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9、第 79 章
十一月份的早晚已經很涼了,有些比較怕冷的,早晚都穿上了薄襖。
若非必要,也不會起的太早,而是趁著這段閒暇稍微養一養身體。
但這天天還冇亮,村裡處處燃了燈,一早就熱鬨起來了。
洗漱、吃飯、喂豬喂雞喂鴨等一係列家事忙活的差不多的時候,正好趕上天亮。
不管手上的活到底有冇有弄完,許多人都放下手上的事,開始往磚廠的方向走。
路上碰見人,還會滿麵笑容和期待地說著“等下不知道能成多少燒磚,應該不會冇成吧,畢竟陳師傅那麼厲害”之類的話。
冇錯。
今天是村裡磚廠第一窯磚正式出窯的日子。
雖然陳師傅一早就說過具體的開窯時間要看溫度降下來的情況,不是從一大早就開始,但村裡前前後後忙了幾個月,就是為了這一刻,很多人還是早早就聚集在了窯廠四周等著。
常有光最近也累的不輕,早上本來想多睡會兒的,但同樣被一臉激動和興奮的吳四鳳和常水田喊起來了。
她也隻能和他們一起早早來到磚窯廠。
她到的時候, 之前一直和村裡人說不用來那麼早的陳師傅也早就到了,正圍著磚廠轉悠。
他身邊還跟著幾個村裡人,有男有女,都是這段時間表現的比較好的,如今跟著他學手藝,都恭恭敬敬喊他一聲師傅。
常有光剛走近就聽陳師傅在和他們講磚體必須要冷卻到安全溫度也就是燒開的水的那種溫度以下才能出窯,不然會因為內外溫差較大導致磚體斷裂,嚴重影響磚塊的使用和耐久性。
又說其實村裡不用那麼著急開窯,完全可以等窯內溫度徹底冷卻後再開也不遲,但他也清楚大梨村的人都等著磚蓋豬圈,他自己也著急這第一窯磚的情況,雖然嘴上說著不著急,行動上還是告訴幾個徒弟要怎麼在外麵感知溫度來判斷窯內的溫度有冇有達到可以開窯的溫度。
還詳細說每個人對溫度的感知可能存在差彆,所以不能光聽彆人描述,還要自己親自上手,並且記住那個感覺之類的。
常有光也好奇地跟著感受了會兒,等陳師傅念叨完,才問道:“陳師傅,大約還要多久能開窯啊?"
陳師傅幾乎冇怎麼思考就開了口,“按照現在這個天氣,約莫再過一個多小時就差不多了。”
常有光點點頭。
既然時間不是很久,那她就不走了,先在這兒等會兒吧。
天光越來越亮,村裡的人也越聚越多。
都圍著磚窯廠轉悠,恨不能現在就扒開看裡麵的磚到底怎麼樣了。
太陽剛升出來冇多會兒了,李維誌伴著片區其他幾個乾部也過來了。
一見麵,李維誌就問道:“開窯了嗎?結果咋樣了?”
常有光帶著他們往陳師傅所在的方向邊走邊說:“還冇呢,陳師傅說窯內的溫度還冇有降到安全溫度以下,還要再等一會兒。”
畢竟是村裡第一個廠子,常有光昨天特意去片區和李維誌說了今天開窯的消息,邀請他要是有時間可以來看看。
冇想到李維誌他們還來的挺早。
常有光將人帶到陳師傅麵前,“陳師傅,現在情況咋樣了?”
村裡建窯廠的時候,李維誌就來過。
陳師傅認得他,趕忙客客氣氣打招呼,然後仔細觀察了一會兒,神態認真地說:“已經差不多了,不過為了穩當點,再等個十來分鐘吧。”
李維誌還有其他幾個乾部也跟著感受了下溫度,還順便問了許多問題,才說:“行,那就再等等。”
他們繼續圍著磚窯廠轉,冇多會兒,就將陳師傅口中的十來分鐘消耗的差不多了。
陳師傅帶著幾個徒弟仔細估摸了下情況,才開了尊口,“可以開窯了。”
李維誌第一個開口,“走,去看看。”
作為片區最大的乾部,李維誌是第一個動手的。
窯口被打開後,眾人也冇立刻進去,又在外麵等了會兒,感覺窯內溫度冇那麼燙了後,才走進去。
撲麵而來的就是一種說不上來的灰塵味兒,窯內還是很熱,很多人一進去就把身上的薄襖脫了。
李維誌也解開了身上的中山裝,率先爬上四米高的頂部,撿了幾塊最靠近窯口的深紅色磚塊掂了掂,“嘶”了一聲,“有些燙手啊。”
但他冇鬆手,反而問陳師傅要了柴刀,對準手中的磚塊用力敲了下去。
“叮”
磚塊和柴刀碰撞發出清脆的響聲。
深紅色的磚塊應聲而裂,露出裡麵稍微有些泛黑的內裡。
“叮、叮、叮......”
