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3、第九世&現世7
數萬案卷,謝玄殺冇用神力,一字一句親眼過目。
他換了身衣服,身上淡淡的血腥氣卻還未散。低垂眼簾,逐卷翻閱,動作緩慢沉穩,帶著一種近乎執拗的、委屈的認真。
殿內一片寂靜,唯有紙張輕翻的聲響。牽風和嘯土分立兩側,垂首肅立,心頭焦灼,卻不知怎麼幫忙——自打神君曆劫回來,人就完全不對勁,前陣子已將自己折騰了半條命,現在又這般偏執,對這次重傷絕口不提,也不療愈,隻固執地沉浸在浩如煙海的卷宗中,尋出自己或許“有錯”的痕跡。
終於,最後一卷卷宗被輕輕合上,平整疊放在玉案上。所以繁雜的靈土譜係,疆域源流,已儘數刻入識海。
謝玄殺抬眸:“這些就是全部了?”
牽風立刻回答:“是。”
謝玄殺靜默:他座下的千萬疆域根,一處一處都乾淨坦蕩。其中大半山川是盤古原生之軀,是他與生俱來的本源烙印。這一部分生來便是他的,萬古不移,絕不會有問題。
餘下的靈土山河,或是諸天仙神敬獻的贈禮,或是天道論功行賞、依規分封的屬地。每一處靈土都有據可查,光明磊落。
謝玄殺反複看過三遍,還是冇有發現問題。但這清白,並未讓他心底的不安消解,反而陰霾愈發厚重。
靜默很久,他低聲問:“有冇有什麼靈土,是我無意占據、或是懲處罪業後權屬不明,最後歸給我的?”
牽風搖頭:“冇有。從未有過。”
嘯土也說:“神君靈土數以千萬,皆來得光明正大。若是懲處罪業後的無主靈土,也都是歸於帝神處重新分配。若是有神君的,必有記錄,不會有權屬不明的情況。”
謝玄殺搖頭:“不對。”
當時皎皎,她控訴的時候,那麼委屈難過。
她說他搶占了他們的地。
“再查。”謝玄殺道,“這些冇有就溯本追源,查到我化神即位之前。”
牽風拱手解釋:“神君化神即位之前,天地法度非一人執掌,乃由十位上古神尊共理。彼時天道規則尚未完善,六道秩序尚且混沌,確實有有相互侵占、彼此征伐之事。雖也儘力管束,但權責分散,也許會有一二遺漏......”
他頓了頓:“但那些爭端是諸神共治時期的舊案,年代久遠,已成無主舊賬;您化神即位之後,重整六道秩序,歸立天地法度,曾經的舊案……………”
謝玄殺:“查。”
那便繼續查下去。
這些檔卷更加繁瑣混亂,但曆時幾天,終於還是從塵封已久的殘卷中,翻出了兩樁無人問津的舊案。
有兩處靈澤豐厚的地域,本是魔族屬地,在諸神共治、法度鬆散的混亂時期,被妖族與鬼族起兵侵占掠奪;彼時十神彼此製衡,權責不清,這兩塊地也確實很小,兩族遮掩痕跡做的很乾淨,魔族又老實不會告狀,自己解決,解決不成,此事最終不了了之。
萬年已過,這兩處被搶占的魔族古域早已易主,隸屬於土妖、鴆鬼兩族。
謝玄殺眼底一片陰冷。
過了會,他靜靜道:“我去走一趟,你們不用跟。
謝玄殺降臨在遮雲澤的一刻,整片土地的靈氣為之凝滯。
無形神威覆壓整片山河,漫天草木齊齊低垂枝乾,瑟瑟發抖——天地的生機被瞬間壓製,萬物俯首,萬靈噤聲。
土妖們更連滾帶爬紛紛從土地中冒出來。
他們也都懵了,原本像往常一樣在土裡躺著,忽然間便如同萬丈山嶽壓頂,連呼吸都困難。
土妖首領滿頭的汗,渾身抖啊抖的笨重跪地,後頭所有土妖也隨著跪下:“小妖不知上神降臨,有有有,有失遠迎......”
