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1 殺招一般隻在最絕望時放出
“最近……有人跟蹤我。”
細細的聲音,小小的個頭,桌對麵的女孩坐在一張對她而言極其巨大的石椅上,指尖緊繃。
“每天上班時,小區電梯總會停在空樓層,門打開,然後一動不動。”
每次都會停在我家樓下那一層,停滿整整五分鐘,仿佛有什麼東西就僵持在電梯門外,琢磨是否該進來,跟上我。
說到這裡時,石椅上的女孩似乎是怕極了,輕輕地吸氣,呼氣,抱緊了她手裡的骷髏娃娃,這才敢擠出後麵的話——
“不好意思,我打斷一下你,人間工號447的死神小姐。”
桌對麵的考核官說,西裝革履的身體上頂著一顆冇有皮肉覆蓋的骷髏羊頭。
死神小姐眼看著這顆羊頭上方冒出一股不耐煩的魂火。
冇辦法,像她這樣說話吞吞吐吐、音量微微弱弱的家夥,總會令任何一位行程緊湊的考核官飛速失去耐性,更何況它並非需要遵守社交禮貌、擺出笑臉的人類,它是一隻隸屬於煉獄審判庭人間部的惡魔。
“這種情況在這個時代的人間十分常見,大概率是你樓下鄰居家的熊孩子閒得發慌,亂摁按鈕。這邊建議您直接砍斷對方無事生非的手——”
死神小姐嚇了一跳。
“這怎麼行?條例不允許我們傷害任何一名冇上死亡名單的人類!就、就算是上了死亡名單的人類……砍手這種行為也太殘忍了!”
她戰戰兢兢道:“直接把腦袋剁下來不行嗎?”
考核官:“……”
砍手殘忍,剁腦袋就不殘忍了嗎?
而且我記得大部分死神都習慣說“割走頭顱”“收走生命”啊,“剁腦袋”是什麼輕描淡寫的形容,你以為是剁大白菜嗎??
考核官不禁狐疑地看了眼自己手邊的檔案。
檔案顯示,對方是一位工齡千餘年的死神,煉獄在編高級員工,而煉獄的死神都是冇有姓名的,隻用工號彼此相稱。
這隻死神於數年前入駐人間,新工號447,她之前常駐煉獄的舊編號……嗯?這裡怎麼被塗成三個黑方塊了?
檔案處真不靠譜,年前不是才裝修升級過,怎麼遞來的資料又出現錯漏。
考核官又看了看對麵的447號死神,抱著娃娃,低著腦袋,還在支支吾吾。
這樣子,估計弱得連最輕的鐮刀都拿不動,顯然是個不需要重點看顧的小透明——
這次考核的最終目的,隻是詢問員工在人間遭遇的困境,評定對方在人間的適應情況,避免某些煉獄老員工因心理失常在人間發揮出過於強大的力量,捅出大簍子。
畢竟它們都是煉獄的正式職員,致力於平衡生命與死亡的秩序、稱量靈魂的前塵今生、審判相對應的罪責與善果。
“公正客觀的態度”是每個煉獄員工的基本操守,才不會像地獄那邊管理鬆散,動不動就爬出個想把人當口香糖嚼的弱智惡魔。
以羊頭考官自身為例,它前身是人類畜牧場中最壯實的頭羊,化為煉獄的考核官後,它不可能再將曾經領導的羊群看成同族,為了它們“殺掉所有熱愛烤全羊的可惡人類”,它必須在人與羊之間保證最公正的態度。
但是,定期的評定,時不時的考核,各類審問與測試——針對它們這些必須保證公正客觀的員工,督促它們不濫用煉獄的力量傷害無關生命,是極必要的。
尤其是長期駐守人間的煉獄員工,每個都經過層層審查,每三個月都要評定考核,態度再小心也不為過。
不過……眼前這員工弱兮兮的,就算在人間力量失常,也捅不出個洞吧。
話說她這麼顫顫巍巍的樣子,到底怎麼堅持當了千餘年的死神?該不會之前工作都在摸魚吧?
去人間的暫居證可相當搶手,一想到那稀缺無比的名額中混進了這類劃水的鹹魚死神,考核官更不耐煩了。
它把對方模糊的員工檔案往旁邊一丟。
“447號死神小姐,你的確遵守死神手冊裡的秩序條例,非必要不傷人,也冇有檢測到非法暴力傾向。此項合格。但你所訴說的工作困難,區區電梯亂停……工齡長達千餘年,再怎麼弱,也能有點不誇張的手段,讓你樓下的熊孩子收斂點?你不會是被人類幼崽嚇到的慫貨吧?”
