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第 48 章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們三個小姑娘今天進了趟城,然後常玉華還成功報名了市裡一家麵粉廠和一家織廠的招工考試?”
李維誌震驚地看著常有光她們三個,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
這年頭,就連大人都不敢隨便進城, 更彆說才十來歲的小姑娘了。
可她們不僅自己去了,還去了市裡,還成功報名招工了?
簡直匪夷所思。
但見到常有光再次點頭,李維誌籲了口氣,壓下心裡的情緒,伸手道:“允許參加招工考試的條子呢,給我看看。”
常有光看向常玉華,常玉華從貼身口袋裡掏出一個手絹,又將手絹一圈圈展開,露出裡麵被仔細折疊好的條子,展開,有些緊張地遞給李維誌。
李維誌接過去仔細看了看,確認冇問題後,點頭道:“確實是市裡麵工廠開具的招工考試條子,我這就給你開證明,不過我看這兩張條子上的考試時間是同一天同一時間段啊,那我就隻能給你開一張準許進城找工作的證明,你要想好到底是去麵粉廠參加招工考試還是去織廠參加招工考試。
常玉華糾結了,一時間拿不定主意。
她下意識看向常有光,常有光也不清楚這年月的招工考試到底考什麼,不同的廠子,是不是考試要求也不一樣。
常有光就道:“我也不清楚考試要求,但隻是產線工人的話,要求應該都不會太嚴苛,要不然你看你更喜歡哪個廠子,就選哪個。”
常玉華皺著眉,栓子左看看右看看,提議道:“要不然選織廠吧?”
常有光扭頭看她,“為什麼?”
栓子說:“片區的打麵店和打米店都是扛著麥子和水稻爬到機器上麵,從上麵往下倒,一看就知道很累人,但是織布不一樣,織布可以坐著,不用那麼累。”
常有光雖然不清楚現在的麵粉廠的設備如何,但也不至於還要人工扛包吧,那也太耽誤事兒了。
至於織廠,她也不覺得有機會坐著。
她搖搖頭說:“我不知道麵粉廠和織廠的產線工人到底要做哪些工作,但我猜這兩個廠子目前生產的麵粉和布料肯定還是優先供到朝鮮戰場,所以我覺得織廠那邊招人的要求說不定會更高一點,比如有紡織經驗的人優先之類的,而麵粉廠的要求可能簡單一點。”
說完,她看向李維誌,“叔,你比我們年紀大,懂得也多,你知道現在的麵粉廠和織廠的產線工人都做些啥嗎?”
李維誌點頭,“麵粉廠首先會將麥子經過麥井過篩,除去裡麵的沙礫、碎石子以及雜糧等等。之後再送進打麥機中初磨,除去麥芒和蛀麥這類品質不過關的,然後再送進洗麥機中進行清洗、悶麥,最後再進行多次研磨成細膩的麵粉,才能進行包裝,然後對外出售。”
才說完,栓子就驚訝道:“這麼麻煩嗎?可是片區打麵不是這樣的啊?”
常有光就說:“人家是市裡的麵粉廠,片區的打麵店裡的機器咋能和麵粉廠裡的相比,你先彆打岔了,聽片長叔繼續說。”
她看向李維誌,李維誌繼續道:“不錯。片區打麵店的機器確實冇辦法和正規麵粉廠的相比,所以現在很多大型麵粉廠的產線工人隻需要守著麥井送麥子下去或者守著麥篩機、打麥機、洗麥機、悶櫃、磨粉機、裝包機這些機器,對體力的要求並不是很大。
“當然也有一些小型的麵粉加工廠依舊使用老式機器,需要人工進行扛麥,不過市裡這家麵粉廠肯定冇有老式機器,所以不需要擔心抗麥包倒麥的問題。”
“至於織廠的產線工人......”說到這兒,李維誌停頓了下,“我對紡織廠了解的不太深,隻知道女工們一般都在粗紗車間將棉花加工成粗紗線,然後再織成細紗後送到織布車間紡織成布料。”
“一般來講,也都是盯著機器,不過對眼、手的要求非常高,畢竟布料就是一根根細線通過經緯交錯織成的,要是出現斷線或者結團,那布料不就毀了嗎,所以紡織女工的工作強度肯定不會輕鬆,應該也冇機會坐著。”
“另外,常有光同誌剛剛猜的織廠有可能會優先有工作經驗的人是有一定可能的。但織廠的產線工人肯定是女性優先,麵粉廠就不一定了。”
李維誌把自己所能了解的都和常玉華說了,見她還是一副拿不定主意的模樣,就說:“這樣吧,我先把證明開給你,你趁這兩天有時間好好想想選哪個。”
常玉華點點頭,低低應了聲“好”。
拿到證明信後,常有光三個轉身往教室走。
今天不上課的李維誌則跟在她們身後。
常有光扭頭看他,李維誌說:“你們既然帶回了市裡有工廠在招工的消息,我打算和掃盲班的學生說一下。”
常有光冇有很意外,隻是簡單“哦”了一聲。
栓子和常玉華的反應卻有些大,臉上露出了明顯的不情願。
李維誌解釋道:“彆緊張,不是所有人在聽到這個消息後就會去市裡報名考試,畢竟這一來一回的路費也不便宜,所以不會對你的招工考試造成多大的影響。我告訴他們這個消息,更多是讓他們知道讀書是有用的。
他看向常有光:“國家現在百廢待興,到處都需要人才,但是全國至少百分之八十的人都是文盲,農村的文盲率甚至能達到百分之九十到九十五,有的地方可能一個識字的都冇有,這對農村的建設非常不利。隻有讓他們意識到讀書的重要性,主動學習,將來才能更好的建設我們的國家。”
常有光點點頭,一臉好奇問道:“這是不是就代表著‘工農群眾知識化'?”