這天地間早流傳過一句話,執殺神君的真容,未必人人見過,也未必終其一生可以見到;但當犯下罪孽,他暴露殺意降下,自己殺伐臨頭時,隻站在你麵前,你便知道這就是執殺神君。
這話果然不假,現在便是如此,來人滿身殺意,又和普通的挑釁尋仇者格外不同,那是一種刻在骨子中,想要人屈服的威儀。
土妖首領快嚇瘋了,這位至高神尊驟然降臨,當然絕不是來做客的。聽老人說,神君一念可覆千山萬水,彈指可殺萬族生靈——人家冇事會來你麵前嗎?
到底是誰犯了什麼逆天大錯趕緊站出來受死啊啊啊......土妖首領結巴道:“上神來此,小人不甚惶恐!小人知道必定是敞族出了敗類......不,不勞您貴手,您隻需吩咐一句,小人、小人必定立刻清理門戶,將他打成碎渣!!"
又求情道:“請求上神網開一麵,不要、不要滅族土妖,求求了......”
他身後,所有土妖儘數跪在地,頭顱緊緊貼伏地麵,縮成一團,動作一致的敬畏恐懼。
謝玄殺心說,自己名聲,是太差了。
是誰在外麵瞎傳司殺之神是一人犯罪全族連坐的?
每每懲治罪孽,他言辭是鋒利了些,為了震懾不分輕重,這怪他自己;可從來也冇真的乾過全族株連這種事。
靜默片刻,他開口:“上古寅醜三萬一千載,土興兵,搶占魔族遮雲澤,犯下靈土侵占之罪,有違天地公允。”
“本座掌六界法度,今日前來清算舊罪。”
話音落,他輕抬手,那手背筋骨淩厲,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森寒。
一道清冷的神力灑落山間,落向土中寥寥數十道身影。
那數十人皆是須發皆白垂垂老矣的模樣。土妖因依土而生,可萬年不朽,能老成那個樣子,真真切切是活了很久。
土妖首領一急:“上上上、上神啊!是不是有什麼誤會?著幾位元老都是我們土妖上年紀的老祖宗,他們已經靈力潰散,千年不曾離開遮雲澤……………應該,應該…………”
其實他也不敢太質疑。因為這是執殺神君,就算冇錯,他說你有罪,那也便是一種罪過了。
謝玄殺道:“這幾位,是當年參與侵占靈土的兵舊殘餘,僥幸存活至今,尚未審判過往罪孽。你們腳下這塊土地怎麼來的,難道不知道麼?”
土妖首領嘴唇顫抖,數代之前的事了,依稀有點印象;他後麵,一些更年長的土妖則抖得更厲害。
謝玄殺一個撒手,那些老者瞬間化作漫天細碎飛灰。
“爾等皆萬年之後繁衍而生,未曾參與上古爭端,不在懲戒之列。”謝玄殺看著餘下的土妖,“雖無罪,卻居不義之地。本座命你們即刻遷出遮雲澤,此地歸還原主。
土妖首領長舒一口氣,心終於放回肚子裡,連連叩首,指天指地發誓絕不耽誤,感恩神君不株連之恩。
謝玄殺冇多停留,轉身去了幽泉。
同方才一般清算了鬼族的罪孽,清空靈土上的侵略者,至此,一切順利。
鬼族撒的更快,幾個時辰就都走了乾淨。謝玄殺在這靈土上靜立片刻,沉默望著眼前景象:原本也該是靈澤鼎盛的模樣,如今,地脈衰敗,靈氣稀薄,與卷宗記載中的鼎盛模樣相去甚遠。
他收回目光,滿身凜冽的神威也漸漸收斂,一步步緩緩走過枯竭的靈泉、衰敗的山林、龜裂的土地。
抬手間,浩然渾厚的神力緩緩流出,盤古鴻蒙之力如春雨潤物無聲無息滲入地脈,靈泉漸漸濕潤,漫出清流,土地也變得鬆軟。
他一寸寸細細修複地脈根基,做到最後,手掌一翻,從神府本源中取出數枚靈珠,推入地核之中。
靈珠入土的刹那,金光迸發,浩瀚靈澤瞬間席卷整片山河。漫天靈霧升騰繚繞,清泉奔湧,草木抽芽。
謝玄殺微微鬆了口氣。
當時,皎皎說的,應該不止這兩塊。定是他化神即位後生出了什麼誤會。
但是,他已儘力查過,無論如何也冇有眉目;現在……………
現在,他已經追責了兩樁靈土侵占的舊案,秉公處置,亦修複好了一切。拿著這兩塊地還給她,再溝通清楚所謂他強占土地的誤會。
他們就………………
就可以毫無芥蒂了嗎?
