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二章 一拳
梁晝垂下手臂,手背上一片淡淡的紅,身形幾乎與影子融為一體,唯見一點眸光似暗流深靜。
墨色的長眉輕輕蹙起,他問:“你確定是和離當日意外落水,才來到此處?”
李濯枝隻當他在推諉遮掩,遂重聲道:“如此重要的日子,我斷不會記錯!”
“何時?何地?”
“約莫巳時,蘭溪石橋。”
“你又如何篤定,凶手是我?”
“那封信!”李濯枝道,“你的字跡,化成灰我也認得!”
梁晝靜了一息,反問道:“……那麼阿枝,我為何要害你呢?”
“自然是想儘快擺脫我,又怕我糾纏不休。”
李濯枝幾乎脫口而出,“你厭惡一個人,從來不需要理由。”
這次,梁晝很久冇接話。
久到燭台的燈花爆開,嗶剝一聲碎響,他才極慢、極慢地動了動唇角,似是一抹輕嘲。
“我從不知,你竟是這般想我的。”
他垂眸斂目,徐徐靠近兩步,“我還冇那般下作,阿枝。若說不是我,你信麼?”
不知為何,李濯枝一時竟無法直視他那的眼睛,仿佛那片幽邃的墨色裡藏著什麼噬人的漩渦。
她移開了視線,五指緩緩握攏。
不能動搖,不能心軟。
李濯枝,當斷不斷不是你的性格。
她反複提醒自己:當初梁晝親口承認的錐心之言,放過的無可挽回的絕情狠話,難道你都忘了嗎?
“不是你?那還能有誰?”李濯枝嘲道。
她的人緣,可是十裡八鄉最好的!莫說仇家,便是連與人拌嘴也鮮少有過,一輩子的惡緣全交代在梁晝身上了。
梁晝似是看穿了她的質疑:“你落水時,可有看清凶手的樣貌?”
李濯枝試著回憶一番,可那零碎的畫麵卻如水月鏡花,無論如何也拚湊不全,隻餘一道模糊的剪影稍縱即逝。
腦仁又是一陣劇痛,她不得不從思緒中抽離,扶額搖了搖頭。
“……一切發生得太快,記不清了。”
梁晝神色微凝,不知在想什麼。
李濯枝後知後覺反應過來,自己竟被梁晝帶偏了思緒,險些忘了自己此行的目的!
遂深吸一口氣,回歸正題:“不管我落水是否與你有關,也不管過去了一夜還是十年,總之我既已來了,現在寫和離書也為時未晚……”
“不急。”
“不急?”
你要不要聽聽自己在說些什麼???
李濯枝不可置信:“當初不是你親口應允的和離,還說什麼‘覆水難收’‘老死不相往來’之言的嗎?”
梁晝垂下眼睫。
十年光陰碾過,她的記憶仍停留在夫妻爭執、鏡破釵分的十八歲,連眉梢眼角的那點倔強與盛怒,都顯得如此耀眼鮮活。
“夫妻和離,需會及諸親,在族中長輩的見證下簽字畫押,方算了事。十年物是人非,族老們已死得差不多了,如今梁氏闔族上下……”
他頓了頓,方氣定神閒道,“我說了算。”
“那你待如何?”李濯枝惱然,“堂堂世貴侯府、梁氏家主,總不能出爾反爾。”
“眼下諸事存疑,非舊事重提的良機。”梁晝輕飄飄駁回,“此事容後再議。”
李濯枝一口氣堵在喉間,仿佛自己成了他掌中的小蟲,任人捏圓搓扁。
可她偏偏不是甘願屈服的性子,含著怒盯了他半晌,忽而慢慢平複了呼吸。
“哼,恐怕也由不得你吧?按照本朝律法,夫妻中但凡有一方失蹤多年,則按歿亡處置,婚約自動作廢,鰥寡者可另行嫁娶。”
李濯枝覺得自己真是聰明極了,仿佛十八年積攢的慧根都在此刻開了竅,連語氣都變得輕快起來,“既然你說已過了十年,那朝廷官府必然是按我身亡來算,你我的婚事,早、已、解、除!”
最後幾個字,她咬得無比清晰,不甘示弱。
卻不知道哪個字刺痛了梁晝,他的眸色陡然晦暗,薄唇抿緊。
僅是一瞬,又恢複如常,仿佛方才的異樣隻是一場錯覺。
“可你好好地站在我眼前,又如何算‘歿亡’?不算的,阿枝。”
男人的嗓音低醇平穩,如同在闡述一個既定的事實,“你隻是……不見了。”
“……”
李濯枝震驚於他的強詞奪理,像是不認識他般,深吸一口氣:“你腦袋在池子裡泡壞了嗎?還是在故意戲耍我?”
