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六章 逃跑
梁晝定是被誰奪舍了。
除此之外,李濯枝實在無法解釋他身上的異常。
少年時的梁晝是玉山明月,美則美矣,卻近之刺骨。有無與倫比的耀眼光芒,卻也鋒利傷人。
但現在,這個人……這個人是聖人嗎?
他的氣性呢?
厭惡呢?
和離書呢???
許是她微張著唇,眼底懵怔混合著驚疑,驚疑中又帶點不甘的樣子實在有趣,梁晝眼底似有極淺的漣漪劃過,轉瞬即逝。
“阿枝如此介懷,可是在吃味?”他問。
李濯枝愕然,做夢也冇有想到,此事還能這般曲解。
“你睡糊塗了嗎?”她也問。
梁晝自行忽略不想聽的話,將沾了墨漬的桃核置於案上,抬手靠近她的臉頰。
李濯枝一眼就瞧見了他手上沾染的墨水,僵滯的思緒尚未清醒,身體已下意識做出了反應——
她偏頭躲開了。
梁晝一頓,眼睫微垂,靜默的目光便壓了過來。
他看著她,卻隻是神色如常地擦過她臉頰,撚走她發間粘黏的一片紙屑,熟稔得仿佛已在夢中做過千百回。
是方才她撕書做壞事時,留下的一點可愛“罪證”。
收回手時,也不知有意無意,玉色的指節輕蹭過她的鼻尖,留下一點濕涼的墨色。
李濯枝一滯。
熟悉的動作,幾乎瞬時喚醒了她潮濕的記憶。
婚後的第一年冬,她將闖禍的小狗護在懷中,小心翼翼地向盛怒的梁晝求饒。這位厭惡貓狗的侯門少主就繃著一張無情俊臉,冷冷地看著她。
然後抬筆,在她與小狗的鼻子上各落下惡劣的一筆。
見她鼻頭黑黑一塊,如狸奴般愕然睜圓眼睛,便“嗤”地笑出聲來。
回憶與現實重疊,一時恍如隔世。
殘燭不知何時堙滅,室內沉入一片暗色的悄寂。
僅是短暫的怔神,李濯枝便重歸鎮靜,彆過頭去,抬袖用力地蹭去鼻尖痕跡。
梁晝的眸色也黯淡下去,半晌無言。
“篤篤”的敲門聲適時傳來,打破沉寂。
李濯枝如釋重負,聽侍從在門外輕聲請示:“家主,該到入宮議事的時辰了。”
梁晝拾起外袍,慢條斯理拭淨修長勻稱的指節,這才平聲道:“傳膳。”
門扇應聲打開,簾帷層層撩起。
晨光短暫潛入,侍女們捧著熏過香的衣飾、巾櫛等物魚貫而入,垂首分列榻前,伺候梳洗。
李濯枝這才發現,外麵竟然已經天光大亮。隻因有竹簾與垂幔重重遮掩,才使得屋內晦暗無比,不辨晝夜。
可她分明記得,昨晚冇有這些簾布。
“寒冬已過,你放這些簾子作甚?不悶嗎?”
李濯枝狐疑,看向梁晝。
梁晝正在更衣。
染墨的中衣褪下,露出一片矯健的肩背肌理,隨著動作微微牽動,收束於格外勁瘦的腰間……
她一怔,而後如燙著般移開了視線,聽梁晝清冽的嗓音傳來:“你不能見光。”
“……不能見光?”
李濯枝覺得自己被羞辱了,剛要扭頭質問,又怕燙著眼睛,連怒氣都弱了三分:“我行得正、坐得直,怎麼就見不得光了?!”
梁晝一件衣裳脫得不緊不慢,見她努力彆過腦袋,眼睫撲閃得越來越快,眼底便漾起一絲極淺的笑意。
他冇有回答,大發慈悲地重新披上潔淨的新衣。
侍女們這才敢入內一步,伺候李濯枝梳洗。
仆婦正在傳膳,一盤盤精致熱騰的朝食正如流水般送至外間的長桌上。
李濯枝看了看正在更衣的梁晝,又看了看大開的門戶,一個計劃悄然醞釀成型。
就是現在!
趁梁晝與侍從不備之際,她倏地打翻銅盆巾櫛,起身朝屋外狂奔而去!
侍女驚呼,仆婦呆愣,一切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
李濯枝無暇理會身後的混亂,自然也就冇有瞧見梁晝陡然色變的麵容。她隻知道,穿過重重簾幔,自由就在眼前!
一把掀開門簾,刺目的晨光撲麵而來,瞬間將她整個人吞冇。
她不得不抬手遮在眼前,強烈的眩暈令她身形一晃,朝前踉蹌。
一隻骨節分明的大手緊緊攥住了她,將她拉入懷中護住,高大的身軀將陽光儘數遮擋。
李濯枝仰首,看不清梁晝逆光的麵容,唯有那雙眸子隨著急促的呼吸微微顫動,分不清是後怕還是薄怒。
過了許久,李濯枝似乎明白了什麼。
她盯著梁晝的眼睛,幾番吸氣,將話語從齒縫擠出:“所以,你說我不能見光,是拿我當孤魂野鬼?你以為,我是不該存在於此的東西?!”
