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四章 婚約
見客至,少年放下書卷起身,李濯枝的視線也隨之上移,而後上仰。
未及弱冠的少年,看起來也就十七八歲,竟然生得如此頎長挺拔!
光線暗了暗,也不知是他的身量遮擋,還是那張完美無瑕的臉已將世間萬千光華比了下去,連春日暖陽也黯然失色。
他握卷的手自然垂在身側,一襲質感絕佳的青衫廣袖葳蕤垂地,幾與竹海同色。那指節亦像玉竹似的,雪白頎長,卻又筋骨分明,一看便知養尊處優,未經風霜侵蝕。
“在下梁晝,家中行二。”他隔著紗簾頷首致禮,客氣而疏離,“有勞李娘子走一趟,請坐。”
連聲音也這般好聽,像雪山下的冷泉潺潺漱過玉石。
田埂之間相隔甚遠,靠扯喉吆喝才能溝通的農官們,是養不出這般清潤悅耳的好嗓音的。
“我叫李濯枝,家中老大。”李濯枝不自覺放輕聲音,舉了舉手中的咯咯撲騰的山雞與贄禮,“哦,這是我爹讓我送來的。你家院子被淹的事,著實對不住。”
山雞彩羽亂飛,少年那兩條好看的眉毛,似乎極輕地皺了下。
管事親自奉茶,請示般看了主子一眼。
見他未加反對,這才躬身向前,自客人手中接下這份過於質樸活潑的見禮。
“古之六禮,以雁為贄,取其秋南春北,不失其節。”少年道,“今李娘子以雉雞為禮,倒是彆出心裁。”
李濯枝點點頭,一臉真誠:“什麼意思?”
“……”
那尊完美無瑕的玉像,凝了一凝。
僅是一瞬,他的麵色便已恢複如常,說得更直白了些:“意思是,李娘子的這份見禮,我收下了。”
李濯枝“哦”了聲,左右看了看,說:“那,我走啦。”
少年冇有送行的意思,頷首時視線落回書卷,依舊是客氣而完美的語調:“寒舍粗陋,招待不周,慢走。”
這就完事了?
這麼簡單?
李濯枝行至門口,又不放心地回過頭,確認一番:“都收下東西了,你可不能反悔呀。”
她的本意是:既然收了她的禮物,也接受了歉意,可不能反悔再尋農師院的麻煩。
但少年似乎誤會了她的意思,輕紗後那道如修竹挺立的身影,很是安靜了一瞬。
“不過是走個過場,”那道好聽的嗓音再次傳來,幽冷了些,“隻要李家不悔,我梁氏自然彆無二話。”
“不會不會!”李濯枝連忙表態,“這事怎麼說也是我家占便宜,怎麼會悔!”
說著,她輕快地揚了揚手,轉身告辭。
廊下傳來了侍女的驚呼,似是被什麼東西絆住了腳。
“哎呀!這塊木磚怎的拱起來了?”
李濯枝路過,一眼便知是春筍作祟。
這些富貴人家隻管好看,殊不知竹林中的房舍最是惱人。須將地磚儘數挖開,斬斷竹根,否則不出兩年,這屋子便要重建了。
她一直覺得,竹子是世間最瘋狂,也最偏執的東西。
外表看似謙謙君子,說什麼“氣節清傲,高雅脫俗”,受儘文人墨客的追捧。實則在看不見的地底,竹根卻蘊藏著極為可怖的破壞欲,會悄無聲息地侵占、吞噬一切……
等到人們終於察覺到它的本相,隻怕為時已晚。
不秋閣。
一道身著牡丹提花珍珠白大袖的典雅身影緩步下樓,迤邐而來。
“阿晝。”神妃仙子般美麗的小婦人挑開薄紗,含笑輕喚。
“長姐。”梁晝立即合攏書卷,起身相迎。
“收下見禮啦?”梁嬋一眼就瞧見了案幾上的藥材與角落裡撲騰的山雞,眼底的笑意更甚,“感覺如何?”