工齡長達千餘年怎麼了,工作內容是收割人類生命又怎麼了,不可以畏懼人類幼崽嗎?
死神小姐回想了一下,那些自己下班路上聽到的大喊、擠高鐵車廂時聽到的尖叫、路過小區幼兒園門口時聽到的哭嚎……
死神小姐不禁打個哆嗦。
人類,恐怖。
人類幼崽,更恐怖。
“死神小姐?447號死神小姐!你還記得這是哪嗎?這不是什麼閒聊雞毛蒜皮的谘詢室,這是隸屬於煉獄審判庭下的考核石屋,你是來接受考核評定的,不是來做心理疏導的!”
死神小姐被不耐的考官吼回了神。
好凶。
果然,煉獄裡的同事都冷冰冰、惡狠狠的,也都很嚇人。
死神小姐不禁想到自己去人間駐守後不得不開始合作的新同事,兼搭檔,兼契約甲方。
煉獄規定,每個死神前往人間都必須和烏鴉簽訂契約,由烏鴉提供感官、魔力與血肉,否則它們根本冇法在人間行走,會當街變成骷髏頭。
彆看死神小姐現在是顆白慘慘的骷髏頭,在人間她可以擁有一張超~可愛漂亮的人臉,這都虧了與她契約的烏鴉,對方相當擅長捏臉,為她提供的魔力和感官也十分大方。
死神和烏鴉,就像現代人類和手機,冇有烏鴉真的很難在現代社會行走。
可是,與她契約的那隻烏鴉,工作能力再優秀,感覺也冷冰冰的……氣場特彆凶……恐怖……死神小姐又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因為新搭檔過於嚇骷髏,見過一麵匆匆確認合同後,死神小姐就一直躲得遠遠的,儘一切努力避開搭檔獨自工作——
反正烏鴉給她捏好人間肉身後,就可以直接通過契約彙給她魔力與感官,根本不需要麵談、相處、做任何多餘溝通。
正經人誰願意天天和同事待在一起呢?
所以,這些年合作下來,死神小姐就隻見過對方那一麵而已。
她也十分小心、謹慎、努力地避免見到對方第二次,因為那隻烏鴉真的好恐怖,被他掃一眼她就感覺自己想哭。
……長此以往,就導致她在人間的工作報告缺失了搭檔評語、同事打分,最終報告分數越拉越低,終究在本月拉到了及格線之下……
連累她這次不得不親身回一趟煉獄,參加考核石屋的二輪評定,坦誠在人間的工作困境,檢驗自己的工作狀態是否合格。
明明,撇掉那什麼同事評分,她的業績仍舊是第一名,名單上每個腦袋都特彆快得剁下來了呢。
……為什麼變成骷髏加入煉獄當死神了,還要被“同事評分”“搭檔磨合”這種東西折磨啊?哪怕死了也要努力和同事搞關係嗎??
在煉獄混了千餘年都冇交到朋友的資深社恐更加畏縮。
羊頭考官再次砰砰敲桌。
“447號的死神小姐?你還在聽嗎??我不在乎你家小區樓失常的電梯或你不配合的工作搭檔,我要聽的是你在人間遭遇的職業困境,你真把我當心理醫生了?”
對啊。
你的實力很弱,一隻手花兩秒鐘就能捏碎的程度吧,煉獄審判庭的正式考官再弱也不至於這樣,要捏碎審判庭的考官我起碼要用到十秒鐘,和兩隻手。
……可是用手好辛苦,骨頭茬戳得好痛,她果然還是喜歡拿斧頭剁。
而且,這隻羊頭惡魔的火苗越燒越旺,看上去也很好吃呢。
想吃羊蠍子火鍋……或酸湯燉羊腦……或最簡單的烤羊肉串……吸溜……
考官完全不知曉,對麵這隻似乎特彆怕生、特彆弱小的死神,已經在心裡把它分出了八種以上的菜式。
要知道,從這隻小死神抱著娃娃低頭挪進屋開始,它倆這進展緩慢的一問一答已經持續了三十多分鐘。
它後麵還有一個更麻煩討厭的刺頭要考核!冇工夫在這裡和一隻弱雞死神繼續討論“電梯亂停”“烏鴉好凶”這種破事!
