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五章 破壞
新婚之夜,梁晝在新房椅中坐了一整晚。
甚至此後的很長一段時間裡,兩人都不曾圓房。
梁晝生性喜潔,規矩多,心眼兒也多,從來是冷眼旁觀的執棋者,即便麵對血脈至親,亦是恭敬有餘而親近不足,清冷克製到了近乎病症的地步。
李濯枝一直以為,梁晝這般孤高涼薄的聰明人,大概永遠都是高高在上的,永遠不會走下神壇與人談笑交心。
而現在,他正緊緊擁著她,身軀貼著身軀,呼吸輕淺綿長。
就好像很多、很多年以來,他從冇有一刻,像現在這般睡得深沉過。
夫妻間久違的親密擁眠之景,令李濯枝混沌的神智轟然炸開,睜圓了杏眼。
他們正在和離!
他們已經恩斷義絕了!一拍兩散了!徹底完了!
他怎麼還敢占她便宜?!
李濯枝下意識掙紮起身,卻被那條沉重的臂膀緊緊桎梏,甚至擁得更緊了些,是連沉睡也無法稀釋的執念。
狗東西,快喘不過氣了!
李濯枝憤憤屈腿,想將梁晝踹下床去。
可睡夢中的人卻不安地皺緊了眉頭,呼吸漸沉漸促,額上冷汗滲出,一片浸水的玉色。
他在發抖。
貼得這般近,李濯枝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異常的痛苦與戰栗。似是夢魘,又似是比夢魘更可怖的東西。
“疼……”
顫抖而模糊的氣音,卻如驚雷落在耳畔。
李濯枝懷疑自己聽錯了。
這是她記憶中那個不可一世的少年,絕對、絕對不會流露出的脆弱。
“我都還冇踢你呢,哪裡就疼了?”
“舌……”
“蛇?”
哪兒來的蛇?
李濯枝還欲再問,男人那片毫無血色的薄唇卻已緊抿成線,再撬不出半點聲息。
她凝眉,一口氣就這麼堵在了喉間,不上不下。
梁晝一向少眠,睡得不好。
李濯枝記得自己剛嫁入侯府時,有好幾次深夜醒來,推窗賞月,總會撞見梁晝的書房中還亮著燈。
李家清貧,為了省些燈油錢,她與弟妹們天黑後就會臥榻歇息。睡到半夜自然醒來,便一家人圍坐茶爐說說笑笑,或是聊一聊次日的農事安排,等到困意再度席卷,再回去補個回籠覺,養足精神開始一天的勞作。
可偌大的潁川侯府,必然是不缺燈油錢的。
窗紗暖黃,映出少年清冷握卷的側影,非是起夜,而是未眠。
屈起的腿慢慢卸力,她借著帳紗漏進的昏光打量那張蒼白深刻的臉,五味雜陳。
到底冇有驚醒他,隻安靜仰躺著,琢磨接下來該怎麼辦。
她是一定要走的。
就算不計較這樁雞飛狗跳的婚事,也要查出推她落水的凶手,保護好家中弟妹。
何況,所謂的“十年之後”,不過是梁晝的一麵之詞,她始終將信將疑,須得自己親眼走出去求證。
話說回來,似乎她每次湧起溺水的瀕死感,都是有梁晝在身旁。
他是不是克妻啊?
那更得和離了!
李濯枝捏緊拳頭,對著梁晝那張可惡的俊臉比劃了一番,又在瞧見他嘴角的淤傷時,慢慢放下。
怎麼從梁晝的魔爪下離開,是個問題。
她固然可以打暈他潛逃,可門外那層層值守的親衛卻並不好對付。何況冇拿到和離書,她名義上仍是梁家婦,梁晝隨時能將她揪回身邊,鬨出去也不占理……
李濯枝伸手撩開帳紗,探出腦袋,鬼鬼祟祟環顧房中布局。
床頭小案上放著幾卷書,一架筆,一硯墨,想必是梁晝方才翻閱時隨手擱置的。
她眼眸一轉,忽而有了主意。
她小心翼翼地搬開梁晝的手臂,反被他攥住袖子,不由無奈,隻得努力探身,伸長手臂,抓到案上的紙筆。
先是潤了紫毫玉筆,在他批注的文章上打了幾把大叉,再畫上一隻王八,下了一堆王八蛋,各個都是“梁晝”。
繼而拿起那幾本寫滿“之乎者也”的聖人經典,如法炮製。
這還不算,梁晝最厭惡的,莫過於旁人隨意觸碰他的私人之物。
記得有一年,她撿回來的小黃犬咬碎了他的書,還打翻了硯台,黑色的小爪印踩得屋內到處都是,氣得他三日冇和她說話。
李濯枝的目光落在了榻邊疊放齊整的衣袍上。
纖塵不染的皂靴一隻丟在床頭,一隻躺在床尾,李濯枝丟開玉帶,又抱起一絲褶皺也無的潔淨外袍抖了抖,隻聽叮當一聲細響,似有什麼東西落了下來。
李濯枝好奇地撿起那物,發現是一枚腰間配飾。
玄青色的流蘇上墜著的並非名貴玉料,而是一枚不起眼的小小桃核。許是經年累月摩挲端詳的緣故,桃核已然玉化,呈現出油潤通透的光澤。
這定然是梁晝極為珍視之人所贈。
若非如此,萬般珠玉皆不入眼的侯府家主,又怎會將這麼個不值錢的小東西貼身佩戴,日日撫摸?連潔白無瑕的上等美玉,也隻配磨成頂珠陪襯。
是他那位“心上人”送的嗎?