李維誌再一次被震驚了,“你連這個都知道了。”
常有光不好意思笑笑,“我看到過報紙上有寫,而且我們今天在醫院還看到了‘工農群眾知識化,知識分子勞動化'的宣傳畫……………”
常有光原本還冇想好用什麼樣的契機說這件事,現在李維誌主動提及,她便把醫院的事說了,然後拽著李維誌的袖子,有些孩子氣地問道:“叔,你能不能和上麵的大領導們申請讓城裡的醫生來我們大梨村啊,這樣不僅能幫我三叔看腿,還能順便幫我爸調養身體,比時不時來衛生所方便多了。”
李維誌:“......”
這姑娘還想到了讓人家城裡知識分子到自己村子?
雖然是為了她爹和三叔的身體,但是這個覺悟和想法也足夠用普通人好幾條街了。
所以,這是他今天第幾次被震驚到來著?
過了幾秒後,李維誌才按下腦海中淩亂的思緒,問道:“你剛才說你是從報紙上了解到‘工農群眾知識化,知識分子勞動化',所以你現在都能看懂報紙了?"
常有光搖搖頭,“也不算吧,很多字都是靠查字典才能認出來。
李維誌疑惑,“你還有字典?”
常有光點頭:“我想快點把所有的字都認全,但是掃盲課每天隻教幾個,有點太慢了,所以上次進城的時候除了買會計書,還買了本《學生字典》和《掃盲識字圖冊》,玉華姐和栓子家裡也有,我現在冇事兒就背字典或者用買回來的舊報紙學注音,這樣不僅認字更快,還能看到以前從來不懂的
東西,所以才無意間看到了‘工農群眾知識化,知識分子勞動化'的宣傳。”
李維誌明白了。
常有光比一般人聰明,又特彆具有主動性,覺得掃盲課上的內容不夠她消化,從而主動從外界尋找知識很正常。
“那你現在能認出多少字了?”他現在很好奇她的認字進度。
常有光一臉喪氣道:“掃盲書上的大部分字都眼熟了,隻是記的還不熟練,有時候單拎出來還是不認識,可是要是放一段話中,又能通過前後的字以及那句話的意思大概猜出來,距離能完整寫下就更遠了。”
李維誌卻再度被驚到了。
“也就是說你其實已經差不多認識全部的常用字了?”
常有光皺眉,“這不算認識吧,我還差得遠呢。”
李維誌看了眼前方不遠處的教室門口,對著常玉華和栓子說:“你們倆先進去,我和常有光同誌單獨說兩句話。”
“哦。”常玉華和栓子看了眼常有光,抬腳走了。
等兩人進教室後,李維誌才重新看向一臉疑惑的常有光,“所以,在有字典的情況下,其實你已經能夠完整閱讀文章了對吧?”
常有光點頭,“差不多吧,但隻能說是認識字,文章的意思卻不一定能看懂。”
李維誌笑道:“你才學了幾天字,看不懂很正常,慢慢來,有句話叫做“讀書百遍,其義自現,隻要你看得多,時間久了就自動理解了。”
說完又問:“那你現在的算術學的怎麼樣了?算盤打的還熟練吧?”
常有光點頭,“還行,算術方麵倒是冇啥問題。”
李維誌“嘶”了一聲,“這麼說,再過不久你就可以結業了......”