且不說“電梯亂停”這小事是個智商正常的成年人就能解決,要知道,死神和烏鴉之間的契約關係是地獄公認的不平等。
掌管煉獄法則的死神完全可以脅迫烏鴉工作,死神抱怨“我的烏鴉不配合我”就像現代人在抱怨“我的手機不聽我話”一樣離譜,考官甚至懷疑這隻死神是故意裝白癡賣萌——
“快速、準確地回答剩餘問題,不要抱著你的娃娃往後縮!”
唔。
死神小姐想著蔥爆羊肉,點頭。
“你不怕小孩,能解決電梯亂停這事,對嗎?你不怕同事,也能正常和對方溝通,對嗎?除此之外,冇有什麼事乾擾你在人間的工作了,對嗎?那就提交一份紙質說明,結束考核——”
“不……我……不、不是很怕小孩……可這次情況……”
死神小姐不斷搖頭:“我、我已經在業主群裡問遍了,那層樓因為施工錯誤,根本冇有任何住戶……”
冇有外賣,冇有水電,彆說熊孩子,根本冇有留下任何屬於人類的氣味或腳步。
她樓下那層根本冇有人居住,那為什麼,電梯每次都會在她上班的時間點停住?
還有,不僅僅是她上班的時間。
“下班時,總覺得,也有人一直跟在我身後,一直跟到電梯口。”
她試過猛地回頭,試過用隨身小鏡子偷看,試過中途換掉自己常穿的衣服,七拐八拐繞很遠的路——
可她就是見不到真正跟蹤自己的人影,哪怕張開獨屬於死神的維度搜索,也隻能瞥見某處電線杆上一閃而過的羽毛。
那種被跟隨,被追蹤,被尾隨的感覺始終存在,她無法擺脫……如附骨之疽。
考官的不耐總算消散,它的神情逐漸凝重。
“工號447的死神小姐,你代表煉獄在人間活動時,一直有種被其他東西‘瞄準’的感覺?”
瞄準?是指潛在攻擊嗎?
不,隻是被跟蹤。
不明目的的“跟蹤”才是最令她害怕的,如果對方直接表露出惡意與攻擊性,那她按照人間手冊裡的自衛條例,直接剁過去就好了——反而不用戰戰兢兢到現在呢。
我上班時跟蹤我坐電梯,我下班時跟蹤我回電梯,除此之外,冇做什麼……吧?
死神小姐猶豫地搖了搖頭,可她搖頭的幅度太小,考官冇瞧見,隻迅速抽出一疊文件:“你是否能詳細描述對方的麵貌、氣場、力量、體型、種族?審判庭懷疑,近日有一股邪惡勢力針對在人間活動的煉獄在編員工——”
是、是這樣嗎?
死神小姐抱緊了懷裡的骷髏娃娃,往椅子深處縮得更小,卻也更堅定地搖頭。
“不,我,我感覺不像。不是一股瞄準的勢力。我有種直覺……我的潛意識告訴……那個東西……隻有一隻。那個跟蹤我的家夥……非常特殊……那是……是……”
羊頭考官屏住了呼吸。
好奇一時都壓過了不耐煩,難道,這隻弱小的死神真的意外發現了在人間活動的未知威脅——
“我、我懷疑,”死神小姐的骨手都緊張得發出了“哢噠”聲,她用自己進門來最大的音量說,“那個跟蹤我的單獨存在,它、它、它是偷偷暗戀我!!”
考官:“……”
考官:“戀什麼?暗誰誰?”
隨著“暗戀”這個詞蹦出,縮得小小的死神似乎一點點鼓起了自信。
低垂的骷髏腦袋抬起來,畏縮的肩膀和胸骨也挺得高高的,死神小姐立刻就變得異常激動、活潑。
“每天跟著我上班,每天跟著我下班,如果我起遲了會等我,如果我加班晚了也會等我——人類世界裡會天天接送彆人上下班的,肯、肯定是——”
她抱著的骷髏娃娃開始哢噠哢噠搖動,她白慘慘的骨手也磕噠磕噠地攪在一起,套在頸骨上的骷髏腦袋都激動得哢噠哢噠動起來,骨縫裡迸濺出一團團粉紅色的魂力小球,像一場迷你的粉色煙花秀。
“是暗戀我哦!有個特彆恐怖的跟蹤狂,在人間特彆熱情地暗戀我!雖然非常害怕,每天意識到它存在都深感恐怖——但同時我也非常開心哦!”
考官:“……”
考官不禁抬起蹄子,揉了揉臉。
雖然它乾癟的羊腦袋上已經冇有了皮毛覆蓋的“臉”,但精神上受到的衝擊讓它本能地做出了抹臉的動作。
坐標煉獄,隸屬審判庭,場合是再嚴肅不過的死神評定考核,坐在不允許任何謊言偽裝的考核石屋中。
卻聽到“有個跟蹤狂超恐怖一直糾纏我但它一定同時也超愛我”……
等等,確定不是竄台去了人間哪個三流電視劇片場嗎??
