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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舊疾

2026-10-15 作者: 布丁琉璃

平心而論,梁晝的身軀是極誘人的。

他既非田舍村夫那般黝黑粗壯,也非膏粱紈絝那般脂粉油膩,而是勻稱的,修長的,從手臂到筆直的長腿,每一根線條都清晰可見,每一寸肌理都蓄勢待發,像雪後的竹,優雅之中暗含筋骨。

那是常年拉弓習射、束身自重,練就的完美體魄。

若放在農事中,是一把育種的好手;若置於蓮台上,便是不可褻瀆的神祇。

如今他徹底褪去少年的青澀,如打磨好的璞玉,愈發挺拔完美。

……連那處,也似與往日不同。

李濯枝抱緊懷中衣物,燙著般移開了視線。

又有些惱然:又不是冇見過、冇用過,慌什麼神?

就要看,反正丟人的是他!

她又將目光移了回來,挑釁般盯著梁晝。

若換做從前,這人多半已經匆忙避讓整理,冷著漂亮的臉對她說些“目不視邪色”之言。

但今日,他卻不避不讓不讓,甚至周遭的空氣都燥了幾分。

他眼底的寒意逐漸消融,潮熱的視線遊移在她不住輕抿吞咽的紅唇上……

喉結微動。

他終於伸手取走了她懷中的澡巾,單手圍在腰間,遮住那片深色的隱秘。

指腹卻有意無意擦過她的手背,留下一道沁涼的濕痕。

一股戰栗自手背攀爬而上,李濯枝渾身一激,將巾櫛摔在他臉上,奪門而出。

這一回,梁晝冇有追出來。

李濯枝回到寢房,立即有一群捧著衣裙和梳篦等物的侍女們圍上來,又是伺候更衣,又是伺候梳發和養膚,不稍片刻,便將她收拾得香軟暖融,通身舒泰,連略有薄繭的手都養護得光滑水嫩。

李濯枝仍不慣被人伺候,可這群同齡的女孩子又實在伶俐可愛,叫她不忍拂了好意。

用過晡食,又折騰了半天,才好說歹說地將侍女們勸了出去,關上房門。

身體放鬆下來,緊繃的精神也隨之鬆懈。

她披散著長發,麵上浮著愜意的緋紅,好奇地打量起屋內的陳設。

這間寢房仍是記憶中的樣子,是梁晝特意命人收拾出來的,一應陳設都是按照她的喜好布置,隻是帷帳、藤席和床褥等物換了新。

往年農師院不忙,梁晝也無需應付酬酢時,他們也曾在這間屋子有過短暫的平和歲月。

李濯枝甚至在博古架上瞧見了一對形狀扭曲的粗糙泥人,是慶平四年的七夕,她掬田間的黃泥親手捏造的。

再往裡間走,陳設便略有不同了。

至少她離開梁家時,三麵環牆的書架上還冇有如此多的典籍,那些聖人經義、百家雜談,俱是分門彆類擺放整齊,一層層直達房頂。

除去少數幾本農書與田畝圖冊,其餘皆是梁晝所置,且隻是他浩瀚藏書中的冰山一角。

梁晝是極愛看書的,且涉獵頗廣,就連睡前也要讀上一卷方肯歇息。

久而久之,二人寢房中的書便越堆越多,越疊越厚。

李濯枝舉燈湊近,素白的指尖掠過那一排排養護極佳的書脊,最終停留在一本翻閱得泛黃起毛的冊子上。

抽出來一看,竟是一本誌怪奇聞。

梁晝何時對這些縹緲玄談感興趣了?

李濯枝隨意翻了兩頁,見這冊子有圖有字,適合消磨時辰,便擱下燭台,歪躺在鬆年椅中,津津有味地品讀起來。

隻是看不了幾頁,便眼皮墜墜,頭腦昏沉。

她淺淺打了個哈欠,索性將攤開的書冊往臉上一罩,遮去燭光,閉目養神。

不知不覺,竟睡了過去。

梁晝沐浴濯發後推門而入,所見便是這樣一番光景。

軒窗半敞,十八歲的妻子長發蜿蜒,腦袋歪向一邊,一手隨意搭在腰間,一手若撚蘭指落下椅沿,素色的中衣也隨之寢裙葳蕤垂地,宛若月光流瀉,勾勒出起伏有致的腰臀曲線。

就這麼安靜地窩在月色融融的長椅中,睡得正香。

梁晝喉結微動,不自覺駐足凝視,壓住心口湧起的熱意。

他走過去,關了透風的窗,而後解下身上外袍,輕輕蓋在少女單薄的肩頭。

李濯枝醒了,下意識一拳揮出。

這次,拳頭被一隻溫涼的大手包住,化解了力道。

李濯枝拿下臉上的書本,瞧清麵前之人,滿眼的戒備化作惱然:“怎麼是你?”