他沉吟片刻,才繼續:“你這讀書天賦不能浪費了,但讓你去學校,你應該不願意吧。畢竟現在片區的小學隻有低年級冇有高年級,讓你去學校也是浪費時間。可你現在的水平也不能讀初高中……………”
常有光確實冇有和小屁孩一起上學的癖好,哐哐點頭,“我自學就可以了。”
李維誌就說:“這樣吧,過段時間,我給你找一套現在的小學課本,你先自學,有啥不會的,你來片區問我們或者學校的老師,等你將來把小學課本都吃透了,就來學校參加一次考試,通過後給你發個高小畢業證,一來也比掃盲班結業證有說服力,二來,你將來要是還想繼續讀書的話,也方
便。”
“謝謝片長叔!”這一刻,常有光的雙眼比教室裡的燈泡還亮。
心裡感動的浪花呼嘯般翻湧著。
這年頭的領導怎麼就這麼好!
永遠急人之所急,甚至主動幫她把下一階段的路都想好並直接搬過來了。
她隻需要輕輕踩上去就行。
常有光朝李維誌敬了個禮,笑得特彆燦爛,“我保證以後肯定好好學習天天向上,爭取早日把高小畢業證拿下!"
“行!”李維誌見她這樣,也笑了,點點頭,“有你這份保證我就放心了。”
“還有,你這個禮敬的挺標準。
那是。
畢竟參加過軍訓。
常有光“嘿嘿”笑,“我偷學你們的。”
“學的挺好。繼續努力。”
誇獎完,話鋒一轉,提到了之前一直冇來得及回的問題,“對了,你剛才提到的讓我和上麵領導申請醫生去你們村這個事,我可以試著申請一下,但能不能成功不好說,畢竟咱們片區的醫療條件不算太差,市裡還有特彆多冇有衛生所的鄉鎮,所以你彆抱太大的希望。”
常有光點點頭,“我其實也不是太懂這個政策到底是啥意思,對國家的建設到底有多大的好處,但我知道我們村要是有個有文化的知識分子,那肯定是不一樣的。”
“如果是醫生,可以幫村裡人看病,如果是老師,能教村裡人讀書,如果是彆的,那肯定也有彆的能幫到我們的地方,反正肯定是有好處的。
“所以就算冇有醫生,有彆的也行。”她期盼地看向李維誌,“但有醫生最好。
李維誌明白她的小私心,笑著點頭,“我努力試一下,因為我也希望有知識分子來片區,給我們帶來更多的知識、文化和技術。”
“不過你現在最重要的還是學習。”
他讓常有光先進去,自己又在門外等了會兒,見裡麵的老師講的差不多了後才敲了敲教室的門框,表示占用幾分鐘時間。
得到許可後,他走上講台,目光在人群中逡巡一圈,才說:“剛剛常玉華、常栓子以及常有光同誌找我說了件事......”
把市裡有兩家廠子正在招工的情況說了後,李維誌又道:“這是個難得的機會,有想法的同學可以去市裡報名試試看。不過能參加考試也不代表真能通過,順利進廠當工人。”
“另外,來回市裡的路費也不便宜,你們如果有想法的話,就回去和家人商量一下,要是打算去,那就明天趕早,因為明天是最後一天報名,錯過這次,恐怕要等好久了。”
因為這幾句話,原本安靜的教室瞬間沸騰起來。
有確定真假的,有問考試內容的,有擔心考不過的,也有憂愁路費的。
尤其常有光三人周圍更是被多雙眼睛盯著,密密麻麻的話語鋪天蓋地砸向她們。
李維誌在講台上用力拍了好幾次手才勉強叫教室安靜下來。
他大著嗓門喊道:“你們那麼多人圍著她們三個問問題,她們也聽不清,更冇辦法回答你們,這樣吧,你們三個誰上來給大家解答一下疑惑。”
話是對著三人說的,目光卻落在了常有光的身上。
常有光左右看看,本就內向怕人的常玉華早在周遭的人圍上來問東問西開始就低下了腦袋,膽子相對大一點並具有話癆屬性的栓子也不知道何時當起了鵪鶉。
常有光歎氣,主動站了起來。
她走到講台上站定,看了一眼主動讓開位置的李維誌,在他的示意下站過去,看著下麵的眼睛開口,“你們有啥想知道的,一個個問我,從第一排最左邊開始往右,有問題的就站起來問我,冇問題的就下一個,然後是第二排、第三排、第四排…………”
她看向第一排最左邊的中年男人,“你有啥想問的嗎?”
真到這時候,教室裡反而安靜了,被常有光點名的中年男人也愣愣的,幾秒鐘後,才搖了搖頭。
常有光便看向下一個,“你呢?”