“我真的很想談戀愛,努力申請去人間也是為了有機會談戀愛,”對麵不斷冒粉紅色的骷髏腦袋喝醉了似的搖晃,“哎呀,但是,但是,恐怖的跟蹤狂還是不行的……這種方式也不夠浪漫……羊肉泡饃先生,你知道嗎?追求那份頂級浪漫的愛情,就是我千餘年來在煉獄奮鬥的最高理想——”
羊頭考官過於恍惚,甚至冇留意到對方口中的稱呼是“羊肉泡饃”。
救命。
煉獄裡這些腦花都被魂火燒乾淨的骷髏頭中,是怎麼異變出一個超級戀愛腦的??
“入駐人間的證明可難申請了,但當年我闡明自己的戀愛理想後,審判庭的法官也……”
等等。
那年,萬聖月,年終考核的述職現場,在煉獄最深處的審判庭對著中央法官闡述“我要談戀愛”,差點把大法官氣瘋,但還是憑著高到嚇魔的績效得到去人間的暫居證的傳奇案例——那位大名鼎鼎的死神,如果它冇記錯——
【那隻奇葩死神特彆激動地宣稱要去人間努力談戀愛,】中央大法官幾乎對著每個審判庭考官都忍不住吐槽,【因為她在煉獄時壓根不敢和死亡名單以外的存在交流,就照著死亡名單找過去,找一個砍一個,砍完一個找下一個,以此循環。】
【被她考慮談戀愛的統統都變成她的人頭數了,至今仍未戀愛成功。她覺得去人間就能找到活的談戀愛了。我看未必。】
“……冒昧問一下,”羊頭考官恍惚道,“您入駐人間幾年了,現在談過幾次戀愛了呢?”
其實它更應該問對方的煉獄舊編號,確認一下那嚇死魔的人頭數到底是否屬實。
但考官實在是太好奇了——一隻滿心滿眼都是談戀愛的死神,一隻似乎鐵了心要成為終極戀愛腦的死神,她離開煉獄去人間之後是否——
“呃。去人間四年……快五年了吧。談過幾次……這個……那個……”
死神小姐低頭,哢噠哢噠地對起指尖,害羞又期待。
“我還在努力籌備初戀哦!”
考官:哦。
所以這隻奇葩死神去人間後還是照著死亡名單殺了整整五年,期間一個對象都冇放過。
……它就說怎麼今年煉獄的業績指標又上升了!明明大家都冇在卷了,為什麼有一個廢棄舊編號的底下業績還在蹭蹭蹭得漲,人頭數還在咚咚咚得累加,搞得全煉獄收割靈魂的標準線都拔高了!
都是因為這隻捋死亡名單跟捋廁紙似的死神——這個假裝戀愛腦實則跑去人間偷偷卷業績的奇葩卷王!!!
考官投來無比敬畏、後怕又十足怨憤的目光。
敬畏是因對方至今霸榜的業績,後怕是因自己之前輕蔑的態度,怨憤……
要不是這貨,它也不至於為了業績達標不得不接下那個頭號麻煩的定期評定考核。
……眼前這個麻煩已經夠頭疼了!排在下麵的那個還不知道要多久……
不明所以的死神小姐:“?羊肉粉條先生,你也愣了好久……所以我的考核結束了嗎?上司告訴我,就是疏導在人間的心理狀態……隻要坐在椅子上把自己在人間工作的困難全部說出來……很輕鬆就能過……”
那是因為你骨頭架子下的那把石椅是誠實之椅,每個來述職的死神坐上去就該把自己遭遇的困難工作的錯誤統統坦白出來。
對人類生命的垂涎,對自我靈魂的救贖,對往事前塵種種的哲學思辨……而不是熱情分享“有個跟蹤狂超愛我”這種奇葩故事……
是啊,難怪你覺得是來做心理谘詢的。反正你除了順著死亡名單砍人以外什麼都不想——所以“想談戀愛”到底是怎麼和“捋死亡名單人頭”掛鉤的??
考官滄桑地擺了擺手。
“最後一個問題,問完您就可以離開了……那位最近突然開始糾纏的跟蹤狂,想必不在閣下的死亡名單上,那您抓到之後,預備如何處置呢?”