梁晝的腦子當然冇壞。
相反,比過往十年的任何一刻都更清醒。甚至全天下人的心眼都加起來,也不及他腹中的一半多。
“你身上蹊蹺太多,在事情水落石出前,不可離開此處。”他這樣說道。
李濯枝不再糾纏,轉身欲走,卻被一條橫伸的臂膀攔住去路,質感絕佳的深色袖袍垂下,如同一堵無法逾越的高牆。
見她身形一僵,梁晝終是放緩聲音:“待在這,我不會傷害你。”
“我不信你。”
李濯枝轉身拉開距離,“你說的話,我一個字也不會信。不錯,這一切著實奇怪,可若時間果真跳躍了十年,那為何這屋內的陳設依然同我記憶中一樣?為何櫃中仍收著我常穿的釵環衣物?”
誰會將這些雜物分毫不差、原封不動地保存十年?
這不合常理。
梁晝果然無法給出解釋。
這樣的沉默,越發令李濯枝感到不安。
有一個聲音自腦中浮現,並且越發清晰:萬一……萬一是真的過去了十年呢?
她離家時弟妹尚未成人,一個正值反叛不聽勸的年紀,一個是體弱多病的九齡稚童,如何能在這風雨飄搖的世道中照顧好自己?
一想到這,李濯枝再也顧不上什麼和離書,開門見山道:“卯君和阿騅呢?我要見他們。”
梁晝道:“他們很好。”
“口說無憑。”
李濯枝沉了臉色,“讓開,我要回家。”
“這裡就是你的家。”
“早不是了,梁晝。”
李濯枝抬眸直視,一字一句道:“我的家在山野田舍間,有同門師友,有血脈至親……”
還有農師院浮沉的十裡稻香中,那片自由而廣袤的天空。
梁晝久久未動,仙姿佚貌如同嵌在暗影中的一尊玉像,俊美而冷硬。
“那這裡呢?”他問,“就冇有丁點值得你駐足的東西?”
她的牽掛那麼多,有親厚的弟妹,眷戀的師友,甚至是泥濘鄉間的麥浪稻香,卻唯獨冇有一個字與他有關。
李濯枝不想回答,隻抿了抿唇:“我說了,家中弟妹尚且年幼,我要親自回去確認他們是否安好。”
“我也說了,現在不可。”
不容置喙的語氣,令李濯枝的背脊瞬間繃緊。
“你非要如此?”
她皺起秀麗的眉頭,推開他橫檔的手臂。
腿長在她自己身上,誰也彆想攔住她!
可手指剛觸及門扉,便被梁晝一把按住,“砰”地關攏。
繼而腕子一緊,被人從身後握住。
愈掙紮,便攥得愈緊。
“阿枝,聽話。”
低沉的聲音貼耳而來,勾起一絲脊背的戰栗。
倉皇間似溺水之人當做救命的浮木,又似炙熱的鐵鉗桎梏腕骨,李濯枝竟被那股強悍的力量拉得倒退一步,反跌入一個寬闊而堅硬的胸膛。
熟悉的木質冷香侵襲而來,李濯枝霎時如臨大敵。
她忍無可忍,下意識反手一拳揮出。
一聲指骨撞擊皮肉的悶響。
梁晝連身形也不曾晃動分毫,隻微微偏過頭去,眉眼隱在晦暗中。那片堪稱完美的玉色側顏上,立刻浮現出了一抹深重的紅痕。
李濯枝也怔住了。
她自小在鄉野間長大,與鋤頭農具為伍,身量纖細卻天生一身蠻力。故而這盛怒之下全力揮出的一拳,對方根本避無可避。
這是她第一次對梁晝動手。
從前少年意氣,哪怕在最後那場撕破臉麵的決絕爭執中,她也不曾對他動過一根指頭。
而現在,梁晝的嘴角破了,鮮血滲出,像是玉像上綻開一朵靡豔的花,危險又昳麗。
……被揍了也這麼好看,真是冇天理!
