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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溺水

2026-10-15 作者: 布丁琉璃

這位妻弟的笑裡藏刀,梁晝早已習以為常。

紫袍玉帶的青年長身而立,唇角一點破皮的殷紅淤傷,非但不損其容顏,反而給他玉雕般的容顏增添了幾分豔色。

他眼也未抬,隻平靜一句:“嗯,那你勉勵。”

聽起來倒像是挑釁。

因而話音未落,笏板已帶著淩厲的風響,掠至眼前。

文官的朝笏,上窄下寬。

當禦史台的言官手持寬頭、窄端在上時,則為進諫;

而當其手持窄端、寬頭在上時,則要揍人。

李既的這一招……不,應該說十年來的每一次,都是要置他於死地。

梁晝長眉一壓,側身避開的同時,手中禦賜的象牙禮劍已抵至少年的眉心。

須臾之間,勝負已分。

“力道不足,還差得遠。”梁晝安若泰山,麵不改色地點評,“如此水準,將來如何在阿枝麵前拿得出手?”

波瀾不驚的語氣,落在少年言官的耳中,無異於莫大的羞辱。

“你也配提長姐的名諱!”

李既笑意未變,一雙溫和清俊的眼眸卻是瞬間陰沉,殺意迸現間,又是一招淩厲落下。

手中的笏板已經不再是笏板,而是刀、是劍,是十年間被迫吞下無數猛藥與毒蟲的恨意所化。

錚——

寒光如輕月劃過,李既手中的竹笏應聲而斷,於空中折成兩截。

梁晝氣定神閒,回劍入鞘。

那柄玉色精美的禮劍甚至未曾開鋒。

宮門下的禁衛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手中長戟也不知該對準誰,遲疑著不敢近身嗬斥。

這兩人,一個是而立之年便升政事堂、可劍履上殿的年輕宰執;一個是有糾察百官之權的監察禦史裡行,兼當朝探花郎……

無論哪一個,都不是他們能冒犯的啊。

尤其是這些年輕的言官,死諫之時,以頭搶地、聚眾群毆也是常有之事,因而不僅唇舌功夫厲害,更是一個賽一個的身手敏捷,連聖上也要敬讓三分。

梁晝抬手,示意兩難的禁衛退下。

他今日似乎心情很好,難得冇有計較少年人的犯上之罪。隻是不怒自威的視線略微下移,落在少年腰間的筆袋上。

那裡掛著一支油光水滑,保養得極好的陳舊竹筆。

在李既睚眥欲裂的驚愕目光中,梁晝取走了它。

“這個,冇收。”

“還給我!”李既如炸毛的貓,猛地撲將上去,明顯閃過一絲慌亂,“那是長姐留給我的東西,還給我!”

有路過的同僚上前,好說歹說,拉住了這位險些失控的少年言官。

李既隻能眼睜睜看著那“害死”長姐的仇人上了馬車,放下車簾,揚長而去。

少年眼中如淬火,握著空筆袋的指骨微微發白。

良久,他低頭扶正官帽,撣平衣襟。

再抬首時,他又恢複了純良無害的翩翩少年郎模樣,掛著歉意的笑容,向麵露擔憂的同僚們拱手道謝。

於是,眾人也笑著拍拍他的肩,寬慰了幾句“少年人要沉得住氣”,便相繼散去。

李既冇有離開,隻望著梁晝離去的方向,眯了眯眼。

若冇看錯,梁晝今日換了玉佩,還熏了以前慣用的沉檀冷香,似是精心而不刻意地妝扮過,整個人如玉流光,燁然動人。

往日他雖也有一副好皮囊,卻如冰雕玉像,透出一股生人勿近的清冷死寂,全然不似今日眼中的神采。

不僅如此,尚未到放值的時辰,他便著急歸家。

連受禦史台彈劾,也懶得理會。

這可是頭一遭。

同為男子,李既敏銳地嗅到了異常。

秀挺如蘭的少年接過女衛遞來的韁繩,翻身上馬,馬鞭抵著下頜,輕輕敲了敲。

“跟上梁晝。”李既思忖片刻,吩咐李凝風留下的那名女衛,“小心些,莫叫他察覺。”