“尚可。”
“我倒覺得這姑娘不錯,是個天然純稚的妙人,很配你呀。”
梁晝淡淡掃過案上亂七八糟的藥材與獸皮,目光在那捧新鮮帶露的野花上短暫停留,腦中不自覺浮現出那張明眸皓齒、不施粉黛的臉來。
像這束野花,既不柔嫵,也不嬌豔,勉強可稱一句“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
就是腦子奇怪了些。
“無所謂相配與否,合適便可。”
聞言,梁嬋麵露憂色:“阿晝,你是否和母親一樣,還在因你兄長之事,對農家女子有所芥蒂……”
“冇有,長姐多慮了。”
梁晝移開視線,負手望向窗外竹影,清冷自持得近乎殘忍,“江南裴氏欲借聯姻吞並梁氏,以掃清朝中阻礙,唯有我即刻成親方能破局。李家乃八品下的寒微農官,並不牽扯朝中新舊兩黨利益,與他的女兒完婚,再合適不過。”
“僅此而已。”
……
“回來了?”
病榻上的老父顯是等候多時,特意屏退小女與幼子,朝長女招招手,“你帶去的東西,梁家可有收下?”
“當然。”
李濯枝哼著小曲兒,自信一笑。
“那便是那孩子也有意。”李介山滿意頷首,“你呢,印象如何?”
李濯枝回想那座入畫般幽靜雅致的彆院,張開雙臂比劃了一番:“很大,很好看。”
李介山瞪了她一眼:“誰問你宅子?爹是說,你對梁二的印象如何?”
“哦。”李濯枝的手拐了個彎,舉過頭頂比了比,“很高,很好看。”
李介山一見她撲閃的眼睫,便知有戲,遂試探著問:“既如此,你想和梁二一起過日子嗎?”
“嗯?”李濯枝眨了眨眼睛,忽而大驚失色,“我不去做長工。”
“不是做工!”
“我也不賣身為婢。”
“………………”
李介山忍了又忍,終是冇忍住握住拄杖,輕輕敲了下那顆不開竅的榆木腦袋。
“爹的意思是,”病體沉屙的虛弱男人輕籲一口氣,鄭重而耐心地詢問,“爹做主允了你與梁二的婚事,你可願意?”
“噗……咳咳!”
李濯枝猝不及防一口茶嗆住,咳得麵紅耳赤。
……
說起來,是近十年前的事了。
那時北境動亂不斷,匪寇橫行。
李介山曾於遊宦途中救下一名落難的貴人,傾其所有為他養傷。貴人器宇軒昂,龍章鳳姿,離開前與他敘了庚齒,又留下信物,誓報此恩。
李介山是個本分人,救人本就不圖回報,很快便將此事拋之腦後。
直至公卿南渡,蘭溪村上遊的那座避暑彆院迎來了新主人,李介山方知自己所救之人竟是名滿天下的梁氏家主——龍圖閣學士,潁川侯梁行簡。
梁家似乎想起了這樁舊事,自月初起,便數次派人下帖拜訪,有意與李家結親。
一開始,李介山頗有顧慮,幾番婉拒。
畢竟,那可是煊赫一時的潁川侯府,即便南渡後處境傷了元氣,也不是他們這等微末農官能夠攀附的。
更何況,高門婦並不好當。
然為人父母者,計深而慮遠,又怎會不為兒女的將來憂心?
農官位卑言輕,本就無甚擢升空間,阿枝身為女子,又是那樣直率的性格,更是難上加難。
等到將來天下倉廩殷實後,鳥儘弓藏,農師院不複存在,她又該何去何從呢?
難道要和她的母親一樣,帶著滿身傷病草草嫁作農婦,如無根浮萍輾轉於田畝泥水之間,終此一生嗎?
梁氏子名滿天下,聽聞是個含霜履雪的君子。
漸漸的,李介山便有些動搖。
讓女兒自己拿主意吧。
他想:說不定兩人就看對眼了呢?
可若明著告訴阿枝,要去相看郎君,她是萬萬不肯答應的。因而老父不得已尋了個由頭,出此下策。
“卯君和阿騅還小,爹管不到那麼久遠的時候。唯有你已及笄,又如此重情重義,為了照料爹這副殘朽之軀,不知婉拒了多少上門求親之人,斷然不能再耽擱下去了。”
李介山抬起變形如枯枝的手掌,輕輕抹去臉上的茶水,徐徐道,“倒不如趁爹尚有一口氣,梁氏又主動攀親,了結你的終身大事。”
“我不嫁人。”
李濯枝毫不遲疑,放下陶杯道,“我離家了,誰來照料爹爹和弟妹?”
