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第十章 偷潛
用過夕食,李濯枝打算給元寶做個舒服的新窩,置放在自己榻邊。
每晚聽著狗兒可愛的呼嚕聲,再多煩憂也可拋之腦後,彆提多愜意了!
她心情甚好,哼著鄉間小曲兒,抱著侍女們搜羅來的舊竹席與小褥子,對著元寶的身形比劃來比劃去。
梁晝便坐在一旁的圈椅中,隨手勾了幾本公文,目光隨著她歡快的身影微微流轉。
他起身,拿起侍女托盤中的薄被,不經意地靠近:“眼下雖快入夏,然老犬畏寒,需得在簟席上覆一層薄褥。”
“我知道。”李濯枝接過他手中的小被子,捏了捏厚薄,隨口問道,“你如今的官階似乎不小,不用上值?”
“容顏有損,不敢麵見天顏。公務回家批閱亦可。”
我怎麼感覺是借口呢?
李濯枝嘀咕了一聲:“那你回自己房中批閱吧,我要和元寶歇息了。”
她開始下逐客令,梁晝卻似聽不出言外之意,伸手幫她理了理狗窩的褥子:“你的狗與我相處已久,需聞著我的氣味方肯睡下。”
趴在身邊的元寶豎起耳朵,很配合地“汪”了聲。
“小冇出息的,我才是你娘親!”
李濯枝伸手戳戳小狗腦袋,拍了拍柔軟的狗窩,示意它上來。
元寶乖順地蜷在她的裙邊,似是害怕她再次消失,還將下巴小心地擱在了她的繡鞋上,就這麼抬起眼皮,可憐兮兮地看著她。
某人亦在看她,如影隨形。
“你不會想在此處睡吧?”她問。
“它需要我。”冠冕堂皇的回答。
“你還是梁晝嗎?”李濯枝詫異,“從前你若見一根犬毛粘在身上,就膈應得能換三套衣裳,熏十二遍香。如今正是元寶掉毛之季,我告訴你,它的毛發會滿天飛,連嘴裡都是。”
她嘰嘰咕咕地絮叨,試圖讓他知難而退。
梁晝隻道:“不妨,習慣了。”
李濯枝半晌無言。
她尚未生育,元寶就像她一手帶大的孩子,一想到梁晝竟然耐心照顧了他不喜歡的東西整整十年……
若說冇有半分動容,那定然是在撒謊。
可是,她很清楚自己想要什麼。
那些年少負氣的爭執、磋磨與心灰意冷,於她而言僅在昨夕,而非遙遠的十年之前。
況且走不通的死路,十年後再走,也不過是再撞一次南牆。
“梁晝,你能替我照顧元寶,我很感激。”
“不必客氣,我亦是它的……父親。”
元寶哼哼兩聲,表示讚同。
小叛徒!
李濯枝冇了脾氣,抱起元寶起身:“但你我之間已冇有敘舊的必要了。若你喜歡這間屋子,便讓給你,我去客舍睡。”
反正都是要和離的人了,她想說什麼就說,想做什麼便做,才不會再委屈自己遷就他。
夜色鋪展下來,侍女悄聲進門掌燈。
晦暗的燭影中,梁晝始終靜坐不動,李濯枝幾乎要察覺不到他的存在。
終於,他先一步合攏公文,肩上月色清明,似落著一層岑寂的霜。
“這房舍是你的。”他起身道,“一直都是。”
梁晝走了。
李濯枝關門落閂,躺回榻上時,仍有些不可置信——他今日怎麼這般好說話?
窩中的老犬看看她,又看看門口的方向,從狗鼻中噴出一聲長長的歎息。
李濯枝枕著手掌側躺,望著那雙皺巴巴的狗兒眼,嘀咕道:“我與你爹爹遲早要分家的,你隻能跟一個,知道嗎?”
黃犬好似聽懂了,嗚咽一聲,垂下尾來。
銅壺滴漏,博山爐中香霧嫋散。
李濯枝總覺得今夜格外困倦,不多時,便沉沉睡去。
月影西斜,門扇上映出一道頎長的身影。
黃犬聽到動靜,立即起身,搖著尾巴小跑至門扇前。
它前爪一搭,人立而起,熟稔地用鼻子拱開了門閂。
門扇推開,梁晝踏著一地清霜,悄無聲息地邁進寢房。
“噓。”
他抬起骨節分明的手指,比了個噤聲的手勢,關門時順帶揉了揉狗頭,低眸一笑,“好孩子,冇白疼你。”
元寶迫不及待地將他領至床榻前,邀功般昂首犬坐。
梁晝便就著榻沿坐下,借著微弱的月光打量錦帳中那張毫不設防的少女睡顏。
他抬手,隔空描摹她的眉眼,從現場的眼睫到挺翹的鼻尖,再到飽滿豐潤的紅唇,纖細的脖頸,飛揚的鎖骨,凹陷的腰線……
指下是她的溫度,鼻端是她的氣息。
一點一點,一寸一寸。
飲鴆止渴般,將十年來如置沸鼎煎熬的愛欲、怨懟與痛苦,一點點咽回腹中。
再溫柔些,再忍耐些。
他的阿枝就在眼前,冇人能帶走她。
……
李濯枝曾聽梁晝講過一樁典故。
說古時有一位姓荀的美男子,極愛熏香。當他去彆人家做客時,連被他坐過的席位都會留下清幽的香味,且三日不散。
這便是“留香荀令”的由來。
香道於士族人家的重要,李濯枝是一點也冇聽進去,光記著“美男”二字了。
那是她第一次知道,男子之美,原來是可以用鼻子嗅到的。
她還托著腮幫,很認真地問梁晝:“你這般好看,身上也香,是不是個‘小荀令’?”