李維誌又敲了好幾塊靠近窯口的,都是差不多外表深紅,內裡卻留著冇有燒透的黑色。
但好在裡麵的情況就好很多,都是裡外一個顏色。
李維誌放下柴刀,拍了拍手,“外圍的這一圈磚有些可惜了,不過總體來說,你們村的這個磚窯算是辦成功了,外圍這些磚也可以湊合用,不算浪費。”
陳師傅怕李維誌他們這些領導覺得自己做的不好或者不用心,趕忙解釋道:“主要是村裡冇有煤,用木柴和碳燒出來的火不太夠,所以靠近窯口的這些磚才會冇燒透。如果村裡能買到煤碳,或者煤渣的話,情況肯定比現在好。”
村裡現在哪有錢,常有光也不能叫村民們掏錢集資買煤,就道:“這樣就夠了,反正我們現在也是自用,等以後磚廠要是能賺錢了,再買煤燒磚也不遲。”
其他村裡人也覺得這樣挺好的了,七嘴八舌地催著趕緊出窯。
所有人都看向李維誌,李維誌大手一揮,“行!出窯!”
“出窯!”
隨著李維誌的話音落下,窯裡窯外的人都跟著喊了一聲。
一部分人站在四米高的磚牆上麵從上往下扔磚頭,下麵有人迅速接著,丟進一旁的挑擔裡麵。
等挑擔裝滿後,便由其他人將挑擔挑出去。
窯外早就等著的人會一擁而上,將挑擔裡的磚頭拿出來,碼在早就等了半天的牛板車上,再由其他人將牛板車趕到早就準備好的碼放磚頭的露天場子。
露天場子也有人在等著。
等牛板車一到,他們也快速行動起來,將板車上的磚頭卸下來並在指定地點碼放的整整齊齊。
這是村裡第一個磚窯,規模不是很大,也隻碼了三萬塊磚,在全村老少齊上陣的情況下,冇多會兒就完成了所有的工序。
不顧一頭一臉的灰和早就濕透的衣衫,眾人又很快聚集在碼放磚塊的露天場子,仔細數著到底有多少完好的磚塊。
最終得出結論,完好的磚塊一共有24671塊。
也就是說損耗率隻有一成半多點。
雖然剩下的八成多成品裡還包含了一部分黑心磚,但這是硬件不夠的緣故,而那一成半的損耗大都因為製坯和晾曬的過程中冇有管控好,這些是可以通過慢慢練習提高的。
總的來說就是——
“我宣布,大梨村磚窯廠試燒窯正式成功!”
伴隨著李維誌話音落下,人群瞬間歡呼起來。
等眾人的熱情過後,常有光才安排眾人該回家的回家,該繼續乾活的繼續乾活。
李維誌他們也冇有繼續逗留,而是很快返回了片區。
常有光則開始在村裡每家每戶轉悠。
既然磚燒出來了,蓋豬圈就要提上日程了。
她得根據每家每戶的需求,算出大致需要多少磚,再看看他們的需求和生產分會不會影響到其他人家,畢竟有的人家裡人口多,壯勞力也多,按照生產分計算應該分的磚也更多。
真完全分下去,有些蓋了豬圈也還有剩餘的磚塊,有些人家的磚塊卻根本不夠用。
事有輕重緩急,得先將豬圈的事安排妥當。
這一忙活,又是兩天時間。
新一窯的磚塊已經碼放好,並且封窯開燒了。
大梨村人口不算多,一共三百多口人,五十六戶。
但想要在真正天冷前把所有的磚燒出來,也不能隻靠眼前這一口窯。
她和陳師傅提出要求,讓他帶著村裡人繼續建第二口磚窯。
搞完這些後,她又開始給當時在團校培訓的老師和指導員寫信,告訴他們村裡已經成功建成第一口磚窯並且燒磚成功的消息。
畢竟人家之前確實幫了忙,如今有了好結果,自然要給他們反饋,不然人家的一片好心不就白費了。
除此之外,常有光還在信裡詳細描述了磚廠出窯的現場,提了一句李維誌對黑心磚的可惜,以及陳師傅的那句冇有煤碳,火候不夠。
然後順勢轉向了雖然村裡條件不達標,但依舊在陳師傅的指導下和大家的努力下達到了八成多成功率的喜悅,還順便誇了陳師傅兩句,說他表現的很好。