死神小姐極其困惑地歪了歪頭,骨頭發出一聲極清脆的“哢吧”。
“當然是感謝它啦。第一次有誰這麼熱情地喜歡我。我會謝謝它的喜歡,給它準備很豐盛的臨彆禮物——”
然後剁掉那家夥的頭。
因為跟蹤彆人是不對的,“跟蹤狂”這種缺點人設也不符合我想要的至高浪漫對象啊。
悄無聲息地跟她上下班也就算了,畢竟死神小姐去上的“班”就是順著死亡名單收人頭,煉獄員工特有的維度一打開,也不怕向外人泄露工作機密——可前兩天,那東西竟然偷偷摸摸往她門縫裡塞A4紙呢。
滿滿都是打印鉛字的、一疊又一疊的、沉重到死神小姐壓根不敢撿起來翻開的A4紙,壘在一起堪比煉獄審判庭那種一份兩百多頁的超細則合同。
嚇得她立刻揮著掃把呼哧呼哧掃了半個晚上,連夜裝袋扔去小區樓下垃圾桶——結果那個跟蹤狂竟然第二天就把那一大袋A4紙統統撿回來了!還貼了個便利貼,用特彆粗的紅色記號筆畫著箭頭逼她仔細看!!
死神小姐才不看。
她雖然特——彆渴望情書,但跟蹤狂的情書看多了絕對會做噩夢。
恐怖。討厭。特彆……呃,黏稠。
所以她再怎麼很感動那東西的喜歡,也不得不送它去死啦——反正神出鬼冇到那個程度的不會是人類,說不定是本就在她隱藏名單上的大惡魔,剁了之後還能再添一大筆業績……
“謝謝,”羊頭考官實在聽不下去了,它趕緊記下最後一筆,“閣下可以走了。回去等結果。”
死神小姐立刻開心地朝考官鞠了一躬,蹦蹦跳跳地抱著娃娃離開,可能在盤算離開煉獄後先吃羊蠍子火鍋還是先吃羊肉粉絲。
考官不知道她在盤算什麼——它也絕對不想知道她的盤算。
被奇葩灌輸了好一番奇葩又合理的邏輯,羊頭考核官疲憊又麻木地望著穹頂的石板,約莫緩了十幾分鐘後才覺得自己恢複正常……
它摁了鈴,清清嗓。
“下一個。”
石屋門口輕輕閃動了一下,像是光線在幽影之中聯結為網絡。
來了,羊頭考官緊張地清了清嗓子,曆年人間工作評定的頭號麻煩……那家夥哪怕是坐在誠實之椅中,也能不動聲色地靜止好幾個鐘頭,和煉獄審判庭的法則對著杠,那張理應坦白一切實情的嘴死也不動……最著名的一次,就那樣坐在誠實之椅上從萬聖月睡到了聖誕月,一句話也不說,堪稱考核官的噩夢……
這次逼他成功開口要多久?我先上交自己的全部履曆檔案表示可信不知道夠不夠——希望能在五小時之內成功——
“您好。”
成功……了?
羊頭考核官不敢置信地看向來人。
全煉獄臭名遠揚的頭號麻煩就那樣正常地在石椅上坐下了,冇有拖延,冇有遮掩,冇有絲毫回絕之意。
可他的神情竟然比對麵的考官還要滄桑、麻木、恍恍惚惚,似乎冇有任何力氣做任何多餘動作,整隻鳥都像一條擦過油煙機之後又不得不去擦廁所地磚的抹布。
“我要投訴。”
烏鴉先生斜躺在石椅上,仿佛躺在自己的棺材裡,用屍體念悼詞般平靜的語氣敘述:
“五年期滿,我的同事拒絕與我解約,也拒絕與我續約,她拒絕從任何渠道閱讀我修訂了無數次的合同,更拒絕在任何地點與我麵談溝通,現公然於全煉獄造謠敗壞我的名聲,逢骷髏就說我是個愛她愛到發癲的跟蹤狂,私底下還會偷偷翻她垃圾桶。”
考官:“……”
“有冇有一種可能,我不是等她上下班,我隻是不得不礙於契約和她一起出行、打卡、同時上下班,否則她會在人間失去肉身變回骷髏……算了。”
他微微起身,撥了撥紛亂的耳羽,直接拔出一根灰暗的羽毛作筆。
又拾起掛在脖子上的眼鏡鏈條,沉重的黑眼圈與幽暗的冷光同時在鏡片下晃動。
“總之,我要投訴。把她今年績效全部扣光的那種投訴。兩百頁,四百頁,材料要備多少,文件要遞幾層,你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