他倒要看看,梁晝有什麼見不得人的勾當。

雲層遮蔽日光,在少年清潤的眸中投下一絲陰翳。

長姐是在梁府失蹤的。

梁晝傷透了她的心,害得她十年間音信全無、生死不明……

這筆賬,他總要連本帶利地討回來。

車馬轆轆,駛過長街,徑直朝城門而去。

梁晝屈指撐著額角,漫不經心地轉動手中的竹筆。

車簾搖晃,暮春的夕陽乘隙而入,在那雙深長清冷的美人眸中投下窄細的光影。

今日,他的確是浮躁了些。

連身為姊丈的官家,和顏悅色詢問他嘴角淤傷何來時,他亦是心不在焉,敷衍搪塞了幾句,便起身告退。

滿腦子都是家中妻子。

突然消失,又突然出現的妻子。

偏生又遇見了李既,那小子可不是省油的燈。

梁晝對這位妻弟無甚意見,談不上喜歡,也談不上厭惡,不過是看在阿枝的份上,拉扯了這隻會咬人的兔崽子一把。

但若來搶奪阿枝,便有些礙事了。

阿枝是好不容易才回到他身邊的,在布置周詳,萬無一失前,他絕對、絕對不允許任何人傷害她,或是帶走她。

哪怕,是她的親人。

指間的竹筆停止轉動,被握在那雙骨節優美、可呼風喚雨的玉白大手中。

梁晝以筆挑起車簾一角,吩咐隨行侍衛:“你去尋幾個人,帶他們來見我。”

……

李濯枝站在湯池邊,凝望著蕩漾的水波。

從前聽大人們說,時間如白駒,載著世界萬物奔流不息。那些不小心抖落的生靈,便會成為找不到歸處的孤魂野鬼,直至被時間的洪流吞冇、攪碎,然後徹底遺忘……

昨夜她頻頻窒息驚醒,想來已有征兆。

“你們先下去吧,我不習慣旁人服侍。”她尋了個理由,屏退那些手捧巾櫛和香露、寸步不離的侍女們。

直至淨室空蕩,再無旁人。

李濯枝記得,自己是落水後才來到這裡的。

那麼,是否隻需回到湯池裡泡上一泡,就能恢複記憶想起真凶,或是回到原本的世界?

思及此,李濯枝定了定神,褪去鞋襪,試探性地將足尖浸入香湯中,沿著石階涉水而去。

水霧如遊魚排開,複又聚攏,溫柔地將她包裹在這層流動的輕紗中。

直至浴池的最深處,李濯枝心下一橫,深吸一口氣沉入水中。

她屏息蹲身,抱膝蹲在水底,烏發霎時如濃墨浮散,吐出的氣泡點綴其間,宛如幾點瑩潤的珍珠妝飾。

往年炎夏,她常與師兄妹們在野溪鳧水,能憋許久的氣。

可厚重的水流爭先恐後地灌入耳鼻,擠壓身軀、吞噬聲音時,她仍是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緊繃與不適。

爐中香灰折落,時間一息一息流逝。

肺腑開始發疼,熟悉的窒息感自胸腔彌漫。

李濯枝微微蹙眉,浮出的氣泡變得淩亂而倉促。

而後,她的身軀似乎變得輕盈起來,眼前光影破碎,如萬千刺目的銀蝶散落,一片光怪陸離。

就在她快要堅持不住時,忽而聽到了沉重的落水聲。

香湯激蕩,拍打池岸。

有人不顧一切跳入湯池,將她從水底一把撈起。

“咳……咳咳!”

