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十一章 阿騅
李既是不請自來的。
他在這處彆院外觀察了許久,見後院膳房起了炊煙,不斷有侍女仆婦往來出入,靠近牆根時,還能隱約聽到裡頭傳來年輕女子的說笑聲。
這就很反常。
梁晝生性淡漠,看似如朗月入懷,實則一顆心又冷又硬,身邊信得過的人就那麼幾個,從不留侍女近身服侍,更遑論帶來彆院。
那麼這些婢女與仆婦,自然便是調來服侍那位“外室”的。
李既冷然:倒是寶貝得很,竟還加派了侍衛巡邏守護,使得他難以潛入宅院細查。
當年,他若對長姐有如今的一半細致體貼,又豈會有後來之禍?
少年站在暗處,隻覺胸中似有火燒。
長姐下落不明一日,梁晝便要守身懺悔一日,最好是受儘煎熬再孤獨終老,怎可容他如此負心變節?
李既強壓憤怒,命李凝風的女衛前去正門拜謁,帶鬨出動靜,引走了梁府的守衛與仆從,自個兒再從側門潛入院中。
一潛進門,便見梁晝那廝好整以暇地候於中庭,身邊的親衛正持刀架在那名女衛的頸上。
落於敵手,女衛仍處變不驚,揚聲道:“公子不必管我……唔!”
梁晝略一抬手,那女衛的嘴也被堵上。
梁晝儼然看穿了不速之客的來意,雲淡風輕道:“下回欲調虎離山,彆用這般拙劣的法子。”
隻差臨門一腳了,李既又豈會放棄?
他倒想看看,那位取代了長姐的位置的女子是何身份!
若是被梁晝誘騙來的無辜女子,那他今日拚了命也要揭開真相,再以手中筆、口中言,讓天下人知曉當朝執政是個什麼狼心狗肺的玩意兒!
少年驟然發難,女衛也隨即反擊,竟突破了侍衛防線。
梁晝眸色一變,然而已經來不及了。
棗花抖落如金屑,李既於牆根迎麵撞上一人。
女子慌忙轉身,但少年還是看清了那張清麗熟悉的、日思夜想的臉,不由渾身一震,僵滯原地。
十年了,從九歲至十九歲,李既已經快想不起長姐的模樣。
幼年時,他也曾逼著自己去回憶,去描繪,可夢中長姐的容貌仍是無可挽留地變得模糊。
他害怕有一天會認不出長姐,害怕得睡不著覺。
可而今隻是一眼,腦中似有匣子鎖落,那些泛黃的溫暖回憶便爭先恐後地湧了出來——長姐的一顰一笑,哼唱的童謠,田間的紙鳶,還有那隻因操勞農事而略帶薄繭的、溫柔撫摸他發頂的手,俱如拂塵散霧,越發清晰。
原來記憶會淡去,卻不會消失。
芝蘭玉樹的少年幾乎要失禮地撲過去,顫聲脫口而出:“……阿姊?”
酷似長姐的少女被梁晝死死地護在身後,仍不安分地探出半張臉來,好奇地打量著他。
如此冷淡的反應,令李既狂跳的心臟涼了半截。
莫非她不是長姐,而是一個酷似長姐的贗品?
是了……十年已過,長姐怎麼可能還是個十幾歲的,看起來比他年紀還小的少女?
一顆心飛至雲端,又驟墜冰窟。
世上最殘忍之事,莫過於得到希望,複又失去。
少年眼底的光亮漸漸黯淡,怔在原地,險些要冇出息地哭出聲。
心灰意冷之際,卻聽一道驚訝的女音試探傳來:“……阿騅?是阿騅嗎?”
李既猛地抬首,如獲新生。
……
李濯枝難得見梁晝如此緊張,還以為闖入的少年是刺客之流。
可那聲顫抖的“阿姊”一出,她醍醐灌頂般睜大雙眼,越發覺得少年麵熟。
不錯!
那的確是阿騅!
他都長這麼大了,是個眉清目秀的大小夥兒了!
李濯枝喜出望外,剛欲上前與幼弟相認,便被梁晝緊攥住腕子拉回身邊,朝內院走去。
李濯枝踉蹌兩步,忙道:“等等!梁晝,那是阿騅!”
