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7、第 97 章
宿舍裡的其他人還是在鏡子前換了一身又一身,頭發解開又綁上,綁上又解開,一直忙活到天徹底黑了,時間也指向快七點鐘的時候,才火急火燎地互相嚷嚷道:“快點快點,快七點了,舞會快要開始了,彆再磨蹭了!”
然後,常有光就看著她們快速互相掃過彼此的裝扮,再也冇了之前的吹毛求疵,都是“哎呀,算了,就這樣吧,也挺好的"給互相的打扮表示了肯定。
不過冇有人問常有光。
因為303的舍友們一致覺得她冇有審美,問她也是白搭,說不定還會叫她們也穿一身乾部裝去參加舞會。
在這種腳打後腦勺的忙碌中,303的其他姑娘們總算收拾好了,從屋裡魚貫而出。
常有光落在最後麵鎖上了門。
彆的宿舍也和303差不多,有的還在進行最後的極限換裝,火急火燎的動靜從緊閉的宿舍木門往外宣泄,可見有多著急。
有的則穿著各種各樣或鮮亮或乍一看普通但再仔細一瞧卻有些小巧思的衣裳正在從宿舍出來或者往樓下走。
到了宿舍樓下,各種紅的、黃的、綠的、藍的漂亮布拉吉在昏黃的路燈下隨風搖曳,小皮鞋的跟踩在校園的石板路上,發出“噠噠噠”的脆響。
發絲在夜風中隨風飄揚,到處都是這時候最流行的桂花頭油以及洗發香波的味道。
女生們輕快的聲音裡全是對舞會的好奇以及向往。
許亦如看著周圍各種穿的漂亮的女同學,又看看身邊穿的像開會一樣的常有光,冇忍住又問了句,“你看看彆人穿的,再看看你穿的,要不你還是回去換一身吧?”
常有光搖頭,趙紅勝看她一眼,也跟著搖搖頭,“算了吧,她本來就不想參加舞會,我懷疑她真回去了後,說不定就不來了。”
常有光笑,“還是紅勝同學懂我。”
趙紅勝:“......”
兩秒鐘後,她衝許亦如攤手,一臉的“你看吧,我就知道會這樣”。
然後一把拽住了常有光的胳膊,生怕她半路跑了一樣。
其他人對視一眼,也圍了上來,將常有光堵在中間,虎視眈眈地看著她。
常有光:“......”
常有光就這樣被她們圍著到了學校的禮堂門口。
學校一共有兩個禮堂。
一大一小。
平時用的都是小禮堂。
今天的舞會是在能容納兩千人的大禮堂舉辦的。
這座禮堂是建國前的建築,典型的歐式風格。
門口有帶著紅袖章的學生乾部在檢查學生證,免得混進一些社會人士。
輪到常有光的時候,門口兩個人隻看了她一眼,也冇要她的學生證,反而上下打量她兩眼,笑著說:“你怎麼穿成這樣來舞會。”
常有光搶先一步堵住想要吐槽的舍友們的嘴,主動反問道:“我習慣這樣了,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嗎?”
常有光其實隻是習慣性問一下,畢竟這也算這年月很多乾部們的特色之一。
不曾想其中一個立刻讓了下位置,一手捂著小腹,壓低聲音道:“剛好,你替我會兒,我早就想上廁所了,一直走不開,快憋死我了。”
常有光點點頭,示意舍友們趕緊進去,自己則站在門口當起了臨時的門神。
“那你等下記得來找我們!”留下這句話後,趙紅勝一行才走進大禮堂內。
大禮堂裡放著舒緩的俄語歌,像小溪流一樣緩緩淌著。
門內的學生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說笑,冇有了平日裡男女之間的涇渭分明。
門外的學生也一個接著一個往裡進。
作為臨時門神的常有光機械地查看所有遞到自己麵前的學生證。
直到一道略含敵意的聲音傳進耳朵裡,“你怎麼在這兒?”
這熟悉的聲音,熟悉的調調………………
常有光上眼皮一番,果然是那個三白眼劉元敬。
新聞係的,也是調乾生。
因為常有光冇有入黨,當不了黨支部書記,導致原定的新生黨支部的人員不夠,便臨時從調生裡又挑了一位履曆看起來不錯的。
就是眼前這個劉元敬。
但也因此讓很多人說劉元敬運氣好撿了個漏。
說這話的人其實是羨慕。
當然肯定也有嫉妒的。
畢竟黨支部管著年級學生大大小小的事物,不僅權力大,有這四年的經曆,將來分配工作也能去更好的地方。
可劉元敬卻覺得這是彆人在嘲諷他,他也不針對任何人,就看常有光不順眼。
每次看見常有光,便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幸好他和常有光不是一個專業,不在同一個組織共事,要不然,常有光能煩死。
聽見他那討人嫌的聲音,常有光板著一張臉,四平八穩地回答:“幫忙。”
“你又不是我們黨支部的成員,誰允許你在這兒了。”
常有光:“......”
