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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外室

2026-10-15 作者: 布丁琉璃

“砰”地一聲,門扇在麵前無情關攏。

梁晝身披單衣立於濃稠夜色中,麵對緊閉的門扉,半晌無言。

十載春秋,隻餘空山舊夢。被李濯枝主動觸碰的感覺,他已太久、太久不曾感受過。

因而當那隻纖細有力的素手堅定地牽起他時,他一時忘了掙脫,竟任由她拉著,大步朝門外走去。

然後,他被推出了門。

夜風輕拂,帶來一絲料峭的寒意。

下一刻,門又開了。

他眸光才剛亮起,便見自己的外袍與玉帶也被劈頭蓋臉地丟了出來。

哐當,門再次合攏。

梁晝靜立良久,方垂眸望著殘留著她餘溫的青白色腕子,鬼使神差地抬手,置於挺拔的鼻尖,輕輕嗅聞。

是妻子的氣息。

香的。

暖的。

李濯枝關緊臥房的門,從內落了栓。

直至確認梁晝不會再半夜潛入,爬上她的榻,這才放心地拍拍手,轉身回內室,將自己丟進鋪設得過分清香舒適的褥子裡。

夢中依舊不甚安穩。

她睡到夤夜,迷迷糊糊醒來,瞥見門扇上映著一道頎長的人影,鍍在西斜的朦朧月影中,似是在那守了許久。

李濯枝心頭一緊,見那影子安靜不動,像是值夜的侍衛,遂呼了一口氣,翻身繼續睡去。

帳中暖香融融,她這一覺竟酣眠至天光大亮,再未做落水的噩夢。

侍女們聞聲而動,入內服侍梳洗。

這回李濯枝說什麼也不願弄那些香粉之物,忙道:“你們將東西放下,我自己來。”

她挽起衣袖,清清爽爽地洗了把臉,自櫃中挑了身往年的舊春衫換上,一邊挽髻一邊向門外睨視。

很好,梁晝不在。

“家主下朝後便回了主宅,說是要取一樣東西。”

侍女阿苔眼觀鼻鼻觀心,捧著漱口的清茶寬慰道,“娘子放心,待家主事畢,定會立即趕回來陪伴娘子的。”

誰擔心這個?

他不回來更好,更自在。

李濯枝膽子逐漸肥大,用過朝食,閒不住,便溜溜達達的在彆院中轉悠起來——前兩日思緒紛雜,都還冇顧得上細看這座宅邸的變化。

庭中樹蔭濃密了些,階前多了些新栽的蘭草。

蓮池似乎擴建了不少,放眼望去碧波蕩漾,綠油油的蓮葉田田相接,見之心曠神怡。

不秋閣倒是老樣子,靜靜掩映在竹徑深處,清幽雅致,若與世無爭的謙謙君子。

李濯枝負手邁上內廊,忽被什麼東西絆了一下。

她抱膝蹲身,歪頭打量著木磚下拱出的筍尖,忽而撲哧一笑。

“早說了養竹要斷根,非不聽。瞧,又被拱壞了吧?”

她伸出一根指頭,戳了戳褐色的筍尖,悄聲教唆,“下回等梁晝來,你再絆他個趔趄。”

一想到風姿出眾,連走路也是四平八穩、端莊雅步的梁晝當眾踉蹌,她便忍不住笑出聲來。

微風拂過,竹葉翩躚,幾片淡紫的花瓣飄飄搖搖,落在李濯枝的掌心。

春日將儘,哪兒來的花?

她不禁抬首起身,循著芳香的來處走去。

梁晝不喜養花。

他總嫌棄花團錦簇過於媚俗,也過於諂諛,居所中一向隻植芳草幽竹、芭蕉鬆柏,極少見花影。

故而當李濯枝穿過月門,見到後院中那一大片雲蒸霞蔚、繁茂熱鬨的紫藤花廊時,整個人難以置信般僵在了原地。

紫白的花串一穗挨著一穗,若紫霧倒懸頭頂,她便穿梭於這片紫色的霧河中,任憑馥鬱芬芳似輕紗繚繞,將她溫柔地包裹。

梁晝竟然允許府中養花了?還養得這般張揚恣意!

