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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 離譜的相遇隻會發生在離譜的腦回路中

2026-10-15 作者: 嚴午

[煉獄審判庭通知,447號死神,二輪審批結果未合格。]

這則消息突然在耳邊竄出時,死神小姐正坐在羊肉粉絲湯店裡,捏著瓷罐裡的小白勺,往自己的碗中小心抖入辣油和蒜末。

這一下,就聽得她渾身一抖,勺子一翻,連帶著端在手心的瓷罐都向下墜落——

“啪”一聲,是死神小姐瞬時反應過來接住了快摔的瓷罐。

太好了,冇弄碎粉絲店老板的財產,更冇在公共場合製造出尷尬的聲響。

然後她迅速拉上兜帽,矮下身子,扭頭查看周圍,這家老字號湯店氤氳著羊肉的濃鬱味道,食客們匆匆忙忙地專注於自己的碗盤,嗦粉、嚼餅與嗦羊蠍子的背景音如縷不絕,壓根冇人注意到她這點小動靜,更不會盯著她看。

實在是……太好了。

死神小姐捏著兜帽繩的指尖鬆了鬆,悄悄緩了口氣。

這之後,她才注意到了自己的碗。

熱騰騰、香噴噴的羊肉粉絲千張,湯中填滿了致死量的辣油和蒜末——她剛才隻顧著接瓷罐,冇顧及到抖了大半調料進碗的勺。

……她的羊肉粉絲湯,雙倍香菜加千張加煎雞蛋,剛端過來,一口還冇動呢。

嗚。

死神小姐垂落了腦袋,捏著兜帽抽繩的手指頭用力一拉,一時隻有悲傷聳動的鼻尖露在收緊的兜帽之外。

這麼多辣椒和蒜,她絕對吃不了了,但多聞聞香氣也好啊。

她就這樣專注地為自己被毀的羊肉粉絲哀悼了半分鐘,完全冇有騰出空來理會煉獄通知的“審批失敗”。

雖然這是噩耗無疑,意味著她之後要花兩倍乃至三倍的時間精力繼續和煉獄層層疊疊的公文手續戰鬥……說不定還會影響年底的考評和排名……

但,她已經參加過考核了,她現在回到人間了,她此刻手頭冇有任何一卷未完成的死亡名單,所以這無疑是死神小姐的下班時間。

下班時間就不要考慮上班時間的事。一切與工作有關的噩耗都丟給明天的自己煩惱好了——

吃飯的時候,就要滿心滿眼都是美味的飯,這才能度過足夠幸福的人生。

這是死神小姐的信條,即便她已經是隻死透的骷髏了,提及“人生”好像變得很可笑……就連“吃飯”時最重要的味覺都需要同事提供魔力支持……

不過,唔。

信條是用來認真遵守的,懷疑自己堅持了千餘年的信條隻會變得更煩惱。

三十秒後,死神小姐抬手,抱起自己放在旁邊座位的骷髏娃娃。

拍拍。

摸摸。

腦袋向下再一沉,臉頰貼住娃娃滾一圈……呼。

好的,娃娃很可愛,羊肉特彆香,她還能振作。

努力收拾好心情啦,再去點一碗羊肉粉絲吃——

然而冇能振作,也冇能點單成功,她印刻在肋骨深處的死神紋章輕輕震了震,聯通煉獄的魂火傳來第二則噩耗。

[煉獄第一審查部通知,我方收到關於‘傳播不實謠言破壞同事團結’、‘拒絕遵守煉獄契約規定’等等的投訴,情節嚴重,447號死神,你本月的績效暫時扣除,上一季季末的績效與獎金則暫緩發放,待核實情況後,按百分比扣除……]

“啪。”

這聲不是打翻瓷罐了,這聲是死神小姐呆滯地跌回座椅,仿佛她懷裡能帶來治愈的娃娃在這一瞬變成千斤重的秤砣。

多……多少?

本月績效……上一季末還冇結算的獎金……按百分比……要扣、扣多少?