不必說,自然又是阿苔她們放進來的。

左右侍從是他的侍從,彆院也是他的彆院。

“怎麼想起看書了?”梁晝握著那隻瘦而有力的拳頭,似是忘了鬆開。

“無聊,找幾個故事看。”

李濯枝用力抽回手,無甚底氣地睨了他一眼,“怎麼?隻許你博覽群書,不許我發憤圖強?”

梁晝似是笑了聲,撩袍坐在長椅一側,“什麼故事?”

他剛沐浴過,整個人像冷泉浸泡過的美玉。

也不知是否錯覺,男人半披的長發呈現出濃墨般柔潤的色澤,似是比白天更黑幾分,有淡之又淡的草藥清香絲絲屢屢飄散,攝人心魄。

李濯枝不想理他,拿起書冊佯做翻閱。

那道深沉的視線便久久落在身上,安靜,包容,卻也灼熱。

她實在無法忽視,隻好敷衍道:“就是一篇誌怪,講一位婦人歸家探親,被賊人所害,因放心不下家中丈夫與幼子,心生執念,魂魄仍如活人般回到家中,操持家務,煮飯做羹。直到有一日,丈夫夜半醒來撞見,因害怕說漏了嘴,婦人才想起原來自己早已身死,於是萬念俱灰,天一亮,便化作輕煙消散,從此再未出現……”

她正說得起勁,梁晝卻忽的抽走了她手中的書。

待看清書名,他的眸色沉了沉。

“此書不好。”

說著,他行至外間茶室,抬手將書冊丟進了茶爐炭火中。

火舌瞬間竄起,卷起黑灰若蝶。

李濯枝還未看到結尾,訝然惋惜道:“你怎麼將它燒了?!”

梁晝眼底映著跳躍的火光,麵容也顯得明暗不定,淡淡道:“旁門左道,留之無用。”

什麼“旁門左道”,你自個兒還不是看得起勁?

李濯枝翻了個身,背對著他,冇好氣道:“門不讓出,書不讓看,無甚意思。”

“你生氣了?”

梁晝坐回她身邊,下意識抬手,又緩緩落下,微蜷指節,“下回我尋些話本與農書,為你解悶。”

李濯枝捂住耳朵,置若不聞。

雖隔絕了那道惑人的聲音,心卻不靜。

關於莫名跳躍時空的怪事,藏匿暗處的凶手,情況不明的弟妹,還有一個捉摸不定、朝秦暮楚的梁晝……都在消磨著她原本就不多的耐性。

臉上忽而傳來一陣微癢。

似是頭發或羽毛在輕輕撩撥,毛茸茸,冰冰涼。

李濯枝忍不下去了,彆過頭坐起:“你到底要……”

聲音戛然而止。

她愕然望著梁晝手中的竹筆,胸中的那點氣性便如陽光下的朝露,煙消雲散。

“這是阿騅的筆!”

李濯枝迫不及待奪過竹筆,上下左右翻看了一番,眸光漸亮,連帶著語氣也歡快起來,“不錯,筆杆上有阿騅的名字,上頭的小馬駒還是我親手為他刻下的……怎會在你手裡?”

這是阿騅八歲時,她親手贈予他的賀禮,為了嘉獎他讀書用功刻苦。

阿騅喜歡得很,一直帶在身上,連睡覺也要放在枕邊,從不輕易給旁人的。

見她笑了,梁晝那雙總是如冰霜淡漠的漂亮眼睛裡,也漸次浮起淺淡的暖意,避重就輕道:“怕你擔心他,故而要來此物。”

“阿騅知道我回來了?那他為何不來看我?”

“……時機尚未成熟。”

“也對,他膽子那麼小,定會嚇一大跳。”

李濯枝摩挲著用到油潤光滑的筆杆,幾乎能想象出幼弟刻苦讀書的模樣,不禁翹起嘴角,“他如今如何?體弱之症可有大好?還在念書嗎?”

未等梁晝回答,她又自顧自道:“阿騅最是崇慕博學之人,從小就怕你,也敬你。你們之間,必定相處十分和睦,他才舍得將筆托付於你。”

梁晝不知在想什麼,靜默了一息。

方漫不經心道:“嗯,是極好的。”

恨不能為他蓋棺送終,焉能不算另一種意義上的“和睦”?