李濯枝滿眼新奇,倒退著走路,隨手撥開麵前花簾,忽而一頓。

隻見麵前的紫藤花蔭下,正並排放著一架彩絛秋千,一把藤編躺椅。

“梁晝,這居所太冷清了些。你說我去找花師姐要些花種,在院子裡種上一片花卉,可好?”

“不好。”

“為何不好?喏,在此處搭一個花架,最好放上一架秋千,給卯君和阿騅蕩著玩兒,再置一把躺椅,你就坐在花蔭下看書,豈不美哉?”

“李濯枝。”

“嗯?”

“我的雙耳已受夠折磨,還請放過我的眼睛。”

回憶與現實重疊,秋千與躺椅靜靜兀立在那兒,鋪著一層薄薄的落花。風一吹,便輕輕搖動,似是在向一位遲來十年的故人發出邀約。

李濯枝隨手拂去秋千架上的落花,問一旁灑掃的家僮:“這花,是何時種下的?”

那憨直的家僮遠不如阿苔伶俐,聽她發問,便放下掃帚,老老實實回道:“聽說是夫人留下的花,由家主親自侍養了十年,才養成如今模樣。”

李濯枝指尖一頓,不著痕跡地問:“是哪位夫人?”

“娘子說笑了,咱們家主眼下就一位夫人呀。”

“……是永嘉郡主?”

家僮流露出吃驚的神情:“並非郡主。”

“那是臨京裴家的千金?”

家僮臉上的吃驚化作驚恐,忙不迭道:“太妃名諱,切不可亂說!”

……太妃?

誰?

南方士族之首的臨京裴氏,難道還有一位做太妃的千金?

她正欲再問,卻見那家僮斂容正色,朝著月門的方向恭敬喚道:“家主!”

李濯枝下意識轉身望去。

暖風襲來,花影搖曳,一襲暗色襴衫的俊美青年便踏著一地落花緩步而來。陽光鍍身,花影斑駁,似是無數金蝶自他衣袂間繚繞而去。

他身側跟著一條黃犬。

那狗兒上了年紀,步態並不輕盈,臉上的毛色也有些乾枯發白,可李濯枝還是一眼就辨出了它。

“元寶?”她喃喃呼喚,幾乎不敢相認。

黃犬忽的停住了腳步,一隻前爪遲疑地懸在半空,尾巴輕搖了兩下。

它抬起腦袋,黑色的鼻頭在空中輕嗅一番,捕捉到了熟悉的氣味。

李濯枝便眼睜睜看著那條蓬鬆卷起的尾巴越搖越快,越搖越快,而後“嗚”地一聲,撒開爪子朝她狂奔過來!

“元寶!”李濯枝張開雙手,接住了撲來的狗兒,雙雙跌倒在地,“真的是你啊!”

元寶雙耳下壓,圍著她蹦來跳去,嘴裡不住發出如同孩童哭泣般的“嚶嚶”聲,委屈至極。

李濯枝也濕紅了眼眶,抱著元寶的狗頭揉搓了一番,笑道:“你怎生這麼老了呀?我都不敢認你了。”

小狗是不會騙人的。

她可以懷疑梁晝,懷疑所謂的“穿梭十年”隻是一個謊言,可小狗的反應作不了假。

世上不會有哪隻陌生的狗兒能如此熾烈地愛她、奔赴她,它的確是她的元寶。

可它已經老了。

它毛色不複曾經的金黃油亮,腿腳也稍欠靈活,再不是記憶中那隻翻天覆地做壞事的兩歲小狗模樣。

這是李濯枝落水醒來後,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歲月的流逝,第一次相信自己的確穿過十年光陰,跌進了一個錯位的時空。

熟悉的沉檀冷香悄無聲息靠近,是梁晝撩袍半蹲,輕沉道:“怕你無聊,故而將它帶來解悶。”

原來他一大早回主宅,是去接元寶了?

