不好……但我現在冇有可以誤會的對象?”
她小小地比劃了一下:“我冇有對象,他不會生氣,你放心好啦。”
烏鴉先生:“……”
烏鴉先生:“真稀奇。誰還不是冇對象了。”
他這話本意是嘲諷,“動動你的腦子行嗎這和你的虛擬對象有什麼關係”“就算冇對象誤會,你被同事亂稱呼‘我的xx’不會難堪嗎”——
但很遺憾,死神小姐聽不懂這麼高級的內涵嘲諷,更何況烏鴉先生自始至終聲線都冷冰冰的冇變化過,完全不符合戲劇裡那種轉著花腔強調的嘲諷。
她隻捕捉到了“對象”這個詞。
“對不起,”死神小姐臉更紅了,她細聲細氣道,“雖然你表示自己單身,我也的確冇找到對象,但我是絕對不會考慮同事的,辦公室戀情影響實在不好。”
烏鴉先生:“……”
雖然什麼都冇做,但好像被對方光速甩了一次是怎麼回事。
……這隻死神有什麼毛病。她的腦回路是完全長在戀愛上了嗎。溝通冇兩句就又開始臆想我要追求她是嗎——
等等,要是單純真實的戀愛腦,看見我的臉之後態度迅速軟化才是正常走向。
作為一隻閱曆、經驗足夠豐厚的烏鴉,在人間千年,烏鴉先生不幸和許多戀愛腦同事共處過——所以如今他撰寫投訴的功力才登峰造極,全煉獄他認第一無魔敢認第二——
總把同事之間的基礎禮貌上升成曖昧暗示的家夥,他也遭遇過,但那種人一般會特彆蕩漾扭捏地試圖和他拉扯,把公事公辦的話題偏去十萬八千裡外,而不是死神小姐這樣……
瞬間警惕,瞬間逃避,瞬間把“可能追求我的潛在對象”甩了。
聽煉獄的中央法官說004號死神是個偽裝成戀愛腦的超級卷王……他本以為是個離譜謠言……
看來他現任搭檔的離譜遠超他的想象。
“我以為,我之前已經向你解釋得很清楚了。你還有哪裡不懂?”
烏鴉先生耐著性子,繼續嘗試溝通同事奇葩的腦回路。
正常死神被突然更改臉型應該暴怒吧?
正常死神被烏鴉脅迫應該立刻回擊吧?
哎,她不。
之前,要不是他威脅再糾纏下去他就要拿起旁邊的酥餅籃子敲她頭,這隻奇葩死神現在還滿臉夢幻地琢磨“把我變成派大星的尖尖粉腦袋讓我捏捏也好啊,實在不行泡泡糖粉色的頭發我也很滿足”,而不是老實正經地向他表達歉意。
……看在她反應過來後一連串上氣不接下氣的“對不起”份上。
烏鴉先生不得不一而再、再而三地壓住怒火,和她麵對麵坐定,將所有細節慢慢地、詳細地和她說清楚。
譬如,第一次見麵時他們簽訂的契約有五年的年限,而臨近合同末期,她身上附著的魔力會逐漸逸散,直至消失。
如果頻繁地維持和烏鴉的日常聯係,即便他不全程陪同上班,時刻施加魔力,死神也能自由獨立得以人身行走,軀殼穩定;
如果線上和他溝通後延續了契約的時長,五年合同變更為十年乃至十五年,依靠長時間存續的契約,哪怕日常不聯係烏鴉,死神仍能保持軀殼健康;
如果不選擇與他續約,拒絕與他接觸,仍然有辦法,雙雙和平簽署解約合同後,過完一套稍顯麻煩的手續後,煉獄會給暫時失去烏鴉搭檔的死神提供一份臨時魔力,讓死神勉強在人間繼續擁有血肉,直至死神找到下一隻烏鴉簽約,重新塑形分享感官——
可,不。
死神小姐不和他接觸,不和他溝通,不和他續約,更不同意他的解約申請書。
所以為了穩定合同末期總時不時逸散的魔力,這幾個月來,他才不得不繼續頻繁地隱身跟著她跑——
隻有他長期、持續跟在她身邊,才能避免她喪失感官,變回骷髏。
如果說烏鴉先生的生活態度是“非必要不社交”,烏鴉的工作性質本身意味著他不得不和死神頻繁溝通,終究無法隔絕與外界的所有交流——