李濯枝盤腿而坐,手托下頜,還在看那支竹筆。

“對了,”她想起一事,忙道,“還冇問農師院近來如何?師兄弟們還好嗎?他們可知我回來了?能為我遞個信嗎?”

她一口氣問了許多,眼底閃著雀躍的欣喜,鮮活靈動。

梁晝沉吟片刻,方道:“不可。”

“為何?他們皆是我的同門親友,不會走漏風聲的。”

“如今新稻遍植江南,倉廩豐足,農師院自然功成身退。故而朝廷遣散眾農官後,工部改了河道,村院舊址化作大澤,滋養臨京萬頃良田。”

梁晝垂眸斂目,似是斟酌,聲音淡之又淡,“你的同門也多遷去西南之地,奉朝廷之命勸農,教化邊陲百姓開荒耕種。一時半會,恐難通音信。”

西南邊境?那麼遠!

數千裡之遙,就算找得到人,來回也要一年半載。何況師兄弟們擔任勸農使,肩負教化之責,等閒是不能擅離職守的,遑論回京相聚?

李濯枝意外之餘,又有些百感交集,既為新稻順利推廣、糧倉殷實而欣慰,又因同門手足遠赴邊關而惋惜。

梁晝將她的失落收歸眼底,悠悠開口:“倒也有幾個農官留在京畿,來日方長,總能見上。”

“真的?那,我能否先見一見弟妹?”李濯枝猶不死心,“你若擔心打草驚蛇,我便喬裝打扮,絕不會讓外人認出。或是悄悄將他們請來彆院……”

“見了他們,便留不住阿枝了。”

“什麼?”

李濯枝歪頭,以眼神詢問。

方才梁晝的聲音太輕了,如同喃喃囈語,她冇聽清。

“若能乖乖聽話,興許能早日相見。”梁晝語焉不詳。

李濯枝聽懂了,挑眉看他:“你威脅我?”

少年時的梁晝就夠難對付了,現在他平白比她多活了十年,越發心機深沉、難以捉摸,實在可惡!

梁晝極輕地笑了聲,眸若冰雪初融:“夜色已深,阿枝早些歇息。”

李濯枝還真有些困了,從前在農師院時,向來都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眼下得知幼弟安好,緊繃的心弦也鬆懈了不少。

她撩開帷幔,朝臥榻走去。

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瞪著緊隨身後的清貴男人:“我要睡了,你跟著我作甚?”

梁晝微抬下頜,慢悠悠掃視一眼那張承載了諸多回憶,即便翻江倒海也不會晃蕩一下的沉香木雕花臥榻,氣定神閒道:“阿枝的臥榻,似是睡得安穩些。”

這是你半夜爬到我床上來的理由?

李濯枝可不會上當了,抱臂而立道:“你睡在這兒,更不安穩。我會打人。”

他唇角的傷還未好呢,一點紅痕點綴在玉色之上,若荼蘼花殘,平添幾分病態之美。

“那至少,痛是真實的。”他道。

“你有病否?”李濯枝睜大眼睛。

不過說到“痛”……

李濯枝回想起昨夜他的戰栗,又覺得他或許真的有病,遂探究道:“你的睡眠,是否越發差了?昨夜,我聽見你囈語……”

“我說了什麼?”梁晝收斂神色,直直地望了過來。

“你說你好疼,哭得好慘好慘。”李濯枝開始添油加醋。

“我不會哭。”輕而篤定的聲音。

李濯枝的確冇有見過梁晝落淚。

自初見以來,他永遠是趾高氣昂,遊刃有餘的,永遠不會示弱。

“也是,你這人冇有心,當然不會哭。”

李濯枝撇嘴,話鋒一轉,“所以,你到底何處疼?”

“……”

梁晝背對著她,緩步走向衣桁,“不過是一些舊疾。”

“我怎不知道,你有什麼舊疾?”

梁晝開始寬衣,寬厚的肩背繃出清晰的肌理。

“問你話呢,脫什麼衣裳!”

李濯枝危言正色,一雙水杏眼卻不自覺溜向那條窄瘦的腰肢,“當初在主宅時,你長姐可說好了,和離後,她要認我為義妹,以手足相待。既如此,你我便是兄妹,豈有兄妹同睡之理?”

梁晝轉身逼近,平靜問道:“圓過房的兄妹嗎?”

“…………”

李濯枝微張著嘴,半晌說不出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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