“它怎會在你府中?”李濯枝眨去眼底的濕意,又捏了捏毛茸茸的狗耳,險些招架不住它熱情的舔舐,“當初分開後,它不是跟我走了嗎?”

“你走後,農師院失火,它便跟了我。”

“哦,倒忘了這茬。還好咱元寶冇事!”

李濯枝放下心,又捧起“嘶哈嘶哈”吐氣的狗頭仔細端詳,心疼道,“果然是老了許多,臉都白了。”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

梁晝一頓,輕攏自己變得筋骨分明、不複年少秀美的手掌。

一瞬的微瀾稍縱即逝,重新化作古井無波。

他斂容抬眸,幽靜的目光流轉,細細捕捉妻子麵上的神情,如數家珍:“它目力有損,視物不似曾經敏銳,要靠近了才能看清。八歲之後便不太愛動,總躺在廊下曬太陽,大抵老犬皆是如此……除此之外,它能吃能喝,精神如常。”

這幾日梁晝總是惜字如金,難得一口氣解釋這麼多,莫非是怕自己責怪他冇有照顧好元寶?

李濯枝拿捏不準,小聲咕噥:“你那麼討厭貓犬,我還以為你會趁我不在,將元寶掃地出門呢。”

畢竟當初收留元寶時,他不是疾言厲色,便是皺眉冷臉,嫌棄得不行。

“它是你留下的。”梁晝道。

李濯枝長睫一顫。

梁晝並未趁機邀功,也不曾挾恩圖報,隻風輕雲淡地說了這麼一句,語氣尋常得仿佛理所當然。

她抱著元寶趺坐在地,撚撚狗耳朵,又摸摸狗爪,不知怎麼的,忽然就問出了口。

“梁晝,你為何冇有成親?”

花瓣落在頭頂,輕且軟,像是東風的留情一吻。

梁晝單手搭在膝頭,淡道:“我成親了。”

李濯枝垂下長睫,冇有抬眼看他。

“和誰?”

“臨京李氏,李濯枝。”

“……”

李濯枝深吸一口氣,“我是說,你為何冇有和永嘉郡主,或是裴月卿成婚?”

兩位千金皆是一等一的美麗顯貴,一個是他驕矜明豔、一同長大的小青梅,一個是才貌雙全、非他不嫁的朱砂痣,她們才配做他的“心上人。”

梁晝維持著單膝點地的姿勢,偏過頭看她。

直至她的眼睫承受不住沉甸甸的目光,輕輕抖動起來,他方抬起深色的寬大袖袍,替她遮去頭頂那些惱人的細碎落花。

四目相對,他薄唇輕啟:“我已有妻室,又何需彆的女子。”

李濯枝愣了愣神。

片刻,她做了悟狀:“是你不曾順遂和離,故而耽擱了?若是這樣,那我們現在簽也來得……”

“起風了。”梁晝打斷她,“進屋去吧。”

……

西街,探花府。

“你看清楚了?”

李既自書案後起身,皺起秀氣的眉頭,“梁晝養了外室?”

“屬下也不敢妄斷。”

黑衣女衛風塵仆仆,回稟道:“但梁大人的確是一出宮便回了京郊彆院,徹夜未出。屬下潛入高處觀望,聽院中侍從在說什麼‘夫人’‘布置寢房’之類的,寢房窗紗上也的確透出了一名妙齡少女的身影,舉止似與梁大人甚為親密……屬下惟恐被侍衛察覺,不敢靠得太近,故而未能探得那女子的身份。”

又補充道:“對了,今日梁大人還牽了一條黃耳老犬過來,給彆院那位小娘子解悶。”

上座的少年聽著,斯文白淨的小臉愈來愈沉。

“那座彆院,是長姐婚後的居所。這些年來,從未有外人踏足過。”

他哂笑一聲,清亮的眼中似有寒霜凝結,“長姐生死不明,梁晝竟在她房中金屋藏嬌!還將長姐養的黃犬,送給彆的女子取樂!”

女衛低頭:“可要屬下再去打探一二?”

“不,我親自走一趟。”

李既指骨攥得發白,“若真如此,定叫他身敗名裂,以雪長姐之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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