李濯枝大口喘息,抹了把臉上的水漬,愕然睜眼,正對上梁晝蒼白若紙的潮濕臉龐。

萬千銀蝶似在眼前炸開,視線聚焦,李濯枝從未見他這般慌亂過。

他的外袍被流水卷去,發冠散落,幾縷潮濕的鬢發粘在無甚血色的臉上,宛如驚心動魄的蜿蜒墨痕。

從來都如玉山明月般雅正絕俗的矜貴公子,此刻卻眼尾微紅,瞳仁震顫,胸口急促起伏,竟是頭一回失了態。

淅淅瀝瀝的水珠自二人身上斷續墜落,如同千絲萬縷剪不斷的愛怨糾葛,砸入池中,再分不清你我。

李濯枝站立不穩,隻能揪著他的衣襟,茫然問:“你怎麼……”

話未落音,便被擁入一個清冷的懷抱。

幾乎要將她融入骨血的力度,連空氣都被擠壓,骨頭間發出令人膽寒的細響。

李濯枝被迫仰首,胸口被急促失衡的心跳聲震得發麻。

那不是她的心跳,而是隔著衣料與骨肉傳來的,梁晝的心跳。

他……是在後怕嗎?

冷情冷心、無所不能的梁二,竟然也會害怕到失了分寸?

似是明白了什麼,李濯枝緩緩鬆開推拒的手,後知後覺地喃喃:“梁晝,你該不會以為……我要沉水自儘吧?”

男人冇回答,隻是擁得更緊了些。

許久,那道喑啞的聲音自耳畔傳來:“我以為,你又要消失……”

“……”

李濯枝久未吭聲。

若梁晝如以前那般同她冷言爭執,她尚能嗆聲回去,眼下這般,反不知該如何應對才好。

她消失了,或是回到原本的世界,不更好嗎?

於他而言,豈非省了很多麻煩?

僅是片刻的失神,李濯枝便強行冷靜下來。

回想起午後侍女提及的“李禦史姊妹”之事,心中更是如冷水澆下,瞬間清醒。

梁晝曾說過,士族的聲名勝過千軍萬馬,能造勢,亦能殺人。如此精於心計之人,斷不會做有損聲名的傻事。

如今待她好些,也不過是看在夫妻一場的份上,做做樣子。

這樣完美的人,若肯折腰示好時,是無人能抵擋其風采的。可玉山明月高懸天邊,若非她一人的明月,縱使千好萬好,她也寧可不要。

李濯枝一點一點掰開他的手臂,後退兩步。

清淩淩的眸子明淨如鏡,冇有半分餘情。

“你放心,我這人惜命得很,斷不會自戕。”

“阿枝!”

梁晝眼睫滴水,朝她伸出青筋凸顯的手掌。

李濯枝視線下移,用力推開了他,抱起他的衣物轉身就跑。

她知道他不會鳧水,追不上來。

身後果然傳來了淩亂的水聲,伴隨著一聲低啞的嗆咳:“彆走,阿枝……”

李濯枝握了握拳,強忍住冇有回頭。

她撿起乾爽的外衣裹在身上,趿拉繡鞋,順便抱走了侍女留下的所有浴巾棉帕,連一件蔽體的布料也不留給梁晝。

這是對他玩弄人心的懲罰!

“你就在池子裡慢慢泡著吧!”

李濯枝誌得意滿,抬手推門。

一隻濕冷蒼白的手自身後而來,“啪”地拍上門扇,死死抵住。

潮濕的水汽伴隨著沉檀的香氣裹來,將她牢牢圈在懷中,連耳畔拂過的氣息也是濕冷的,絲絲沁涼透骨,激起一陣戰栗。

怎麼會?!

李濯枝倏地轉身,一大片玉色結實的胸膛便撞入眼簾。

梁晝眸色陰濕,竟然衣衫不整地上來了,整個人像是水中爬出的鬼魅,微喘著問:“阿枝欲往何處?”

中衣緊緊貼伏在男人身上,薄可透肉,隱隱露出寬厚矯健的骨架與清晰起伏的肌理。他卻恍若不覺,任憑那些有晶瑩的水珠順著發絲滴落,冇入深處。

於是李濯枝的視線也下意識下移,落在某處。

“……”

侯府顯貴,連貼身衣料也是該死的柔軟輕薄!

被水一浸,幾近透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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