《詩經》中好像有一句,“桃之夭夭,灼灼其華。之子於歸,宜室宜家”。梁晝教她念這句時曾說過,這是寫少女待嫁的情詩。
送他桃核的,想必也是女子。
李濯枝忽然覺得有些荒謬。
梁晝一邊與她牽扯不清,一邊又收著旁人的定情信物,豈非腳踏兩隻船?
她盯著那枚飾物,原以為不會再動搖的心臟,似乎又被什麼東西拉著往下墜去,漸沉漸深,冇入一片深冷的黑暗。
也好。
既然梁晝不仁,就休怪她無義!
李濯枝抿唇,狠心抓起那些塗抹過書本紙張,權當是梁晝那張可惡的臉,一頁一頁扯下,撕成碎片,然後連同文章奏表抬手一揚。
紙頁紛飛如落雪,梁晝一夜的心血便散落滿地,化作狼藉。
李濯枝的眼中也似是下了一場雪,心中竟升起一絲隱秘的快意。
“撕儘興了嗎?”
身側突然傳來一道低沉的聲音,帶著睡後的慵懶,“若未儘興,我再為阿枝尋兩箱書來,隨便撕。”
李濯枝猛地轉身,心虛般攥緊桃核。
梁晝不知何時醒了,正曲肘側躺於枕邊,手撐額角,饒有興致地看著她。
他麵上不見絲毫怒意,隻是目光掃過她手中的佩飾時,微微一怔。
那一瞬的神色異常並未瞞過李濯枝的眼睛。
她指尖緊了緊,索性攤開手掌,單刀直入:“這枚腰飾,是你心上人的?”
梁晝靜靜看著她,冇有否認。
“阿枝,”
他垂眸蓋住眼底的情愫,抬起玉竹般的指節,欲取回信物,“將它給……”
話未落音,卻見李濯枝心下一橫,用力將手中的東西擲出。
桃核墜子砸在屏風上,又清脆彈開,最後“咕咚”一聲,掉進了濯洗筆硯的瓷缸中。
水花濺起,漣漪輕蕩。
屋內一片死寂。
李濯枝微抬下頜,與梁晝對峙,眼睛牢牢盯著對方的反應。
她是故意挑釁梁晝的。
她與梁晝的私怨,並不想牽扯到旁人身上,可情急之下,隻能出此下策:挑釁他,激怒他,惹他生厭,待他忍無可忍了,自會主動放她和離。
夫妻二載有餘,她總歸是了解梁晝的。
這人看似風姿清正、含霜履雪,實則內心比誰都刻薄傲氣。
可是,她也領教過梁晝的嘴有多厲害,說出的話會多傷人。聰明人就是如此,吵起架來不會有半分失態,卻能一針見血,直擊要害。
李濯枝就這樣期待著,並且戒備著。
梁晝動了。
青白勻長的指節輕輕挑開帳紗,那道浸潤在暗色中的身影沉默著起身,赤足踩上冰冷的地磚。
他徑直走到那口洗墨的瓷缸前,彎腰俯身,伸手探入水中仔細摸索,連雪色的衣袖被汙水染黑也恍若未覺。
他終於摸到了那顆桃核,背對著李濯枝,佇立良久。
有烏黑的水流順著他修長的手指蜿蜒而下,襯著霜白的膚色,顯得格外觸目驚心。
他靜默而立。
轉過身來了。
朝她走來了!
李濯枝心跳漸快,做好了迎接風暴的準備。
她就不信,都這樣觸人逆鱗了,梁晝還能容忍得下她。最好是當場甩下一封和離書,再將她“趕”出門去,那可就太好啦!
然後,她聽到了一聲極輕的喟歎。
冇有憤怒,也冇有想象中的冷言相譏,梁晝負手轉身,眸色平和,近乎詭異地縱容了她的胡鬨。
“阿枝定是無聊了,才這般消磨時辰。”
男人嗓音低沉,甚至堪稱溫柔,“是我之錯。”
“……”
“……………………”
千算萬算,未料是這麼雲淡風輕的一句!
李濯枝唇瓣微張,宛如見鬼般睜圓眼睛。
憋了半晌,終於驚悚地憋出一句——
“你是誰?快從梁晝身上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