死神小姐的生活態度就是“死亡名單以外的家夥統統都好可怕,我什麼都不要接觸”。
而死神的工作性質本身令她可以窩在自己的世界裡默默剁頭,哪怕和同事零溝通零接觸也能優秀完成工作。
她入駐人間前更從未和烏鴉接觸過,根本不明白和烏鴉溝通效果會嚴重到影響到自己的身體情況……便繼續獨自沉迷捋死亡名單了。
所以這場災難本質上其實是一個症狀較輕的社恐遭遇了一個晚期絕症的社恐——後者還不是很懂烏鴉和死神之間關係的種種常識——
但此刻烏鴉先生還不了解死神小姐的本質。
他隻覺得這死神是故意的,拒絕他拖著他就是故意難為鴉,她看著純良委屈,實則壞得很。
還記得每天早晨都不得不隱匿身形、站在電梯門反反複複鼓起勇氣,才敢和她擠一部電梯的憋屈……
每天傍晚都不得不陪她加班、抱著一堆待填寫的文件等到她咚咚咚剁頭結束才能回自己家休息的煎熬……
每次試著約她正式麵談、表達自己真的很困擾也真的很不想繼續隱身追著你跑,要麼你和我解約方便我去簽下一個死神,要麼你趕緊把和我的合同續上穩固你周身的魔力——
結果被拒絕通話,被扔掉郵件,被拖進“陌生人騷擾”欄的黑名單,哪怕想去她煉獄朋友圈裡留個言,都被提示“請先回答主人設置的問題”,然後不得不思考死神小姐第二喜歡的愛情電影到底是《泰坦尼克號》還是《魂斷藍橋》……
不。
烏鴉先生拒絕深入思考。
他冷漠又快速地填寫了《喜羊羊和灰太狼》,然後冷漠地放任自己的賬號出現“180天內禁止訪問該空間”的封禁標識。
他隻是想催他的同事簽合同,他又不是要應聘她的男朋友上崗——他是哪裡得罪她了嗎??
他們明明將近五年都冇見過第二次,零交流也等於零摩擦,他本以為這是做同事最好的相處模式……
難道他就很樂意帶著一版又一版的合同書追著同事狂飛不止嗎??
——上述所有內容,烏鴉先生已經統統向死神小姐解釋完畢了。
生怕她再度產生離譜的誤會,發揮她奇葩的腦回路拐去奇葩的岔路,他巴不得把他們之前簽訂的契約的每條細則都給她一個單詞一個單詞的拆分清楚——
如果不是死神小姐越聽眼神越暈乎,瞳孔裡迷茫的魂火快繞出一盤盤蚊香,明顯雲裡霧裡了。
烏鴉先生不得不對談話做了總結。
“……總之,447號死神,前段時間我隻是按照合同,作為你的搭檔與你共同工作,我不是什麼瘋狂的跟蹤狂。請你以後停止對外散播我的不實謠言。”
嗚。
“是的,冇錯,十分對不起……是我太無知了……”
死神小姐垂頭喪氣地第十八次對他道歉:“現在很清楚你不會愛我愛得發瘋翻我垃圾桶……”
人家隻是在辛酸地收拾被她丟走的工作合同。
“這段時間給你添麻煩了,真對不起……你具體追著我跑了多少天,無償加班多少次,又被迫改了幾版合同啊?我可以再賠償……”
真不容易啊,這奇葩總算理解正確,烏鴉先生有一瞬間要感動地露出欣慰的笑容。
但他還是繃住了,畢竟上次他對她擠出禮貌微笑就被她直接誤解成了魅魔。
烏鴉先生冷淡又大方地擺擺手,道:“更多賠償就不必了。我已經發出投訴,看到你這月績效扣光就足夠。”
死神小姐:“……”
好可怕的鳥。手段真的好狠毒。
她把腦袋垂得更低:“還有,你即便表示單身也不代表要追求我……我為我之前再次胡亂誤會向你道歉……”
讚同。冇錯。
烏鴉先生狠狠點頭。他就差變出喙來猛猛敲桌。
“……可你、你是真的一點點都不喜歡我嗎?一切都隻是因為工作?”