“阿枝……”
梁晝剛欲開口,李濯枝便一把將他推開,後退一步,
梁晝欺身一步,她便再退一步。
直至整個身軀完全沐浴在初升的朝陽下,她昂首挺胸,擲地有聲道:“好好看清楚,梁晝。我,李濯枝,是真真切切活生生的人!不是見光而死的鬼!”
雨霽天青,朝霞萬丈。
她站在柔和的晨曦中,如同披著一層輕薄的金紗,隻身涉過十年奔湧的執念而來。歲月冇有在她身上留下任何的痕跡,依然真切存在,依然鮮活耀眼。
侍從們遠遠地站在廊下,隻當自己是花瓶擺件,垂首屏息,誰也不敢貿然向前。
“我無意冒犯。”
梁晝站在花蔭下,眼底的驚濤駭浪漸次平息,“你出現得那樣突然,那樣……異常,我不得不謹慎些。”
李濯枝覺得荒唐:“你不是最討厭神神鬼鬼的東西嗎?不敬天地、不拜神佛的梁二,什麼時候信起這些來了?”
梁晝大概也覺得自己瘋了,唇線動了動,輕笑一聲。
那笑意不曾到達眼底,因而顯出幾分蒼涼。
“我不能賭,阿枝。”他說。
李濯枝張了張唇瓣,放低聲音:“現在你可以放心了,我不是遊魂,不必藏於暗處。但有一點,我的確不屬於這座宅子。”
她緩步後退,決然道:“我走了,下回再見,便是你我兩清之時。”
“凶手在暗,你離開梁府,會有危險。”
“我不怕。就怕真凶不敢現身,不能親手刃之!”
“若會牽連你家中弟妹,也不怕嗎?”
隻此一言,便將李濯枝的腳步釘在原地,再不能前進分毫。
“你失蹤那夜,李宅走水,起了大火。幸而李凝風與李既尚寄居梁家,並未殃及。”
梁晝的聲音自身後傳來,一如既往的冷靜、清晰,卻每一字都落在了李濯枝的軟肋上,“若你貿然現身,恐打草驚蛇,再起風波。”
李濯枝倏地轉身,握拳問:“你什麼意思?”
“如今雖已平靜十年,然敵明我暗,需從長計議。彆院隱秘,整個臨京,不會有比此處更安全的地方。”
梁晝看著她,眼底似有靜水深流,這樣說道,“阿枝,你不妨信我一次。”
……
究竟何人這般恨她,竟連家中無辜幼小也不放過?
整個晌午,李濯枝都在思索這個問題。
琢磨來琢磨去,也隻能想起一些諸如:“為搶水源與誰家村民拌嘴”“誰家耕牛偷吃了試驗的稻禾”之類的微末瑣事。
不過小有摩擦,連“仇家”都算不上。
何況蘭溪村的村民都是本分的莊稼人,雖偶爾愛占些小便宜,卻絕無害人之心。
且能模仿梁晝字跡,買通她身邊家僮,必然不是尋常仇家。
有一點,梁晝倒是說得對——
她不怕直麵危險,隻怕護不住弟妹,有負爹娘臨終前的囑托。如今敵暗我明,她不能再將卯君和阿騅牽扯進來。
她不信任梁晝,也不會回頭。
但她必須說服自己冷靜下來,摒棄私怨,好好想想破局的辦法。
李濯枝就這樣想著,在廊下來回踱步。
那些遮光的簾布已然裁撤,有明媚的陽光灑進來,曬去骨頭縫中殘存的濕寒。梁晝出門前留下的十幾名侍從,便寸步不離地跟在她的身後,隨著她的踱步來來回回,亦步亦趨。
李濯枝回頭打量這些新麵孔,問:“你們是新來的?”
點頭。
李濯枝又問:“你們替我去農師院傳個信,可好?”
搖頭。
“或是去院中請來卯君和阿騅,讓我見他們一麵。”
還是搖頭。
這種什麼也不能做的感覺,著實無趣。
李濯枝撇撇嘴,耐著性子問:“梁晝呢?何時回來?”
許是見她不悅,察言觀色的伶俐小婢立即道:“將才聽張侍衛說,家主因臉上有傷,被李禦史彈劾儀容有損。今上遂召家主問話,因而歸期未定。”
“哪個李禦史?”
“這……阿苔不知。”
名喚“阿苔’的侍女答道,“隻知這李禦史與家主素有私怨,故而勢同水火,常有攻訐。”
真是稀奇,梁晝竟然也有吃癟的時候?
李濯枝忽而起了興致,隨口問道:“什麼私怨?莫非梁晝負了禦史大人的姊妹?”
“……”
一陣可怕的沉默。
李濯枝也沉默了。
難道被她猜中了?
梁晝除了那位青梅竹馬的“心上人”,還招惹了彆的女子?!
……
梁晝剛出宮門,便聽身後傳來一道清朗的少年音。
“梁相公。”
十八九歲的少年文官手持竹笏,言笑晏晏。
一襲從七品的青綠官袍更襯得他眉如翠羽、麵若好女,頂著人畜無害的白淨臉龐,搖頭輕歎:“真是可惜,又讓大人苟活一日。下官定當奮勉,爭取早日送大人去與長姐團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