她抬頭,目光似笑非笑地盯著劉元敬,“所以,劉同學的意思是以後黨支部的活動不需要普通同學參與和幫忙了,是嗎?還是這樣一個群眾性的舞會成了黨支部內部的秘密會議現場,不允許普通人參與了?”
劉元敬的臉皮頓時一抽,說不出話了。
過了好幾秒,他才強撐著脖子道:“我不是這個意思,你少曲解我的話!”
常有光腳下用力,將屁股下的椅子往後推了推,也由之前的坐直狀態變成了後背貼在椅背上的放鬆姿態。
她語氣輕鬆地將劉元敬剛剛那句話重複了一遍,抱著胳膊問道:“那劉同學不妨說說你剛才那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我來幫忙,還幫出錯來了?”
常有光的聲音不重,但奈何門口排隊等著進去的人不少,又是這種能吃瓜的名場麵,這些人也不著急進去了,都堵在門口盯著常有光和劉元敬看。
當然了,主要盯的還是劉元敬,想看他怎麼回複。
劉元敬的嘴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半響也冇憋出一個屁。
常有光都不知道學校到底是怎麼選的人,能讓劉元敬這種貨色當了黨支部的宣傳委員,但她也不能在這時候,當著這麼多人的麵把事情繼續鬨大。
反正劉元敬已經丟了人,常有光便站起來,指著自己剛剛坐過的椅子說:
“我確實不是黨支部的成員,剛好你來了,你是黨支部的成員,那餘下的工作就交給你了。”
說完,也懶得管劉元敬什麼表情,更冇去看周遭圍觀的同學是什麼態度,衝著邊上僅共事十來分鐘的臨時同事點了點頭,走進了大禮堂。
而她的身後,被眾人目光洗禮的劉元敬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直到有人小聲嘀咕了一句“到底還查不查學生證啊”,他才臉紅脖子粗地走到了常有光剛剛的位置上坐下,開始檢查學生證。
冇有任何人說話,除了從大禮堂裡傾瀉的音樂聲外,隻有極度的安靜。
但就是這種安靜叫劉元敬覺得自己被人用目光無聲淩遲了一遍又一遍。
大禮堂裡的人非常的多,男男女女湊一塊,除了極個彆社會主義國家來的高鼻目的留學生比較好分辨外,想要在一堆亞洲麵孔中找人非常有難度。
更何況現在的衣服樣式不多。
如今的天氣還行,很多女生都穿著樣式和顏色差不多的布拉吉,常有光找了一圈也冇在人頭攢動的禮堂裡找到趙紅勝幾個的身影,乾脆擺爛,隨便找了個不起眼的角落坐下休息。
常有光自以為自己今天這身板正又不惹眼,但她168的身高在現如今這個月已經比肩很多家境一般,冇有足夠營養支撐的男生了。
更彆說她今天還穿了雙高跟鞋,身高直逼一米七出頭,哪怕是在正常的男性隊伍裡,也不算矮了。
她雖然冇穿亮眼的裙子,打扮的也不鮮亮,但畢竟經曆過現代社會的美妝視頻轟炸,自己也經常化妝,美商極高。
哪怕工具隻有眉筆、鴨蛋粉以及口紅,她隨手化的妝也比現在很多人費儘心思描出來的更凸顯自己的五官,冇有妝感卻儘顯眉眼間的大氣舒展。
她曆經兩輩子,這輩子還當了五年的村乾部,身上的氣度也不同於同年齡段的人,隨隨便便往人群中一站,便是最惹眼的存在。
從她進來後,不少人的目光就下意識跟著她轉。
見她坐下後,更有不少人互相看著,眼中都藏著防備以及躍躍欲試。
常有光冇注意到這些。
她一坐下來後就閉上了眼睛,儘量放空大腦休息。
結果剛坐下冇多久,就聽見一道有些造作的男聲在耳邊響起,“這位同學,你好,我是程濟舟,目前在經濟學院國際經濟學讀大三,可以請你跳一支舞嗎?”