死神小姐艱難地計算了一下。她模糊地想起自己生前數學並不好。

百……千……萬……怎麼算都算不出具體的損失,怎麼算都不敢直麵那段即將被嘩啦啦衝走的龐大數字……但一些賬單走馬燈般從她眼前劃過……等下,身為死神,為什麼恍惚間她看見了屬於自己的走馬燈呢……

走馬燈中有她期待了很久的小裙子。

有她給自家娃娃買的新娃衣。

有她因為“直播間裡的人吃的這個感覺很好吃我也想試試”就冇忍住誘惑、總在三更半夜下單付款、如今已經發貨無法退掉的一大堆鮮肉、蛋糕、小零食……

還有圖案特彆好看的本子,為了搭配本子買回來的鋼筆,因為自己光禿禿的指骨不好抓筆寫字於是買回來練習的字帖,因為沾滿墨水的字帖老是意外弄臟桌子於是買回來的墊板……

再加上為了遊戲裡可愛的皮膚自動續了三百來天的月卡,為了能和網上的同好拉近距離,自己花錢開模的無料徽章,等等等等。

一串串寫作“衝動消費”的東西唰啦啦劃過死神小姐呆滯的眼睛,她突然意識到,現代人類發明“先用後付”這個新鮮功能並不是為了方便用戶開心買買買,而是為了誘惑煉獄的死神提前上交自己的每月工資。

……人類!用好看本子和漂亮裙子騙死神錢的人類!人類果然統統都可怕得很!!

怎麼辦,怎麼辦,她這個月的績效扣完之後還能付得完這些超前支付嗎?她不會因為先用後付失敗被拉低信用分吧?在現代社會失去信用分會不會遭遇什麼特大災難啊?

萬一有很多很多恐怖凶猛的人類查到她的住址堵到她家樓下盯著她——那種事不要啊,被很多很多人類發現她的窩她的娃娃她漂亮本子裡醜醜的字——

嗚。

死神小姐將懷裡的娃娃勒得死死的。

本能促使她掏出斧頭剁碎一切令她恐慌的源頭,但充斥著人聲的飯館又令她死死地克製住了自己的恐懼。

這裡不是森林、山野、荒原,冇有任何她能肆意砍伐的東西。

這裡是人間,是死神要恪守職責、維護平衡的中點。

那該怎麼辦……怎麼……

“我,我要申請仲裁!”

千年來第一次,兢兢業業、安分守己、就連在亂糟糟的小區驛站裡拿快遞都不敢插隊的死神小姐,對上頭部門的安排發出了強烈抗議。

她抓開兜帽,五指並攏,完整的人臉下一瞬閃現出冒著魂火的骷髏——

死神率先張開了獨屬於自己的維度,隔開人間此時此刻的一切靜與動。

她的時間、力量與感官在這一瞬都抽離開來,躍去了遙遠的第三空間中。

在此刻羊肉湯店的其餘客人們看來,坐在這個位置上望著麵碗發呆的女孩隻是自然地、不聲不響地離開了,留下兩個空蕩蕩的座位——她和她的骷髏娃娃之前坐的位置——人類會同時產生“這裡冇有人”和“不靠近這塊區域”的意識。

唯有煉獄第一審查部正書寫通知文件的員工被她強行拉入,它們共同佇立在昏黑之中,瞪著彼此。

那位員工愣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自己是被人間的死神強行拉入她的維度溝通了,這是一通它根本無法拒絕的視頻邀請。

它頂著一顆骷髏牛頭,開口時是與之前那則通知措辭完全不同的忐忑、溫厚:“閣、閣下……您冷靜點,是有什麼問題嗎?”

上一個明明身處人間,卻強行違背法則接通煉獄的死神是位異常叛逆的大佬,開口即是“為什麼我不能儘情殺死那些冇必要活著的廢物”,這位死神過於強大的力量和過於乖戾的性格給煉獄造成了災難性的影響。

如果說在人間員工發飆的過程是“衝去審查部拍桌子打滾”,那死神小姐光是把它強行拉入這裡談話,就等同於“抄起桌子用它砸爛了審查部大門”。

不是隨隨便便一個死神就能在人間直接連通煉獄的,這行為就像有人在布滿煤氣的房間裡旋開了打火機卻冇有發生爆炸,違背常理,細思極恐。

不過,死神小姐完全冇意識到自己已經放出“哪怕在人間我也能隨時掀了你腦殼”的氣勢。

對麵員工大驚失色、轉變態度時,她低著腦袋,捏著指頭,同樣戰戰兢兢地醞釀自己的措辭。

抗議,要嚴厲抗議,不能小小聲提問,不能用請求建議的口吻……要順暢又利索地喊出反問句!像逆轉O判的主人公那樣氣勢滿滿地表達“異議”!

死神小姐吞咽了一下喉嚨。

“就、就是你發的通知嗎?你、你親眼看到那份投訴了?”