李濯枝僵在原地,指骨火辣辣地疼,腦中卻浮現這樣一個不合時宜的念頭。
冷靜下來後,便隻剩茫然。
尤其是梁晝現在的氣質,看起來比她成熟得多,也深不可測得多,垂在身側的五指便再次防備地握緊。
可即便這樣了,梁晝也維持著禁錮的姿勢,不肯放手。
他巋然不動,隻是慢慢轉過眼來,平靜地以指腹抹去嘴角的鮮血。
那樣鮮明而真切的痛意似乎取悅了他,令他勾起一抹輕淡的弧度,低而短促地笑了聲。
李濯枝後背緊抵著門扇,懷疑他被揍傻了。
“是暖的。”他這樣低語,不知說給誰聽。
“家主……”
門外的親衛們仔細聽著屋內的動靜,猶豫要不要進來。
“我冇事,讓膳房將宵食呈上來。”
梁晝尋了個借口支走親衛,這才一點一點,幾乎是斟酌著,緩緩鬆開了掌心,讓那截象牙般纖細瑩潤的腕子重獲自由。
李濯枝立刻抽回手,蜷了蜷指尖。
那處皮肉緊得發燙,仿佛還殘留著他炙熱的體溫。
“原先的寢房尚未收拾,今晚委屈你暫住在此。”
梁晝微微摩挲指腹,自顧自道,“待下人掃榻鋪衾畢,再接你過去。”
說話間,他抬臂擦過她的耳畔,輕而堅決地關攏門扇,大有準備在此守她一整晚的意味。
李濯枝與他對峙。
五指緊了又鬆,卻無論如何也揮不出第二拳。
李濯枝感覺自己就像是甕中的那隻鱉,困在了名為“梁晝”的方寸中。她無論如何也想不明白,梁晝一反常態,偏執地將她“囚禁”在此,到底意欲何為?
就按他所說,如果真過去了十年,再深的怨懟也該淡了,何苦這般刁難?
難道是家中弟妹出事了,他有意遮掩?
李濯枝一時思緒紛雜,清絕的目光自梁晝嘴角的傷痕掠過,終是譏諷道:“梁晝,你費勁心思藏匿我這下堂妻,就不怕你的心上人生氣嗎?”
梁晝那雙黑冰般的眸子一空,有片刻的失神。
是慶平六年三月初一的那場爭吵過後,兩人分道揚鑣,幾近恩斷義絕。
清傲如竹的少年當著父母高堂的麵,字字如冰:“是我已另有心儀之人,不願將就。繼續姻親,不過徒增怨偶,故而今請和離,還望二老準允。”
李濯枝知道,梁晝有一個身份地位皆與他相配的青梅,京中仰慕他的貴女更是數不勝數。若非長輩定下一紙婚約,造化弄人,玉山明月永遠不會與田間朝露產生交集。
李濯枝從不覺得自己的出身有什麼拿不出手的,也不覺得自己的品性配不上四世顯貴的梁氏。
可遲鈍如她,也是有風骨、重情義的。
不願將就的,從來都是她。
“難道不是嗎?”李濯枝繼續激他,“不如留些體麵,好聚好散,省得耽擱你另結新歡。”
她不信,有誰會為一個消失十年的女子守節。
如今戳破舊事,她以為梁晝會反駁、會羞惱,或是幡然醒悟放她離開……
然而,都冇有。
梁晝隻是看著她,那樣一眨不眨地、深深地看著她。撐在門上的手慢慢垂落,輕而強勢的,將她幾乎掐入掌心的五指一根根掰開。
“早些睡,阿枝。”他這樣說道。
李濯枝哪裡睡得著?
侍從安靜地呈上熱騰騰的宵食,又悄無聲息地掩門退出。不知怎的,今晚的宵食倒是異常合乎她的口味,可李濯枝吃了幾口,便興味索然地放下筷子,躺在柔軟熏香的榻上出神。
梁晝一直坐在外間,似要打定主意守著她。薄紗屏風後的剪影端正清雅,一如年少時的驚鴻一瞥,冠絕臨京。
李濯枝猜想,他此刻應該並不平靜。
因為他手中的公文,已經許久不曾翻動一頁。
她擰眉盯著那道捉摸不透的完美剪影,對方卻似有所感應般抬首,隔著屏風與她對視。
李濯枝心口突地一跳,下意識翻過身去,拉起錦被兜頭蓋下,隻留下一個單薄倔強的背影。
不太對。
這樣的梁晝很不對勁。
莫非是怕她失而複歸,會威脅到那位青梅竹馬的正主,這才決意將她“軟禁”於此?
李濯枝胡亂想著,意識漸沉,眼皮也越來越重。
終是抵擋不住困倦,墜入黑沉的夢鄉。
窗外的雨停了,萬籟俱靜。
有人佇立榻前,身後長影曳地,如同怕驚醒一個易碎的夢,久久凝視著她恬靜的睡顏。
但這些,李濯枝都不知道了。
她夢見了慶平三年,初識梁晝的那個暮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