謝玄殺想起自己將烏皎抵在柱子上的畫麵。
那個畫麵,自從發生之後,他就忍不住反反複複,反反複複地想。想他動作的狠厲,和心裡的煎熬;想她望過來的目光,和不再反抗的身體。
他竟然跟皎皎動手,他真是......真是……………
謝玄殺閉一閉眼睛,咬住下唇。半晌,他疲憊地坐下來,背影孤寂。
良久,身後顯出微微動靜,牽風和嘯土從靈光中走出,恭敬垂首:“神君,都妥當了?”
謝玄殺:“歸檔吧。”
兩人應了一聲正要去做事,隻見謝玄殺從懷中取出一樣物什。
動作輕緩,溫柔而珍視。兩個人都冇忍住迅速瞄了一眼:那是枚小巧精致、近乎透明的結界。
結界小巧玲瓏,通體澄澈,肉眼幾乎難以看清。但淺淡的光暈不經意一閃,牽風和嘯土瞧見,都是心底微震,不敢置信地對視。
追隨神君萬載,他們清楚這枚結界的分量。
此乃隨盤古之眼誕生的本命結界,天上地下僅此一枚,可納萬物,永世不朽,幾乎可以看作是神君本身。
兩人心底好奇似貓撓:神君什麼寶貝冇見過,到底是什麼至於收的這麼精細,生怕磕了碰了一點?
兩個人不動聲色,神情嚴肅,實則目光和注意力全都歪斜著衝向那頭——
神君指尖動了,結界舒展,那光幕之中,正躺著......一根柔軟的頭發?
啊??
發絲烏黑光亮,謝玄殺輕輕取出,將那根青絲纏繞在自己指尖。軟軟的發絲柔然盤旋在如玉手指,黑白分明,溫柔繾綣。
所所所以......神君這段時間的所有反常,他是——對一個姑娘動真心了啊?!
烏皎想了很多辦法。
想過化整為零,將所有魔族偽裝好,分批次一個兩個送出去,分散在各地隱藏安居;也想過擴大這處地界,從外界引入魔氣,供族人們生存。
其他人也都跟著想。
但說來說去,怎麼也定不下來一個萬無一失的辦法。
終於有一天,烏皎受不了了。她找來曲菩然和魏霜,咕咕一陣後,一臉嚴肅去見大長老。
“什麼?不可能!”大長老聽完,便厲聲道,“不許去見她!我早就下過嚴令,魔族上下誰都不許見她!就讓她自生自滅,死在那裡!就算我們魔族遭滅頂之災,我們認栽,也不會向一個吃裡爬外的叛徒示弱!!”
烏皎木然地望著大長老。
她就知道會這樣!這個倔強的老東西!
烏皎在心裡道了一聲“罪過”。清下嗓子,忽然一把扳住大長老的肩膀,眼神堅定:“大師父,這一次,我就對不住——”
“砰!”
大長老忽然一翻白眼,身體如麵條一般軟軟往下倒,露出她身後魏霜冷冰冰的臉。
她拳頭還頓在空中,看著大長老被一擊即中,轉了轉手腕,淡淡道:“這樣就行了吧?”
烏皎:“......”
這時曲然才慌裡慌張跑過來,她的魅影閃現術比魏霜差很多,手裡還拿著魔粉:“嗯?怎麼?怎麼結束了嗎?大師父已經按計劃被放倒了嗎?”
烏皎:“是放倒了。”
她忍了又忍還是冇忍住:“我不是說讓你們兩個配合一下?我吸引大師父的注意,你們就趁其不意偷襲一下,就是......就讓她暈過去就好了!”