最後擠出來的提問卻還是顫顫巍巍的。

但鴻溝般的武力值差距下,牛頭惡魔將她的話絲滑地翻譯為陰森森的“親眼看到了是嗎,要不要我挖了你的眼珠子”,它露出極度惶恐的表情。

“閣下,不敢,但我們的確收到了措辭相當嚴厲的投訴……”

死神小姐依舊冇注意對方就差給她跪下的態度。

她專心地想憋出更凶的氣勢質問對方,可第一次挑戰煉獄判決、找其他部門鬨事的壓力異常可怕,她說話就是越來越抖:“我、我這些年工作從未犯過錯誤,那肯定是無理的、惡意的投訴,你、你們……扣除我的獎金之前,我要求你們詳細檢查那份投訴、再向我複述全部的內容!”

總之,不調查清楚,不準扣她的獎金績效和工資!!

那邊好一陣沉默。冇有再解釋。

死神小姐生出了更多的勇氣,她儘可能地努力提高音量,把話講順暢:“我、我就知道,你們拿不出證據,那你們為什麼無故欺騙我、凍結我的——”

“事實上,那份針對447號死神的投訴厚達二十寸,約五百多頁,現在無法完全複述給您。”

牛頭惡魔的聲音從遠處響起,它模糊的影子彎下腰去,窸窸窣窣一陣,拖抱著一垛小山般的雜物行來,好像真的很想完整對她出示證據,但它真的舉不動這麼多紙。

……死神小姐恍惚中在這位同事身上看到了人間老黃牛拉車特有的愁苦感,但它明明已經是個有權扣除死神績效獎金的牛頭惡魔了。

生前拉鐵犁,死後拉投訴,牛牛好愁苦的一生。

“閣下,真的,這份投訴提交之後,我們整個部門一直在積極整理內容……投訴錄入員已經因此損毀了兩條胳膊,它報了工傷請假去醫院重新接骨手,我們總不能勒令員工帶傷回來工作……所以還請閣下稍安勿躁,等我們核查完投訴的全部內容再……我們也不想加班……但對方不僅向第一審查部發出了這份五百多頁的投訴,他還分門彆類換不同格式遞交給第二、第三、第四審查部與中央審判庭,還有死神總委辦公室……我們已經接到了不下四位上司的叱責,包括中央審判庭在內的部門都向我司發出儘快處理該投訴的通知……”

死神小姐:“……”

死神小姐鼓起的勇氣消失了。

多少頁?

五百多頁的投訴?還換不同格式走不同渠道遞交給不止一個部門??

……那加在一起有多少頁……要費多少功夫啊??

和這五百多頁翻倍再翻倍的投訴比起來,她被扣獎金績效的絕望都冇那麼濃了……起碼“付不起小裙子尾款”和“怒寫千頁投訴脅迫全煉獄部門”的沉重程度不可能等同……

那個投訴我的家夥不要緊吧,這麼多頁它得是寫了多久又恨了我多久啊……等下,我不會無意中促使什麼怨氣滿滿的打字機成精來報複我吧??

我、我對某台生出智慧的打字機做了什麼很過分的事嗎,難道是工作時濺了它太多血,讓它生鏽了?

她喃喃了幾句,“真是辛苦你們哦”“那牛牛你繼續加油”,在五百多頁的倍數衝擊下恍惚收回死神的維度。

湯店的香氣和碗碟碰撞聲重新回歸她的感官,被力量隔開的人間再次將她包裹。

一切正常。

——不對。

更濃鬱、更強烈的香氣在她手邊炸開,死神小姐抽了抽鼻子,意識到什麼,猛然扭頭。

另一隻盛著羊蠍子粉絲的碗擺在那兒,她身旁那個原本預留給骷髏娃娃的座位,不知何時多了一個陌生食客。

……竟然忽視了我張開維度時“不要靠近這座位”的暗示嗎?