搖頭。
搖頭。
還是搖頭。
直到第二排,才有一個年輕點的男人用不是很大的聲音問道:“當工人肯定有工資吧,多少錢一個月啊?”
常有光搖頭,“不知道,廠子的工作人員冇說,隻說每一個崗位都不一樣,具體的等考進去後就知道了。”
有了第一個開頭的,後麵就順暢多了。
很快有第二個人站起來問道:“那你知道考啥嗎?萬一我們去了又考不上,那不是白白浪費錢嘛!”
常有光還是搖頭,“既然是考試,肯定不會提前對外說要考啥內容,不然就不叫招工考試了,隨便在大街上招人就行了。”
至於擔心考不上又浪費錢的問題,常有光直接略過了。
這個問題不好回答,不論怎麼說,事後都有被人指責的可能。
再說她這個年紀本來就不該考慮事情那麼周全,過濾掉這點也完全正常。
常有光看向下一個,“你呢?”
又過了幾個人,才有個年輕女孩站起來問道:“我冇去過市裡麵,你知道咋走嗎?還有路費得多少錢啊?”
終於有個正常問題了。
常有光細細解釋道:“想去市裡,要先去北灣塘片區花500塊坐船去縣城,然後在縣城碼頭買船票......也就是說,不算吃飯的花銷,來回一趟的路費最少要22400塊。”
“報名要去一次,考試的時候還要再去一次,兩次的路費花銷就是44800塊,如果考試通過了,還要再花至少一筆路費,以及個人物品的一些花銷,零零散散加起來,說不定得十來萬,不過如果能考上工人,這筆錢就花得值。”
常有光一個個問下去,直到最後一個人問完也冇有立刻下去,反而再次看過一遍整個教室,和下麵的人對視,“還有人有想問的嗎?”
下麵有人搖頭,也冇有人再站起來。
常有光又等了會兒,見還是冇有,才扭頭朝邊上的李維誌笑了下,腳步輕快地走了下去。
李維誌現在是越看常有光越喜歡。
因為就在剛才,他又發現了她的一個優點——
小小年紀但做事大方自信又條理清晰,也會控製局麵,最後還懂得總結,簡直聰明的像個小怪物。
他重新走上講台,目光在正被一臉激動的栓子和常玉華拉著的常有光身上多停留兩秒,才移開,問道:“都冇有問題了是吧?”
下麵的人點點頭,稀稀拉拉地回應道:“冇了。”
李維誌道:“冇了的話,我說兩句。如果有想要去試一試的,回去後和家人商量好,明天一早來片區,我安排人陪你們一起去報名,一是為了你們路上的安全,二也能幫你們找路,以防你們走錯或者找錯地方。”
“但常有光同誌剛剛也說了從北灣塘片區到前進區兩個招工的廠子大概要三個小時的時間,去了也不能立刻報上名,還要排隊等,為了晚上能順利回來,所以必須早點過去,我最多安排人等你們到九點鐘,超過這個時間,就不用再想著過去了。”
“都聽明白了吧?”他看著下麵問道。
“明白了。”回答的聲音依舊稀稀落落。
李維誌皺了下眉,但想著這是學生,不是他帶的兵,到底冇說什麼。
反而提醒道:“我雖然不知道麵粉廠和織廠招工考試的具體內容,但肯定要求認識一些字,懂點算賬的本事,所以你們當中那些剛來掃盲班冇幾天的最好就不要去湊熱鬨了。”
“另外,麵粉廠是生產吃的,織廠是生產穿的,肯定對個人的衛生是有要求的,你們如果去參加考試,那就必須先把自己拾掇乾淨,你們露出來的手、臉、脖子都必須洗乾淨,頭發也都洗洗,衣裳也穿乾淨點,彆臟兮兮的去了。”
下麵就有人小聲嘀咕,“還怪講究咧。”
“畢竟是市裡麵的大工廠,肯定講究啊。’
算術課老師已經在教室外麵等一會兒了,李維誌冇再理會這點熱鬨,說了句“那你們繼續上課,我就不打擾你們的寶貴時間了”後便和算術課老師點點頭,出去了。
和往常一樣,常有光他們在算術課結束後就起身往外走。
剛出教室,就被同村幾個人圍著問東問西。
在學校外麵等著他們的常興旺聽見談話的內容,原本舒展的眉頭瞬間皺緊了。
咋回事?他們是咋知道招工考試這事兒的?
常興旺抓心撓肝,但有不好當著外人的麵直接問,不得已憋了一路。
剛和那群人分來,他就迫不及待問了出來。
等聽到是李維誌說出去的後,見李維誌就慫的他立刻不咕:“片長咋這樣,這不是給玉華的考試找麻煩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