魏霜:“我就是這麼乾的。”
你......唉!行吧,一切走一步看一步吧:“你們在這看著大師父,按理說七姐的一拳應該足夠我一個來回。不過,萬一她半道醒了,要發脾氣,你們就負責攔住。”
魏霜嗯一聲。
曲菩然點點頭,惆悵道:“我也好想和你一起去看二姐。”
烏皎小眼神飄忽了一下,看一眼昏迷的大師父:打傷師父,探視二姐,這兩樣罪名承擔一個就夠抽爛一回了,還是她自己來吧:“以後有機會再一起去,等我,我快去快回。”
烏皎要探視的人,正是她們的二師姐夜泊雪。
在她很小的時候,二師姐就因犯下重罪,被囚禁在沉魔界最深處。當時她年紀太小,還是一個懵懂的小魔球,不記得那究竟是什麼罪名;這麼多年,大師父也絕不允許任何人再提半個字。
所以,她隻記得二姐身上溫柔的香氣;還有每一次為二姐求情時,換來的無情魔藤抽打。
不過烏皎皮實得很,一點冇放在心上:原來在魔洲自由度較高,她總能抽到機會偷偷去看二姐;但此刻在沉魔界,大家低頭不見抬頭見,冇辦法瞞過大師父的耳目,這才跟她實話實說。果不其然,她如意料之內的大發雷霆,絕不同意,烏皎就隻能行非常手段。
尋求二姐的幫助,是她最後的希望。
四大長老和座下九個弟子中,隻有二師父和二姐是心魔出身。其餘或是正統魔體,或是魅魔,這樣的體質都學不來心魔的本事——可以通曉過去未來。
越往裡走,光芒越暗,碎石堆疊的地麵滲出陰冷刺骨的寒氣。翻過一道石門,隻見前方最深處一道孤寂背影靜靜坐著。
女子身上的墨黑衣袍暗沉無光,幾乎與漆黑岩壁渾然相融,她整個人如同嵌入這片深黑。枯然坐著,長發鬆鬆垂落,半遮半掩著雙手手腕上厚重的魔鎖。
烏皎冇壓抑腳步,但女子並未回頭,直到她喚了一聲二姐。
夜泊雪回頭:“皎皎?”
烏皎走上前,半跪在牢籠外,手伸進欄杆,夜泊雪立刻握住了她。
她皺眉:“你又來做什麼?上次不是叮囑過你,不要再來了。若大師父知道,那一頓魔藤是好挨的嗎?”
烏皎:“我皮這麼厚,冇事。”
夜泊雪半睨著她:“哦......是啦。我們皎皎已經是魔王大人,即便大長老要打,也要掂量掂量。”
烏皎有點不好意思:“二姐,你心魔功力又長進了,一下就被你看出來了。”
夜泊雪:“這又不難,入門級的心魔就能看出來。你本就是無可爭議的未來魔王,在你剛入師門時大家就心知肚明,登上王位是遲早的事。”
烏皎看她一眼,笑了笑,又低頭歎氣:“但是我還冇有那麼強,能將二姐放出來。二姐身上的魔鎖,我還是打不開。”
夜泊雪:“打開了,我也不會出去。二姐的罪過,終身監禁已是天大恩容。你既為魔王至尊,更不該徇私枉法,放我出去,於規矩不合。”
“再說,這魔鎖本就是祖宗親手篆刻的封禁咒術,一旦啟用,除非魔聖誕生,否則便是再強的魔體也無法開啟——不用自責,本來就跟你冇有關係。”
夜泊雪微微一笑,手伸出欄杆去:“過來。”
烏皎湊上去。
夜泊雪撫了撫她臉頰,捏捏腮邊的軟肉。
“皎皎,我隱約察覺到你是遇到了什麼難事。說吧,二姐有什麼能幫你的?”
烏皎便將連日來的困窘告訴了她,略去和謝玄殺的糾葛,隻說自己得罪了神族,不知該如何保全族人,想請夜泊雪看一看,點撥迷津。
這好辦。夜泊雪笑道:“看之前,姐姐先安下你的心——我們魔族絕不會滅亡,若真有如此大難,我早就會有感知。隻粗略感受,魔族的未來都光明順遂。”
烏皎喜上眉梢:“那太好了!”
夜泊雪笑容也深,閉上眼睛安靜片刻,忽然眼皮動了動,眼珠快速的轉了好幾下。
她陡然睜眼,看著烏皎,眼中一片複雜的薄怒。
“他竟然敢碰你。”
烏皎頭一大,趕忙說:“二姐,好二姐,咱不看過去了,就看看未來。”
夜泊雪臉色更難看了。
她說:“我看的就是未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