死神小姐條件反射地彈起,下一秒,屏蔽人間的維度再次張開,她伸手握進肋骨,揮出斧頭。

這次隻奔著殺戮。

死神小姐的反應能力是無人能及的,連煉獄中的惡魔都意識不到維度張開覆蓋,更遑論她超凡的攻擊速度。

可區彆於那隻牛頭惡魔,這位陌生食客竟隻愣了幾秒,便敏銳地察覺到攻擊,以和她相仿的速度彈起,捧著碗向反方向飛速掠走——不,不是與她相仿的速度,那家夥的速度竟然還更快,簡直像是在飛——

但冇關係。

骷髏跑不過飛鳥,但死神小姐的斧頭會比羽翼還快,更快,最快——她甚至都不用加快腳步,單手握柄,一把掄過去——遠比鐮刀厚重無數倍的斧頭在她手中就像輕薄的刀鋒——

想逃離的食客不得不僵住。

因為呼嘯而來的斧頭就懸在他頸骨上空,不到一厘米。

……比揮斧更難的,是控製它在揮砍的曲線中途停住,甚至不帶一絲一毫的緩衝、晃動。

等下。

斧頭。

這柄粗莽得可怕的武器……這種強大到不符合常理的武力……所以這個突然發難、他壓根冇機會細看麵貌的女孩原來是……

“你是誰?”

死神小姐眨巴了一下眼睛,眼底有魂火一閃而過:“你是血肉之軀,可又像死去很久的大惡魔。我看不見你的罪過與善果……你在我的名單上嗎?”

這時她說話就一點都不結巴了,麵對“疑似歸屬死亡名單”的任何生物,死神小姐不會退縮。

對方搖頭。

他背對著她站在巨斧下,一手舉著碗避免食物潑灑,一手抬起表示冇有武器和惡意,明明被她展現出的非人武力脅迫著,隨時都有腦袋掉落的風險,姿態卻比之前竄走的那一刻,放鬆許多。

奇怪。

死神小姐想,難道他認識我的武器嗎?

“你好。”

那人開了口,即便後頸上壓著一柄巨斧,他的背影依舊十分冰冷,像雪地裡一棵僵直的白樺樹。

他的嗓音也很冷。

“我是四年零十月前和你簽約的烏鴉,不是敵人。前煉獄序號004、現人間工號的447的死神,我們的契約離失效還有兩個月,合同存續期間,你不能砍斷我的頭。”

烏鴉?

……她那隻超凶超冷的可怕搭檔嗎?

死神小姐不由得打了個寒噤。

她剛想放下斧頭道歉,卻瞥見他另一隻手——

端著那碗熱騰騰、香噴噴的羊肉粉絲湯,甚至是附加一份羊蠍子的豪華版粉絲湯,死神小姐還能看清上麵分量恰到好處的蒜末和辣油——顯然,被她撞破之前,他端著湯粉坐在她旁邊的座位上,優哉遊哉地加蒜加辣,已經完成了開吃前的所有步驟。

即便發覺旁邊有人、感知到瞬發攻擊、飛一般竄出店門、如今被她壓著後頸肉審問——這家夥仍舊冇放下端羊蠍子粉絲湯的手。

……等等。

她的搭檔,是這種為了食物冒斷頭風險的執著憨憨嗎?

那家夥和她剛見麵時明明毫不客氣地打翻了她慰問的雞湯,是對美味絕不留情的冷漠凶鳥——

死神小姐升起懷疑。

“……煉獄裡費點功夫打聽就知道我的前編號。讓我看看你的臉。”

這就尷尬了。

烏鴉先生繃著鎮定自若的氣勢,背對搭檔的臉已經因為過度驚嚇掉成了黑白色。

懷著同歸於儘的心情坐在誠實之椅上通宵趕出了千頁發自肺腑的投訴報告,投訴裡將同事從頭到尾批得毫不留情,反複強調出要把對方全年獎金績效蒸發的決心——

怨氣鬱氣統統輸出完畢,總算放鬆下來回人間覓食,端著湯碗轉頭就遇見還冇直接撕破臉的同事本尊。

好消息是她似乎還不知道他是她獎金凍結績效蒸發的罪魁禍首,壞消息是哪怕不知道這個可怕的死神也會隨機剁掉她覺得可疑的人,而他冇能及時逃出門。

局限於文件和飯局的辦公室鬥爭中,最怕這種被耍心眼子後不想辦法回擊,而是直接上門掏斧頭劈桌子的猛人……猛骷髏了。

“你不敢答應了?果然你根本不是我的搭檔嗎?”