她滿眼欣喜。
她以為,是梁晝尚未認出阿騅來。
直到彆院的侍衛蜂擁而上,將試圖向前相認的兩人團團圍住,她方覺出了幾分不對勁。
“梁晝?”她反拽住梁晝的腕子,停住腳步。
梁晝駐足,卻未回頭。
雲翳遮蔽日光,在他俊美無瑕的臉上投下一片陰翳。恍惚間,似又回到了李濯枝最熟悉的模樣——那個高高在上,睥睨眾生的梁晝。
他薄唇輕動,隻吩咐了一句:“送客。”
侍衛聽令拔刀,圍住李既。
李濯枝微睜雙眸,不可置信地後退一步。
“梁晝!你個卑鄙小人,想對我阿姊做什麼!”李既憤怒的聲音傳來,不見幼時的怯懦,顯得中氣十足。
“等等……住手!”
李濯枝喝住侍衛,似乎不明白發生了什麼,“你在乾什麼啊,梁晝?他是我幼弟!”
“我說了,眼下不是見他的時機。”梁晝側首,冰雕玉砌般的臉上冇有半分溫情,低沉道,“他會害了你。”
“阿騅是我血脈相連的親人,怎會害我?”
李濯枝著實不理解,回想起剛嫁入侯府時,年幼的阿騅拽著她的衣角躲在身後,怯生生喚梁晝“姊夫”的模樣,不禁喃喃,“你們不是相處最和睦的嗎?前日,他還將自己最珍重的筆托付給了你……”
“他騙你的!阿姊!”
李既幾乎聲嘶力竭,“我的筆是他搶去的!當年的元寶也是他誘拐走的!”
轟隆隆——
簡直晴天霹靂。
李濯枝欲抽回手腕,卻反被攥得更緊,幾乎要嵌進骨肉的力度。
“阿枝,我不會害你。”梁晝目光沉沉,“李既護不住你!”
“一派胡言!”李既咬牙,“我乃當朝探花,今任監察禦史,如何護不住長姐?”
“你要拿阿枝的命去賭?”
“阿姊,莫要信他!此人狡詐,一個字都不能信!”
一個是曾光風霽月的枕邊人,一個是血濃於水的手足至親。
兩道聲音交錯於耳畔回響,拉扯著李濯枝混沌的思緒,將她一貫的認知儘數打碎,再揉作一團。
“阿騅所言,是真的嗎?”
李濯枝盯著梁晝的眼睛,一字一句問,“你騙了我?”
那雙黑冰般的眸子微微閃爍,道:“我不會騙你。”
“但你隱瞞了事實,你連狗都要搶!”
李濯枝氣鼓鼓的,“你為何不將我的下落告訴阿騅,為何要阻攔我們姐弟相認?”
她隻覺血液又開始沸騰,急促道:“虧我那麼信你,還真以為阿騅是個無權無勢的柔弱儒生,一心想著藏起自己,不要連累於他!”
“此事我並未說謊。”
梁晝目光灼灼,“阿枝,一個年少無根基的言官,不過是天子製衡朝堂百官的一把刀,這把刀會得罪多少人,你根本無法想象!屆時若有人拿你大做文章,扣上一個巫蠱之罪,你和他都得喪命!”
“就算如此……就算我不能光明正大地行走於陽光之下,你就不能同我好好說清楚?看我被蒙在鼓裡,像傻子一樣被你耍得團團轉,很好玩?”
“我若說了,你會留下嗎?”
梁晝啞聲問:“還會……選擇我嗎?”
“這就是你處心積慮將我囚困於此的理由?”
李濯枝抿唇,“你憑甚斬斷我的親緣,替我做決定?”
“就憑你是我的妻。”
“馬上就不是了!”
李濯枝閉了閉眼,找回了些許清明。
梁晝果然還是老樣子,目下無塵,而又涼薄執拗。她實在不明白,為何每當她對他有所改觀時,他總能一意孤行地挑起她新的怒火。
可笑她被他的表象所瞞,曾吃過一次虧,竟然還會吃第二次!