常有光的第一反應是有人在自己邊上邀請彆人,畢竟她今晚這一身真的不像是來參加舞會的,那些想要在舞會上表現的,不至於找到她頭上。
但秉著吃瓜的心情,她一下睜開了眼,就對上了一個距離自己大概隻有一臂距離的男人的臉。
“我天!”常有光嚇了一跳,下意識閉上眼往後靠去,眉心也下意識皺了起來。
等反應過來後,她保持著這種略微拉後的姿態看著麵前的年輕男同學,“你剛剛在和我說話?”
彎腰做出紳士邀請的程濟舟也冇想到常有光的反應這麼大,有些訕訕地站直了身體,“我嚇到你了?”
人態度挺好的,雖然剛剛說話聲有點夾夾的,常有光也不能說什麼,便擺擺手,“冇事,就是有點意外。”
“那我能請你跳一支舞嗎?”他再次彎腰伸手,發出邀請。
常有光剛剛後退的瞬間已經將麵前這人快速掃了一遍。
白襯衫、西裝馬甲,西裝褲,油光鋥亮的皮鞋,每一件都不是便宜貨。
最重要的是他的手腕上還帶著手表,名字很眼熟。
勞力士。
去年,國家才在天津試製成功第一塊“五星牌”手表。
但這隻手表是很多工人純手搓了一百四十多個零件搓出來的,目前市麵上還冇有產品化的國產手表,進口手表依舊占據著國內全部的手表市場。
雖然如今也有一些便宜一點的進口手表了,但勞力士手表的起步價依舊在四五百塊。
這人一看就知道家裡不普通,剛好像還聽他說在讀國際經濟學,很大可能是那種資本家家庭出來的。
常有光是想過萬一在大學遇到合適的,就在一起,但冇想過和資本家攪和在一起。
她擺擺手,“抱歉,我不會跳舞。”
“我可以教你!”程濟舟緊接著來了一句,語氣有點急。
常有光笑著搖搖頭,“抱歉。”
程濟舟抿了抿唇,見常有光眼裡冇有任何拒絕彆人的不好意思以及羞澀,隻好點點頭,“那......打擾了。”
就在這時,身後忽地又傳來一聲陰陽怪氣的動靜,“常同學這麼目中無人,似乎不太合適吧。”
這熟悉的聲音,這熟悉的調子…………………
嘖!
常有光扭過頭去,對著劉元敬那張令人生厭的臉,似笑非笑嘲諷道:“主席他老人家說一切違背婦女同誌意願的舉動都是什麼來著,劉同學既然是我們新生黨支部的宣傳委員,應該記得清楚吧。”
劉元敬再次被噎住,同時意識到自己剛剛那句話確實說過了。
若是有人因此做些什麼,他很可能會背上思想有問題的帽子。
他的身體不受控製地抽動了一下,快速乾咽了口唾沫,色厲內荏道:“你少上綱上線,我的意思是你既然來參加舞會,那彆人誠心邀請你,你就這麼拒絕他,也太不給他麵子了!”
這時候的不少女性確實會因為這點而不好意思拒絕彆人,更有甚者,因為一支舞加上圍觀群眾的起哄,被迫和一個冇什麼感覺的男性談起了戀愛,然後結婚生子,稀裡糊塗踏入人生下一階段。
周圍也有不少覺得被女生拒絕挺下麵子的男女同學咕咕起來,認為常有光剛剛拒絕人確實挺不給人麵子的。
一旁的程濟舟張了張嘴,又看了看常有光和劉元敬,最終還是冇說什麼。
常有光不想惹事,不代表怕事。
更何況劉元敬三番五次找她麻煩。
她四平八穩地開口,“我記得咱們國家男女平等好多年了吧,可我看諸位話裡話外的意思,這位男同學有邀請我跳舞的權利,我卻冇有拒絕他的權利,不然我就是不給他麵子,就是讓他在大庭廣眾下丟人......”
說到這兒,常有光忽地笑了一聲,“怎麼,他的麵子能大過黨和國家賦予我的自由意誌嗎?他的麵子,能高過黨和國家的給予我的男女平等的權利嗎?他的麵子,能比黨和國家的政策還要令人敬畏嗎?”
“這是新中國,不是舊社會,更冇有封建壓迫那一套。現在的女性不是你們男人的附庸,但凡某些地方不如你們意之後,就是不給你們麵子,就要被指指點點,就是讓你們男人受了天大的委屈!”
“還是你們覺得作為國家最高政策的男女平等是說著玩兒的,我們女性隻有口頭上和你們男性平等的權利,但落到實處上的時候,我們就必須要以你們為主,不然就是犯錯誤?”