不知為何,少年沉了玉容,涼颼颼道:“隻有官至尚書令、執掌鳳池的宰輔,才可配稱‘令君’,我何德何能?”
而現在,李濯枝便在自己的枕邊,嗅到典故中才有的餘香。
清冷的木質香,像冬日下的一抔梅雪。
很熟悉。
李濯枝撩起耳畔垂落的長發,將鼻尖湊近了嗅聞,心下奇怪:怎這般像梁晝衣上的熏香?
侍女阿苔進門侍奉巾櫛,又撤下獸爐中燃儘的香灰,重新點上清新的春日香。
李濯枝歪頭看她:“你如何進來的?”
阿苔放下香箸,左右看了看,茫然道:“奴婢走進來的呀!”
李濯枝納悶:“我是說,我夜間明明落了門閂,你如何能進得來?”
阿苔更茫然了:“奴婢推門時,門並未落鎖呀!”
不對,她分明記得自己從內落閂了的。
李濯枝隨手取了根木簪綰發,趿拉著靸鞋,行至門扇前仔細察看:門閂冇問題呀,難道是她記錯了?
元寶趴在窩中,心虛地搖了搖尾巴。
廳中,梁晝已命人布置了一席豐盛的朝食。
見她進門,一襲廣袖常服,氣質絕佳的俊美男人便放下手中的文書,語氣自然道:“料想此時,你應該醒了。”
李濯枝腳步一頓,問:“你今日不用早朝?”
“今日休沐。”男人隻輕勾指尖,元寶便搖著尾巴嘶哈嘶哈地過去了。
自個兒撿的狗倒成了彆人的便宜兒子。李濯枝撇撇嘴,隻好跟著過去。
紫檀木的桌子那麼大,卻隻在梁晝身邊放了一把空椅。
李濯枝單手拎起那把沉重的紫檀木圈椅,拖去一旁,剛落座,便見梁晝也起身挪動圈椅,比鄰而坐。
他用牙箸擷起她麵前的鬆仁雞脯肉,擱進元寶的食盆中,好似真的隻是過來投喂黃犬。
二人的衣料摩挲,於是,那股熟悉的沉檀冷香便又幽幽暈散,繚繞鼻端。
李濯枝側首湊近,吸了吸鼻尖。
梁晝微凝,端著白玉瓷碗的手竟比玉色更白三分,隱隱透出筋骨的霜青色。
“怎麼了?”他若無其事地垂眸,凝視她近在咫尺的臉頰。
“你昨晚宿在何處?”李濯枝問。
“客舍廂房。”梁晝的神色看不出異常,“怎麼問這個?”
“冇有來我房中?”
“阿枝說笑了。”
也對,梁晝可是皎然如月的侯府公子,一言一行堪稱士族典範,怎會做那等偷偷摸摸有失體統的事?
那枕邊的香氣,多半是哪個侍女將她與梁晝的寢具弄混了,不小心沾染上去的吧。
李濯枝放下心來,拿起牙箸準備用膳,卻見梁晝拿走了她麵前的空碗,換上一盞香氣騰騰的碧玉菰米粥。
“先飲粥,暖身。”他神情自若,仿佛隻是順手為之。
、
這宅子果然古怪。
李濯枝驚悚:從前的梁晝若高山之雪,不理俗務,自個兒的身體都被折騰得亂七八糟,哪裡會在意這些細枝末節?
更遑論紆尊降貴地為人端碗盛粥,伺候湯水。
“家主。”
一名侍衛快步而來,打斷了李濯枝的思緒。
梁晝眼也未抬:“若無要緊事,今日不必相擾。”
那侍衛似乎頗有顧慮,得了梁晝的默許方進門,躬身耳語一番。
不知說了什麼,梁晝眸色微凝。
他麵上依舊看不出波瀾,隻從容自若地拭淨筋骨分明的手掌,向抿著玉勺覷視的少女投去歉意的目光:“有客忽至,失陪片刻。”
李濯枝眼睛一亮,忙不迭揮手:“你儘管去陪客,不必管我!”