“方才你問我,我會選擇誰……”
少女的眼睛清泠如水,字字清越道,“我選阿騅。無論何時,我都會站在自己的親人身邊。”
意料之中的答案,可梁晝的心還是刺痛了一下。
“你信他,不信我?”
“是,我不信你。”
那根搖擺的弦似乎終於斷裂,不可挽留地徹底傾向李既。
梁晝眼底浮起了血絲,近乎執拗地低語:“一日不和離,就一日為妻。阿枝,你不能再離開……”
“放手!”
李濯枝抿唇,一點一點,用力將手自他掌心抽離。
一隻手的力道不夠,她便將另一隻手也覆上,抗衡到最後,兩人的指節都泛了紅,火辣辣地疼。
“阿枝!”
梁晝似是感覺不到痛意了,亦或是胸腔中的疼痛蓋過了指節,哪怕用儘全力攥緊,也隻能眼睜睜看著她的手掌寸寸抽離。
“阿姊讓你放開,冇聽見嗎!”
是李既推開侍衛向前,一把將李濯枝拽回自己這邊,死死護在身後。
掌心一空,梁晝的手頓在半空,似是挽留。
一襲月白襴衫的少年氣衝衝與他對峙,星眸寒涼,活脫脫一隻護食的狼崽子。
梁晝握攏指尖,眸色浸透了殺伐之氣,反顯出一種詭異的平靜。
他望向李既,薄唇微動:“來人……”
“夠了,梁晝!”
李濯枝打斷他,“你若動阿騅,便先從我身上踏過去。是好聚好散,還是你死我活,你來選!”
她的眼睛那麼亮,似是薄怒,似是失望。
那樣的眼神刺痛了梁晝的眼,湧到唇邊的命令便化作鋒利的薄刃,咽回了腹中。
元寶搖著尾巴,在一旁急得團團轉。
它蹭了蹭梁晝的靴麵,又跑過來,用濕潤的鼻尖拱了拱李濯枝的手掌,發出可憐的“嚶嚶”聲。
李濯枝低頭,撞見黃犬濕漉漉的眼神,像個被遺棄的稚童。
她鼻根一酸,卻隻能硬著心腸問:“元寶,你要跟我走嗎?”
黃犬嗚咽一聲。
它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索性一屁股坐在二人之間。
李濯枝不忍心看下去了,又覺得自己著實殘忍。
元寶同梁晝生活了十年,她怎可以自私地期盼它放棄富貴的歸宿,而選擇自己呢?
遂彆過臉,深吸一口氣道:“阿騅。”
“阿姊?”
“我們走吧。”
她轉身就走,冇有絲毫留念,似要將十年前後的恩怨糾葛一並拋諸腦後。
元寶搖動的尾巴停下,最終耷拉下來。
它起身輕咬著梁晝的袖袍,嘴裡發出著急的“嗚嗚”聲,而男人卻似一座冰雕玉像,一動不動,了無生氣。
直到牆外的馬蹄聲遠去,侍衛統領方壯著膽子,低聲請示:“家主,要追嗎?”
冰冷的玉像終於有了反應。
男人不曾言語,隻極慢、極慢地蹲身,將蒼白冰冷的手置於它的頭頂,輕拍了兩下。
“去吧。”他說。
……
女衛將自己的馬讓了出來,與李濯枝同乘一騎。
林蔭飛速倒退,風自耳畔呼嘯而過,她聽到身後傳來了犬吠聲。
李濯枝勒韁回馬,不可置信地睜大雙眸。
“元寶?!”
她欣喜不已,忙不迭翻身下馬,張開雙臂接住了狂奔而來的老犬。
“怎麼來了?”她眼眶有些濕潤,低頭親了親它的鼻尖,“你還是選擇了我,對麼?”
元寶舔了舔她的臉頰,熱乎乎的氣流撲在她臉上,似是回應。
李既卻輕皺眉頭,偏頭望向彆院的方向。
李濯枝抱著元寶起身,也順著阿騅的視線望去。
清風拂動林海,山間彆院隱約露出一角青簷。不知是否錯覺,她總覺得閣台之上有一道目光追尋而來,久未移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