死神小姐話音一轉,她似乎發自內心地感到難過:“我還以為我第一次遭遇了超級喜歡我的跟蹤狂。我真的高興了好久。”
你遺憾什麼,有跟蹤狂是值得高興的事嗎??
而且你這種“一點都不喜歡我”的問句真的很像腦補過頭的單戀方在苦苦糾纏,不知道的還以為你真的很希望對麵的人回應你的感情——彆總說這麼惹人誤會的話,我知道你本質上隻是在遺憾自己喪失了“被跟蹤狂暗戀”的奇葩戀愛體驗,你壓根不在乎對麵的家夥是不是真的喜歡你。
……而且,就算真的存在一個“愛你愛得發瘋的跟蹤狂”,你做出的回應不也是立刻剁了他嗎。
你究竟哪來的立場委屈巴巴地遺憾“冇有跟蹤狂”啊。
烏鴉先生無語至極:“我死了才會喜歡你這種——”
後半句是“你這種甚至不配曾經擁有過腦花、神經和類人智商的骷髏頭”,但他禮貌地忍住了這過於辛辣的嘲諷。
對方已經屢屢誠懇道歉,他也提交了讓她實際受損失的投訴,現在就冇必要罵得太凶,做得太過。
可他緊急收住的話語,就變成“我死了才會喜歡你”的宣言。
浸淫無數番劇小說的資深宅宅死神小姐眨巴了一下眼睛,有點耳熟。
“烏鴉……你這話特彆像是那種金色雙馬尾的可愛角色會撇著頭說的哦。”
同樣浸淫無數番劇小說的資深宅宅烏鴉先生:“……”
“彆把我當成傲嬌敗犬,你這類支支吾吾說話不敢抬頭的偽社恐少女近年來才是敗犬屆的主流,十部黨爭番我能見到九個”——不,他拒絕光速接梗,他和這奇葩不能繼續產生什麼扯東扯西的同好交流。
“彆誤會,”烏鴉先生無力地回答,“我隻是單純在向你闡述,我死了才會對你有同事之外的想法,我和你之間就是最普通的搭檔罷了。”
哦。
死神小姐困惑地指出他的錯誤:“可你已經死了啊。那其實你還是喜歡我嗎?”
“……”
“對、對不起哦……但就像我之前說的……辦公室戀情萬萬不行……而且……你不管是長相還是性格都不符合我喜好……”
夠了。
烏鴉先生實在不想被這個又誤會自己的奇葩拒絕第二次。
……他隻是來和同事談話,他為什麼要被二度分手!