“還想吃什麼,儘管吩咐下人去做。”
梁晝眼睫低垂,似是看透了她的小心思,“待著房中莫要走動,阿枝。待我回來,有要事同你商議。”
“嗯嗯。”
李濯枝抿著粥水,點頭應允,“你去吧,我不會亂跑的。”
才怪。
這幾天隻在園子裡打轉,李濯枝都快憋壞了。是以梁晝一走,她便尋了個由頭躲開侍從,帶著元寶,溜去了中庭藕池的圍牆邊。
昨日閒逛,她見到這裡有一棵歪脖子的棗樹,看了半天才想起來,應是她當年瞞著梁晝所手植的,不知道為何竟留存至今,冇被伐去。
曆經十載有餘,棗樹已長得枝繁葉茂,足有二三丈高,枝丫亭亭如蓋,逾過圍牆。
李濯枝拍拍棗樹粗糙的枝乾,試了試其韌勁,找好著力點,便將礙事的百褶裙邊往腰帶中一塞,露出藕色的繡鞋與白絁褲腳,雙手借力一攀,便輕巧地躍上棗枝,踩上圍牆。
元寶在牆下急得團團轉,不住搖尾嚶嚀。
李濯枝撥開棗花,露出樹蔭中一雙灑金的杏眸,朝牆下狗兒“噓”了聲,安撫道:“我不走,就在這看看風景。”
梁晝將這座宅邸保護得很好,看似一切如常,實則暗處有侍衛日夜值守。她不驚擾防衛,也不貿然離府,隻在牆頭遠遠眺望農師院的位置,想來不會招惹是非。
思及此,她拍去肩頭簌簌抖落的棗花,扶著枝條轉過身來,手搭涼棚朝遠山望去。
不由睜大眼眸,驚在原地。
碧空萬裡,浮雲卷散。
農師院不見了,蘭溪村也不複存在,唯有青山依舊,如美人靜臥,環擁著一片明鏡般澄澈的大澤。
正是早禾育秧的時節,一望無際的水田生意盎然,卻再也尋不見農師院的一磚半瓦與些微痕跡。
這處偌大的避暑彆院坐落半山腰,清幽雅靜,卻又視野開闊,因而李濯枝可以清晰地望見數裡開外的那片汪洋水澤,以及自那片水澤中,如人之筋絡般交錯延伸出的,足以灌溉萬頃農田的密集水網。
那裡,曾是她的家。
可她已經冇有能回去的家了。
李濯枝慢慢在牆頭坐下,連身上落滿金碧色的棗花也渾然不覺,一時說不清心中滋味。
心中似是震撼,又似是空了一角。
她終於在這片暮春的寂靜中,品味出幾分“滄海桑田”的變遷。
以前,爹總說:做農官前,要先學會做無根柳絮,去追逐天下最貧瘠的土地,代朝廷勸課農桑,督導農事。何處需要,便在何處紮根,農師院荒蕪之日,便是天下再無饑荒餓殍之時……
她知道,蓄水養田乃農事必須,而蘭溪村周遭地勢低窪,的確是最好的風水之地。
隻是不知同門和村民離開這片生養之地時,是否會握手言和?是否都牽著家人的手,背著全部家當,一步三回頭地抹眼淚?
一朝如柳絮飄零,不知何處生根,何處再相逢。
萬幸他們用血汗換來的早禾良種,終究推行於天下了。
若故人知曉,也會感到欣慰的吧。
李濯枝揉了揉眼睛,拍拍裙擺,準備下去。
不遠處卻傳來了一陣喧鬨,似是有人起了爭執。
不多時,那動靜也越來越大,隱約聽到一道盛怒的少年傳來,用一些“衣冠禽獸”“負心薄情”“狗行狼心”之類一聽就極有文采的詞藻,指名道姓大罵梁晝。
負心薄情?
梁晝?
李濯枝這會兒也顧不得跳牆了,一條腿還懸在半空,忙豎起耳朵側首傾聽,惟恐漏掉一字秘辛。
爭執聲越來越近,這次她聽清楚了,少年罵的是:“你如此背信棄義,豢養外室,可對得起我長姐?!”
梁晝還有外室?
在哪兒?!
李濯枝心下一驚,一個不察便從牆頭跌下,踉蹌兩步方堪堪站穩。
“我倒要看看,你在這裡金屋藏了什麼嬌!”
這回李濯枝聽得格外清楚,因為這聲音幾乎就從她的頭頂傳來。
破門衝進來的少年與她撞了個滿懷,二人各自悶哼一聲,齊齊後退一步。
李濯枝有些窘迫,又恐被外人認出招來禍患,忙轉身遮擋容貌,低聲告罪:“抱歉抱歉,驚擾了郎君。”
少年怔在原地,半晌無聲。
許久,一道陌生而清潤的少年音,幾乎是不可置信的,顫抖著失聲喚道:“……阿姊?”
李濯枝眼睫一抖,下意識轉身。
幾乎同時,梁晝橫檔身前。
骨節分明的手一把攥住她的腕子,將她拽至身後,牢牢護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