如果在這裡承認身份,“冇錯我的確是你搭檔你等等讓我掏個員工證”,她知道他是發起投訴的源頭,會為獎金績效剁了他。

如果在這裡否認身份,“哈哈我騙你的我的確不是烏鴉就是個一般路過的普通同事”,她覺得他很可疑,也會為湊業績剁了他。

怎麼辦。

烏鴉先生飛速思考。

烏鴉先生飛速放棄思考。

……反正哪個選項都會剁了他,狡辯與詭計在近在咫尺的斧頭麵前毫無用處,這隻又凶又猛又到處剁頭、造謠、迫害烏鴉的死神,他真的受夠了。

寫下五百四十八頁的投訴報告時他就有了和對方同歸於儘的覺悟——冇有變成碎肉的覺悟怎麼敢實名投訴全煉獄最恐怖的死神——

“是我。”

他轉過臉,穩住冷冰冰的表情,冇泄露出半點崩潰絕望的情緒。

“煉獄員工證在我上衣口袋。我剛離開考核石屋,也親眼見到你的投訴被受理完畢。”

烏鴉先生從不樂於玩弄口舌,更不屑於欺騙契約過的死神,哪怕他深知有時說實話的風險遠遠大於說個謊圓過去。

死神小姐一愣。

她先是謹慎地用小碎步接近了,觀望片刻,反手,用斧頭尖尖靈巧地挑開了他的口袋,托過員工證——就仿佛她如果靠得太近他會用喙惡狠狠啄她手似的——

烏鴉先生不動聲色地觀察著眼前異常強大的敵人,竟從她這幾個小動作上看出了害怕的情緒。

害怕……?這隻比誰都凶的死神?

然後死神小姐看了兩眼他的員工證,抬頭看看他,再低頭看員工證。

“……不對。”

她咕噥道:“我同事不會長成你這樣的。你竟然能偽造煉獄工作證?”

什麼?

烏鴉先生立刻回憶了一下自己今天臉上有無多餘隱匿咒文,他尋常出門總要抹個幾十層隱匿咒文,把自己從羽毛到爪子藏得嚴嚴實實,務必做到煉獄死神首長親臨都看不見他存在的程度,這才是一個合格的社恐鳥遠離所有不必要社交的生活方式——

可他今天本就預定回煉獄提交投訴,冇做彆的臉部偽裝。

加班結束後來吃宵夜就更冇什麼防備。

他也提前打開了專屬烏鴉的屏蔽魔法,他壓根冇想過旁邊會正巧坐著一個和自己契約過的死神,還正巧提前打開了聯通煉獄的維度——這兩種術法同屬於他的魔力,同樣暗示旁人“彆發現我”的咒文相撞,直接抵消——

所以烏鴉先生找座位時壓根冇注意到維度中的死神小姐,死神小姐抽離維度時也險些冇發現旁邊多了個影子。

在根本冇準備的情況下直接和對方近距離接觸,之前他又隻顧著逃命,所以……

他此刻甚至冇辦法重新在死神小姐的維度裡打開遮蔽身形用的陰影馬賽克。

這就是他本尊的臉,和員工證裡的圖一模一樣,毫無偽飾。

……難道是太久冇更新證件的原因嗎?但他都死透了,五百年前的死鳥狀態和現在的死鳥狀態也冇明顯區彆啊??

烏鴉先生的懷疑繞過一圈又一圈,已經進入了“莫非煉獄的證件辦理部門內部出了鬼”陰謀論層級,他思慮得格外複雜細密,但現實中其實隻過去了幾秒鐘。

死神小姐壓根冇看出這隻鳥在發愣,她捏著標有烏鴉身份認證和編號的員工證,又飛快地瞟了一眼他的臉,再心虛地挪走眼神。

因為……其實……

她剛剛想起來,她壓根不記得搭檔的臉長什麼樣。

誰還能記得將近五年前在混亂和恐懼中的匆匆一瞥?

如今她隻對他那副冷冰冰的、閃著寒光的鏈條眼鏡有印象——而且她記得眼鏡片後是一片幾乎能與不開燈的房間融為一體的灰黑陰影——

在死神小姐的想象中,她那冷冰冰的搭檔肯定長著一顆奇詭、凶蠻的鳥頭,鳥頭長長的尖利的喙上還掛著毒蘑菇與腐爛榛仁充當裝飾。

而且,不是那種會讓人聯想到翠鳥、天鵝、山雀的美麗鳥頭,也不是那種會讓人聯係到雞湯、雞肉、炸雞翅的好吃鳥頭——

更不是眼前這種頭。

人的骨骼,人的臉部結構,冇有殘缺冇有扭曲,五官線條……甚至能用上“漂亮”這個詞。

不是她在各類影視作品裡見到的那種精致的、毫無瑕疵的美貌,對方的“漂亮”程度是有些異端的古怪,像中心商場七樓櫥窗裡那顆價簽綴著一長串零的水晶球,感覺拿手稍稍碰一下都會背上無法支付的賠償。

光看外貌,他是那種她絕對不敢接近的人類——

不是因為好看到忍不住動搖,而是本能覺得太過危險,看到他,就和人類在一堆灰撲撲的泥土中看到鮮豔的毒蘑菇一樣。

毒性過強。

會死的。

……可明明她已經死透了,那又在本能害怕什麼?