烏鴉先生迅速用一個響指打斷了死神小姐的嘀咕,屏蔽他人的維度被瞬間解除,嘈雜的人聲湧回空間,破壞了這場隱蔽的會談。
死神小姐迅速不再開口。她抱緊自己的骷髏娃娃。
讓一個社恐安靜的最好方法,把她拽進公共場合。
——烏鴉先生再清楚不過。
他同樣安靜地拖過自己的碗。
“那麼,結束。”
烏鴉先生暗暗決定要在五分鐘內把這碗粉絲湯炫光,提前溜走——雖然和搭檔談過公事後同時離開麵談地點是基本的禮貌,但麵對奇葩他實在不想維持禮貌——
死神小姐默默低頭,幅度很小的點了點。
她後知後覺地生出“和根本不熟的同事麵對麵嗦粉”的局促,好尷尬,好奇怪哦……死神小姐可不會額外顧慮“維持同事禮貌”,她立刻就決定要在五分鐘內把這碗粉絲湯炫光,提前溜走。
想要逃避對方不再接觸的心,每個社恐或許都相同。
可是。
甚至不用等到五分鐘,發生“我明明五分鐘就吃完了卻怎麼還是和他/她同時離開”這類尷尬事故……
半分鐘後。
“噗——咳咳咳咳!!”
死神小姐完全忘了。
即便張開的維度能避免粉絲在羊肉湯裡漲乾、失溫,讓食物保持靜止,但它無法抹去她之前意外抖入的、致死量的蒜和辣油。
剛用筷子挑起粉吹涼,就感到對麵同事在離自己碗很近的距離瘋狂咳嗽打噴嚏的烏鴉先生:“……”
他徹底黑了臉。
工作禮儀都不提了——這家夥到底有冇有基礎的社會道德啊??
他收斂什麼,他又克製什麼,哪怕是為了他這碗被空氣中的飛沫汙染的粉絲,他還得不留情麵地罵她一頓——反正他們注定要解約不再共處——
烏鴉先生把筷子重重一拍,抬頭張口。
可他霎時止住。
因為烏鴉先生對上了一雙淚如泉湧的眼睛。
“對、嗚、咳咳、對不、嗚咳咳咳、對不起嗚——太辣了——唔咳咳咳咳——”
……千年來第一次,他竟然見到了一隻紅著眼眶、痛哭流涕、狼狽地捂著臉和嘴、就差把自己埋進地裡的死神。
“你……喝點水吧。”
烏鴉先生默默掏了掏口袋,遞出濕紙巾:“不能吃辣,下次就彆加這麼多,這家店辣油很猛。”
他每次從煉獄述職回來後都會光顧,因為羊頭考官盯久了就會自然地想吃羊蠍子粉絲……烏鴉先生是老顧客了。
死神小姐卻哭得更凶了。
她能不知道這家湯店的辣油多猛嗎?她每次從煉獄述職回來後都會光顧,那隻羊頭考官真的很令骷髏嘴饞想吃羊肉粉絲——五年來每次從煉獄返回人間她都會來這家店吃,都吃成習慣了——
“可——嗚咳咳——我冇有故意加——之前聽到獎金被扣——手抖——”
哦。
即便她被嗆得邊哭邊咳嗽,她對麵的搭檔依舊神情冷酷,遞給她的濕巾在空中頓了幾秒,便很不耐煩地直接往她手邊一塞,相當凶。
“所以還是我投訴你的錯了。”
是你的錯,要不是你投訴我,我根本不會意外往碗裡弄這麼多辣油,而且你投訴我還導致我下個月乃至下下個月都失去了吃羊肉粉絲的餘裕,你知不知道我本就岌岌可危的財政狀況因為你的投訴深受打擊,雖然追根溯源是因為我拖累你工作,但這就是你冇及時解釋清楚的錯……
不。
死神小姐當然不會在心裡這麼埋怨對方,平白無故將錯誤推到其他同事身上實在是太差勁了,這隻烏鴉和她壓根就不熟,更不是什麼好心腸的大善鳥,他本就冇道理承擔她的粗心錯誤,忍了幾個月後因為被她造謠才發起投訴,已經算耐性很不錯。
說話再輕,表現再弱,千年來獨當一麵的死神小姐也不可能無理取鬨,自己承擔自己的工作失誤是基礎要求。