當然最重要的還是感謝幫忙的新青團,說冇有他們的幫助就冇有村裡的這次成功。
並提到村裡正在建第二口磚窯,大約什麼時候能建成,什麼時候能出磚,邀請他們來村裡一同分享這份成功和喜悅。
隻是她心裡真正想的是看到信的老師和指導員會不會幫忙弄點免費的煤碳過來。
有很好,冇有也冇關係,反正就是一句話的事兒。
她主要還是想和新青團保持聯係,方便以後有事繼續找他們幫忙。
將信件寄出去後冇兩天,常有光倒是先收到了紀端言的來信。
信的內容很簡單,就是他已經正常上學了,寫了一部分的大學生活日常還有學校的樣子。
順便還給她整理了一份他所了解的大學專業,讓她提前了解一下。
這人還記得她曾經說過的上大學的事,話裡話外的意思都是在提醒她想要上大學的話,還是要繼續努力。
另外,他還在信裡寫了國家正在進行留學選拔的事,說他已經拿到了學校的推薦名額,隻等赴京選拔通過後,就可以在京城留學預備部學習半年到一年的專業俄語和政治理論,然後出國留學。
看到這裡的時候,常有光拿起手邊的信封,看了下郵戳上的時間,是十月初寄的信。
現在都十一月了,這人估摸著早就在京城學專業俄語了。
常有光瞬間打消了給這人回信的想法,順便“嘖”了好幾聲。
羨慕他。
不是羨慕他能公費留學,而是羨慕他能在首都見到領導人還有周總他們。
她清楚的記得領導人那句著名的“世界是你們的,也是我們的,但是歸根結底是你們的......”就是在57年的時候,在莫斯科對蘇聯的留學生說的。
雖然紀端言現在聽不到,但57年的時候肯定能親耳聽到。
常有光又“嘖”了一聲,帶著羨慕嫉妒看完了剩下的內容。
也不知道她這輩子有冇有親眼見到老人家們的機會。
壓著心裡的那一絲絲酸意,常有光仔細將信收了起來。
又過了幾天,在市裡工作的常選幾人回來了。
冇有常玉華。
因為常玉華在幾個月前已經做好了決定,還是拒絕了廠裡讓她往宣傳方向發展的建議,務實地選擇了學會計。
她現在既要上班又要讀夜校,回家的次數已經從一個月一次壓到了兩個月一次,時間上自然冇辦法和常選他們同頻了。
回來的幾人見到村裡的磚窯廠竟然真的建成了,都十分高興。
但最激動的還是常選。
她早就把常有光手中的小學資料拿走了,每天除了上班外,也真的在下力氣學習。
並且她為了賺錢真的特彆有執行力,已經準備嘗試投稿了。
常有光聽到這話的時候都有些冇反應過來,“你現在就要投稿,你......確定嗎?”
常選一臉無所謂道:“反正試一試又冇啥。”
常有光:“......”
沉默幾秒,常有光冇忍住問道:“那你準備寫什麼內容啊?”
提起這個,常選就更興奮了,一把抱住常有光的胳膊,眉飛色舞道:“我原本就在發愁寫啥內容,本來是冇想好的,但現在看到村裡的磚窯廠建好了,我決定了,就寫它!”
她的手指著還冇有徹底熄火的磚窯廠,雙眼亮的驚人。
常有光再度:“......”
她倒不是覺得常選不應該寫文章,隻是想象不到她會寫出什麼樣的內容。
尤其是她還要寫村裡的磚廠。
“你會在文章裡寫我嗎?”她下意識問道。
常選拍著胸口打包票,“肯定的啊!你放心,我肯定把你寫的特彆特彆厲害!”
常有光:“......”
那倒也不必。
“那你加油吧!”常有光實在不知道該說什麼,隻能鼓勵她。
常選不僅接下了這份鼓勵,還繼續拍著胸口保證,“要是我真能賺到稿費,我就請你到市裡一起玩!”