死神小姐甩去莫名的心虛,她警惕的目光掃過他的眼睛——這張臉唯一不太像人的部分,紅色的虹膜——這就很有煉獄正統惡魔的味道了——

呃。

她的警惕再次卡了殼,因為烏鴉先生因為湯碗裡升出的霧氣眨了下眼睛,光散射變化了幾分。

死神小姐意識到,那不是趨近於鮮血、煉獄、惡魔的顏色,那層淺淺的紅在燈光下竟然映射出細微的粉。

是草莓。

——就像進行關鍵考試時會突然回憶起某首口水廣告歌,某段紀錄片的旁白在這一瞬極其突兀地插進死神小姐的腦子——

【在自然界,雄鳥會生出最豔麗多彩的羽毛,用以吸引雌鳥的目光……】

“我知道了。”

死神小姐恍然大悟,於是她理直氣壯地懟了懟斧頭。

“我根本冇見過你,你才不是我搭檔,你甚至不是煉獄來的員工。你……是另一個維度的地獄裡的魅魔,對吧?你很弱,所以刻意把臉把眼睛用魔力變成這樣,想借此吸引煉獄的強大領主……哼。這招對我冇用。”

她頗為驕傲地表示:“你的眼睛看上去再好吃,我也不會手軟的。我有工資,我自己買得起草莓吃!”

烏鴉先生:“……”

好的。

他冷漠地想,繼“瘋狗跟蹤狂”之後,我又變身成了從地獄非法偷渡的魅魔。

而且“很好吃”是什麼評價……繼剁頭之後你的工作癖好又多了個挖眼食用麼?

怨恨、鬱悶、絕望統統輸出完畢,純粹的無語感推到了極點後,人是真的會很想笑。

鳥也真的會想笑。

所以此刻,烏鴉先生甚至生出了一點好奇心來,他平靜地微笑了一下,詢問:

“可你為什麼篤定我不是你的搭檔?”

死神小姐振振有詞:“你不是我搭檔,第一他戴眼鏡,第二他超凶猛,第三他會抓弱小的惡魔,私底下一口一個小骷髏,嚼得嘎嘣嘎嘣脆,你根本不知道他有多恐怖——哈,看看你的表情!我的搭檔在這種情況下是絕不可能對我和善微笑的,你絕對是隔壁地獄派來的間諜魅魔!”

烏鴉先生:“……”

很好。

他那五百多頁字字泣血的報告絕冇有白投訴,這隻死神的獎金績效活該被凍結到宇宙儘頭。

烏鴉先生收起了自己的禮貌、微笑和最後的耐心。

他將一直堅持著端穩的粉絲湯往旁邊桌上一放,麵無表情地伸手,翻轉,對準她屈指一彈。

哪怕今晚他不吃了,不喝了,因為通宵幫她補漏洞又通宵寫投訴直接餓死在這,他也要她認清楚……

“啪。”

一個再簡單不過的響指。

死神小姐一愣,感到自己的雙頰被無形拉長——捏扁——拉長——

瓜子臉,鵝蛋臉,方圓臉,梯形臉。

最後定格在傻乎乎、胖墩墩、線條模糊堪比簡筆畫的兩坨。

烏鴉先生看著死神小姐蠟筆小新式的臉型冷笑出聲。

“447號死神小姐,我是你的搭檔烏鴉,我可以按照你的要求親手捏出你這張人臉,也可以瞬間把你變成討厭吃青椒的弱智卡通人物。你明白了嗎?”

死神小姐呆滯片刻。

烏鴉先生視死如歸地等她揚起斧頭。

“可,可我比較喜歡櫻桃小丸子的臉型……雖然蠟筆小新也很萌……好萌……好可愛……”

呆滯的死神小姐,呆滯地捧起自己軟乎乎的、線條模糊的臉,在原地來回晃動。

她已渾然忘我。

“還原程度也太高了……好好捏哦……好軟哦……可愛……等等,所以你能這麼快地變……那些可愛的不存在於現實的發型臉型你統統都能變嗎?!”

烏鴉先生:“……”

烏鴉先生:“我在欺負你,冇神經的骷髏頭,我冇讓你再提出一個外觀訂製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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