“梁家許諾過,你即便嫁入侯府,也可繼續入院鑽研農事,他們不會乾涉阻撓。如此,你既有退路,又有歸宿,豈非兩全?”
“我不需要退路,此處就是我的歸宿。”
“傻女兒,冇有人會永遠年輕康健,你得多為以後著想。女子為農官本就更為艱難,你現在年紀小,許多泥水裡泡出的病症尚未顯現,但絕不可忽視。”
病骨支離的男人望著女兒,語重心長道,“想想你的母親,二十餘歲傷了腰腿,三十歲瞎了眼睛,不到四十便撒手人寰……若你也如她一般勞苦半生,爹去九泉之下,有何顏麵見她?”
說到動情之處,李介山弓起腰背,猛烈地咳喘起來。
“爹!”
李濯枝忙起身給他順氣,摸到掌心下那一節節清晰凸起的脊骨,不由酸澀了眼眶。
她撈起小幾上的半盞冷茶,送至父親乾癟發紫的唇邊,卻被那隻冰冷嶙峋的手溫柔地握住。
“阿枝,良緣難得。若你也有意,則切勿推辭!”
李濯枝垂下眼簾,望著杯中顫動的濁茶漣漪,又看了看病弱的家人。
爹的病越來越重,阿騅亦是體弱多災,卯君也到了讀書明理的年紀。
尤其是阿騅,自小有過目不忘,《三字經》與《千字文》早已倒背如流,若有良師教導,將來必成大器。
終於,她似是下定了決心。
再抬眼時,眸光重新變得堅定:“聽聞那樣的權貴,不僅能搬來宮中最厲害的太醫請脈,還能讓族中弟子入家學就讀,對嗎?”
“不錯。”
“好,我嫁。”
……
得知李濯枝要嫁給彆人了,最傷心的,莫過於營造齋的小師弟,竇七郎。
據說,這個情竇初開的少年將自己關在房中,哭得昏天黑地、淒淒慘慘,任憑誰去勸,他都扭著身子,死活不肯見人。
可七月初七,身著鳳冠霞帔的李濯枝催妝出閣的那天,七郎還是來了。
他的眼睛腫得像兩隻紅核桃,在眾人的笑聲中,扭扭捏捏地遞來一把石榴紋紅婚傘——他用儘自己畢生所學,親手為她做的新婚賀禮。
傘柄油潤如玉,連傘骨也打磨得十分光滑。輕輕一轉傘麵,上麵繪著的榴花便熱烈綻放,栩栩如生。
按照本地習俗,新婚時應由女方兄弟為新婦執傘送行。
一則寓意有娘家為其“遮風擋雨”,二則祝福新人“開枝散葉、多子多福”。
李濯枝冇有兄長,弟弟又年幼體弱,所以七郎來了。
他高高舉著紅傘,與李凝風一起,護送他們最美麗的阿姊穩穩走過紅毯與花路,走向那光彩照人、俊美非凡的新郎。
然而下一刻,夢境陡然翻轉。
紅紙傘飛向天空,她仰麵跌落水中。
撲通!
冰冷的窒息感湧入,擠壓空氣,攫取呼吸。
好難受……
好難受……
她拚命朝上伸出雙手,就在快要沉入湖底之際,一道亮光刺破水麵。
李濯枝猝然驚醒,冷汗涔涔,睜著眼大口大口喘息。
燭台將儘,帳中一片晦暗。
一時恍惚,不知身處之地是真、是幻。
唯有夢中的窒息感如此清晰,清晰到仿佛她的意識隨時會被拉回原來的世界,困於黑暗,永遠墮入生與死的夾縫中。
好悶。
快要呼吸不上來了。
李濯枝下意識朝裡翻了個身,正對上一張英挺深邃的睡顏。
梁晝——潁川侯府的掌權人,清冷薄情的矜貴君子,不知何時爬上了她這“下堂妻”的床!
惟恐她消失般,一條手臂還緊緊地環在她的腰間,幾乎將她整個人嵌在了懷中!
綿長的呼吸輕撩過她的耳畔,濕癢,炙熱,勾起某些不合時宜的、麵紅心跳的記憶。
李濯枝一個激靈,徹底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