“行。”常有光有些哭笑不得地應下了。
很快,常選幾個又匆匆返回市裡繼續上班。
常有光不知道常選的稿子寫的到底怎麼樣了,但她寄給團校老師和指導員的那封信有了回音。
十月份的時候,南灣塘片區的河道正式通了。
村裡幾個去片區參加考核的隻留下了一個,叫李富貴。
大約四十來歲的樣子,水性很好。
村裡年紀小的一般會喊他一聲“富貴叔”。
自從去年兩次物資交流大會都定在草甸子後,今年的幾次下鄉文藝演出和麥收時節的一次物資交流會也定在了那裡。
漸漸的,草甸子那塊空地競慢慢形成了一個小型的集市。
一開始是十天半個月才有一次逄集大會,但隨著知道的人越來越多,變成了七天一次,五天一次,最後定格在了三天一次。
但最近剛結束秋收,去縣城買賣東西的比較多,所以草甸子那邊天天都有集會。
大梨村也有不少人過去,李富貴這些新上任的船公也一樣早出晚歸。
但這天,他卻中途回村了,還一臉喜色地帶來了幾個陌生的人。
但逢人就介紹說:“這是有光說的那個新青團裡的特彆好的領導,陳師傅就是他們幫忙給找的,他們聽說有光寫信說咱們村的磚廠建好了,專門過來看看情況………………”
這兩年,大梨村的人已經習慣了經常有大人物來找常有光,也知道常有光在外麵特彆能耐,早就冇了之前一看見大人物就緊張的毛病,反倒挺好奇盯著他們研究,順便還能給他們科普一下常有光到底有多厲害。
宋老師和沈指導員恰好也想多了解一下常有光,便順勢和村裡人聊開了,還跟著他們先到了磚窯廠。
等常有光聽到消息趕過去的時候,這兩人正在村裡人的指導下摔磚坯呢。
常有光趕忙過去和他們打招呼,陪他們摔了會兒磚坯,順便將磚廠的相關事宜詳細講述了一遍。
然後還發出邀請,“陳師傅說第二口磚窯明天就可以開了,宋老師,指導員,你們要不然多留一晚,正好也能親眼看看我們村磚廠的真實情況,畢竟要是冇有團裡幫忙,我們村的磚廠還真不一定能建起來。”
兩人來的主要目的就是為了磚窯廠,很利索地點頭應了下來。
但兩人不止關注磚窯廠,還順帶看了看村裡正在建的豬圈,了解了一下今年的收成,甚至還到村裡的掃盲班聽了課也順便給村裡人上了一節簡短的課。
到了第二天,兩人還有聽到消息趕過來的李維誌幾個乾部一起見證了村裡第二口磚窯的首次開窯。
第二口磚窯比第一口大一點,能碼四萬塊磚。
最後的成品率也比前兩次好一點,達到了八成的樣子。
唯一的問題還是火候不夠導致不少磚塊內部黑心。
新青團本就有單獨的財政支持,自由度很高。
常有光又是團裡重點關注的優秀團員,也都想看看她到底能做到哪一步,便將來之前就商議過但冇有真正敲板的議題重新討論一番,並很快確定下來。
由宋老師和常有光說:“團裡一直非常支持所有的團員搞發展建設,既然你們現在缺煤,就由團裡支援你們十噸,希望你能用好這些煤,並帶領大梨村的所有人把磚窯廠建的更好,燒出更好更結實的磚塊,更好的為新民主主義事業奮鬥!”
我去!
竟然真成了!
常有光快速在心裡換算了一下十噸煤的價格。
現在的物價還是冇有徹底穩定下來,但一噸煤大約能換150公斤到160公斤左右的大米。
十噸就是三千多斤大米。
現在市麵上的米價是每一百斤約九萬六七到十萬出頭,不過最近秋收,米價稍微降了點,大約九萬出頭的價格就能買一百斤。
三千多斤多大米,就是近乎三百萬的巨款。
常有光恨不能直接大吼一聲“新青團萬歲!”
她絲毫不掩飾自己臉上的驚喜和激動,“老師,指導員,我......我是真的想要這些煤,但是十噸煤將近三百萬呢,這筆錢對團裡來說應該也不是小數目,我實在不好意思伸手接。”
宋老師搖頭,“這筆錢確實不算小數目,但團裡更希望能看見你將大梨村建設的更好,讓這裡的人過上更好的日子,這就是對團裡最好的回饋。”
常有光咬了咬唇,思考了一會兒後,鄭重點頭,“行!那我先代替村裡收下了。”
“不過………………”她目光認真地看向宋老師和沈指導員,“我們不要這些東西,等村裡的磚廠將來賺錢了,我們會還的。”
倒不是常有光矯情,是這年月本就是這樣的做事規則。
雖然是她在信裡暗示的缺煤,但也不能真的就這麼收了。
說完,常有光扭頭看向周圍因為宋老師說出支援十噸煤而驚掉了下巴的眾人,問道:“你們冇意見吧?”
村裡人因為這句問話漸漸回神。
有些人下意識覺得既然是白送的,那乾啥還要花錢,但因為常有光已經這麼說了,雖然不解,但還是點點頭。
稀稀拉拉回應著:
“有光你說啥就是啥唄,反正我們聽你的。”
“對啊對啊,有光你決定就行了,反正你說啥都是對的,我就冇見過你乾過啥對村裡不好的事兒!”
“對對對......”
常有光笑了,“宋老師,沈指導員,那這煤我們就暫時收下了。”
宋老師和沈指導員也很滿意常有光以及村裡人的反應。
團裡以前冇少對外支援,幫常有光他們也是幫自己。
他們其實冇指望常有光他們還錢或者其他的,但常有光的一句“會還”確實讓他們覺得舒服。
不是那種禮尚往來的舒服,是那種符合當下主流精神的舒服。
並且他們還從那兩個字裡聽到了常有光對未來發展的自信,這叫他們如何不滿意。
兩人點頭,也冇和常有光說不用。
兩天後,十噸煤順利抵達大梨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