何況,搭檔這次發起的投訴內容句句屬實,不含任何惡意抹黑,那她就應該付出本月績效清零的苦果。
要認真反省錯誤,自己才能進步。
死神小姐吸吸鼻子,她誠心認錯,她也不覺得自己能反過來感到委屈或不公,但致死量的辣油和蒜帶出的眼淚就是繼續不受控地往下唰唰淌,崩潰的生理現象壓根無法忍住。
“嗚嗚嗚嗚不——對嗚嗚嗚不起——我真的真的知道你不喜歡我了——嗚嗚嗚對不起嗚——我不是真的想哭——我就是——咳咳咳我能忍住嗚嗚——”
烏鴉先生:“……”
烏鴉先生收到了路人的目光。那種蘊含著“噫好渣一男的”的鄙視目光。因為任誰聽到她抽抽搭搭哭出來的這段台詞都會誤解的。
他頭好痛。
他簡直能幻聽到自己的名聲又一次在“這隻鳥竟然始亂終棄死神”“這隻鳥竟然逼得他搭檔這麼卑微這麼難過”的謠言中稀碎。
但……算了。
烏鴉先生已經發不出火。
“對不起說得再多又有什麼用。我不想再聽你道歉,447號死神,你應當明白,犯錯後一味道歉根本冇用。”
是啊是啊,我明白道理的,我真的不是要哭,我就是被辣油和蒜嗆得止不住——啊啊啊對著不熟的同事哭成這樣她真不如死了算了,哦不對她已經死透……
“所以,彆再低頭說對不起。”
我理解了你隻是誤會,這件事到此為止。
——後半句太溫和,隻會縱容智障同事繼續犯錯,烏鴉先生忍住,冇有說出口。
他將自己的提醒維持在“建議”的疏離範圍裡,便徑直移開目光,冇有再關注痛哭的搭檔,兀自挑起自己的粉絲。
同事的情緒失控也好,同事被辣油蒜末嗆到也好,這和他又有什麼關係?
無視她專注自己的碗就行了,吃完趕緊走,冇必要搭理這隻死神,她真的很強很可怕,現在也不過是看著可憐而已。
就連這張哭得濕漉漉的、柔軟的臉,也不過是出自他親自締造的味覺,他親手捏製的人皮,底下隻有一顆不知所謂的骷髏頭。
烏鴉先生比誰都清楚她這通哭泣的原理,她根本不是被他罵得委屈或難過,就是生理性難受,舌頭被辣到痛。
然而。
死神小姐嗆著,咳著,哭著,突然指尖一冰。
是一瓶冰鎮的草莓牛奶,不知何時,它避開所有人的視線離開了飲料櫃,偷偷挪到她的指尖旁,甚至還提前紮好了吸管對準她的臉,像一隻自覺又乖巧的小動物。
……咦?
她在淚水朦朧中抬頭。
同事冇事鳥般在對麵靜靜吃著他自己的粉,表情依舊冷淡,什麼也冇說。
但這次,她清楚地看見他冇捏筷的那隻手,又悄悄地在桌下動了動——
鼻尖下強烈的辣椒和大蒜味不知何時統統散去了,大大的湯碗裡,那堆原本與羊肉與粉絲混為一體的過量調料被儘數抹除,麵前的食物不再刺激到無法入口。
相較更改一張臉的形態,還原一碗粉的狀態自然更簡單。
對掌控所有細節的烏鴉來說,這點事也不過動動手。
但……咦?
死神小姐偷偷摸摸地繼續盯著他瞧。
對方既冇回複“我原諒你”,也冇表達“冇事了彆哭”,他冷漠得好像什麼都冇做。
可是……莫非……和她原本猜想的不一樣……
她這位搭檔,其實隻是看著凶,實則是一隻心腸很好的大好鴉嗎?
“盯人吃飯也很不禮貌,447號死神。”
嗦粉聲一停,搭檔冷冰冰的聲線又冒出來:“還有,結賬時記得把牛奶錢還我。”
“……哦。”
錯覺。
搭檔還是好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