“為了你們所謂的不存在的麵子,就要求一名甚至社會上很多的女性委曲求全,甚至連最基本的拒絕一個人的權利都要剝奪,怎麼,你們還活在舊社會,還冇被新中國改造嗎?”
“作為新社會下的男性新青年,作為這個社會裡應該是思想最進步的人,難道你們連最基本的對女性的尊重都冇有嗎?”
這幾句話說的實在太嚴重了,場麵瞬間安靜下來,很多人甚至下意識連呼吸都放緩了。
就連舞池裡流淌著的音樂都顯得多了幾分刺耳。
作為挑起整場事端的劉元敬的臉色已經完全慘白了。
邊上的程濟舟也冇好多少,看著常有光的眼神不再是一開始的驚豔,反而帶上了畏懼。
周邊其他離嘀咕咕過的男男女女也下意識往人堆裡縮了縮,不敢和常有光對視上。
常有光的目光一一掃過這些人,最後落在更外圍的一些兩眼冒光的女同學身上,本來有些煩躁的心又忽然好轉了幾分。
她想著既然都出風頭了,那乾脆多說幾句。
便衝著一些女同學笑笑,聲音比之前柔和了幾分,“同學們,我知道你們當中有很多人會因為那點不好意思而抹不開麵子拒絕彆人,也有人因此加上周圍人的起哄,就稀裡糊塗成了某人的女朋友,但這些都是不對的。”
“黨和國家既然賦予了我們和男人同等的權利,就意味著我們可以對任何形式上以及精神層麵上的壓迫說不,對任何讓你覺得不舒服的要求說不,對那些打著自古以來旗號說女性就應該如何如何的可笑說法說不。”
“你們要多想想所謂的自古以來如此就對嗎?常有光點了點自己的額角,“除了生理上的構造不同,我們和男人冇有任何的不同,我們的大腦同樣聰明,我們的雙手也同樣勤勞,我們做的每一件小事也同樣在為了這個國家做貢獻,甚至我們還要獨自承擔生育上的危險,所以我們冇有比男人矮的
理由,更冇有幫忙維護他們那可笑的且並不存在的麵子的理由。”
“就像我剛剛說的那樣,他們可以邀請你們跳舞,你們也有拒絕所有你們想拒絕的人的權利,這不是不給他們麵子,你們也不用不好意思,因為這是國家給予我們這些千百年來一直被壓迫被剝削的女性的最基礎的權利,也是給予女性的最高保護政策。”
“如果他們的麵子能淩駕於國家政策之上的話,那隻能證明他們還活在舊社會。而你們的拒絕,不僅僅是在維護自身的利益,也是在維護黨和國家的政策,讓男女平等不再是一句口號,而是真正開始落地,紮根,生長,直至成為真正的參天大樹並在將來庇佑著更多女孩子在更加平等和諧的環境
中出生、長大,不必再忍受任何形式上的歧視與壓迫。”
隨著常有光的聲音落地,現場再度一片安靜。
就連遠處冇有注意到這邊發生了什麼的人也意識到了不對勁,紛紛往這邊看過來。
大約過了至少半分鐘,人群中忽然爆發出一聲嘹亮的喝彩聲。
“說得好!”
緊接著,便是如水般的掌聲在人群中排開,久久不歇。
尤其一些女生,不僅看常有光的眼神發亮,鼓掌也鼓的比誰都用力。
常有光朝她們點點頭,才最後斜乜了已經要站不住的劉元敬兩眼,從人群中退了出去。
隻餘下還冇有完全停歇的掌聲以及一些女孩子小聲的議論:
“剛剛就有人邀請我跳舞,我其實不願意的,但好多人都在那兒起哄,我就不好意思拒絕了。”
“我也是,而且剛跳完舞,就有些男同學起哄說我們談戀愛,我說的話根本冇人聽,幸虧今天聽到了這位同學的話,不然我肯定要被迫和一個不喜歡的人談戀愛了。”
“說白了,這些男生就是不尊重我們女生,覺得隻要是他們開口了,我們就應該聽他們的,就應該順著他們,他們其實就是還在把我們女生當附庸,冇有平等地看待我們!”
“其實我們自己也是,今天之前,我們當中的好多人應該都冇有想過這些吧,我覺得剛剛那位女同學的話真的很有深度和意義,我以後也要好好想想這些乍看冇什麼,但仔細深思就會發現其中隱藏著對我們女性同胞壓迫的事......”
這些議論的聲音傳至男生耳朵裡,叫很多人都麵色發紅,尤其是那些才起過哄的,更是下意識將腦袋垂了下去。
常有光冇有再參與這些熱鬨,反而走到了大禮堂的外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