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2、第九世&現世6
枯骨嶺,沉魔界。
此地是魔洲夾縫,日夜滋生瘴氣,終年籠罩黑霧,冇有半點靈力。雖然條件很差,但好處是隻有魔族的體質能接受這瘴氣,不受影響,其他種族難以在此生存;而且夾縫中的一片空間,屬於法則廢墟,神族也無法探察到魔族藏身的蹤跡。
當時他們四處流浪,便是看中了這魔洲的唯一一點好處,才留在這昏暗陰紅的土地上生存。
否則,誰不喜歡靈力浩蕩?誰不喜歡陽光明媚?
實在是被打怕了。
但這個地方,隻能作為臨時避難之所,無法長期生活,按長老們的話說,在這裡過一輩子都不如痛快一刀死了。
族人們都安頓好後,曲然立刻啟動瞬移法陣。
大長老和黃長老已經醒了,都鐵青著臉等著;陌長老想問一句被她們異口同聲的吼了,頓時柔柔弱弱閉了嘴。魏霜冷著一張臉,麵無表情地站在一旁,也不知道是等曲然操作,還是對什麼正不忿,反正她向來都是那副死人臉。
裡裡外外的安排忙活,都指著丁醉歌操持。
曲菩然被幾雙眼睛盯著,簡直是頂著巨大壓力,眉目凝重地開啟法陣。還好,瞬息之後,烏皎就出現在她們麵前。
眾人目光齊齊落在她身上,麵色皆變。
其實烏皎還好,並冇有她們方才想象中自己嚇自己的遍體鱗傷,甚至身上冇有任何血痕,細細感受,靈力也不見波動損毀。
可是,她雙唇被蹂躪得紅腫不堪,下唇裂開一道細小創口,再往下望,纖白脖頸上橫亙一道淤痕,青紫淤斑橫貫頸側。
登時大長老就想破口大罵,張了張嘴,看見烏皎平靜疲倦的模樣還是忍了,小聲咒罵兩句。黃長老縮著脖子,耷拉眉眼,鵪鶉一樣低著頭。
陌長老看看烏皎,看看兩位師姐妹,疑惑震驚難以置信又想到了什麼的小眼神閃爍幾下,想說點什麼,但冇敢:這個節骨眼,她還是先閉上嘴吧。
曲菩然和魏霜冇那麼沉得住氣,都第一時間圍上去。曲菩然扁著嘴,看著烏皎,眉頭緊皺氣得快哭;再一看魏霜,頓時嚇得眼淚一停,這麼多年,她還冇見過她森然冰冷成這樣的神色。
烏皎沉默了下,很快,平淡的眉眼一抬,叉腰道:“乾嘛?我死了嗎那都是什麼表情?能不能有個討喜的。”
又轉頭看看魏霜:“七姐你的眼神真是好可怕......你要吃了我嗎?”
魏霜不接她話茬。
烏皎皮不動了,老實地一閉嘴;這邊曲菩然見烏皎笑嘻嘻,心裡輕鬆多了,也跟著貧:“對對對,哎呀,回來就好,說真的皎皎你好厲害!不過我也很英明神武,那麼短的時間內,你交代我這麼多事,我全都辦的妥當,最後把你也拽回來了!哈哈!你說,我把你拉回來的節點是不是很及時?”
烏皎:“......”
烏皎笑道:“非常及時。”
這會黃長老終於磨磨蹭蹭挪過來:“皎皎.....那個......”
她吞吞吐吐,低著頭,上下嘴皮子碰了半天,抬頭瞅烏皎一眼:她神色如常,還帶一點微微笑意,那是除了平常的親近之外,多的一分包容。
黃長老眼睛一亮,心裡石頭放下鬆塊多了:“皎皎,我要跟你解釋一下,這個事一開始………………”
烏皎笑:“我四師父,親師父,你的解釋我聽,但我想先睡一下,我好累,眼皮都要睜不開了。”
她說累了,眾人自然不會再硬逼著她說什麼。四下看看這裡,卻是冇有什麼讓人好好睡上一覺的條件。
烏皎不挑地方,轉身走到後麵一處角落,雖然青石地麵堅硬,牆壁冰冷,她也毫不在意。往角落裡一縮,抱著雙膝,歪頭就睡著了。
夢裡是一片世外桃源。
湛藍的天空,連綿起伏的草原,靈氣濃鬱清新,一塊塊聚成雲從天上掉落,絲絲綿綿漂浮在地麵。
她仰躺在草原上,從小兜兜裡拿出零食往嘴裡丟,金燦燦的陽光蓋在身上,暖和而愜意。
嘿嘿,大師父說她天賦極佳,不用吃苦練功,往外邊草地裡一丟,自己吃吃喝喝,曬曬太陽。等到了年齡,自然就可以成長為天地間排得上名號的絕頂高手。
隻不過師姐師兄們每日還要練一個時辰,她隻能先懶懶地自己呆一會。
好溫暖,好舒服,呼吸一口,整個胸膛裡都是濃鬱充沛的靈氣,烏皎迷迷糊糊打了個盹,卻被一陣吵鬨驚醒。
睜開眼,發現周遭熟悉的一切都變了。
漫天雲氣垂落,仙光刺目,天上破了一個大洞。
洞口處,為首的神族仙官一身雪白流雲神袍,麵容模糊。但就算看不清,他隻是站在那裡,身上就自帶一層上位者的輕蔑。
落下的聲音更是冰沉冷酷:
“哪裡來的低賤種族,一身混沌濁氣,竟然敢占據執殺神君所屬的神天寶地。難道不知這千裡山林、萬頃雲澤,皆是神君座下的私產?!"
烏皎很氣,要氣瘋了,跳腳吼道:“這是我家!!!”
但她太小了,對方並冇有看見她。前麵二位護法擋著,誓死不肯退一步。
那道聲音說:“這神聖潔,你們一身魔氣,將清淨神域糟蹋得汙穢不堪,神君仁慈,未曾降罪屠戮已是爾等天大的福分。”
“限你們一日之內儘數遷出,帶走沾染了你們魔穢的破爛雜物。若敢違抗,便治你們蓄意褻瀆神域之罪!”
烏皎吼道:“我們不走!不走!!有種來單挑!!”
她攥緊了小拳頭,忽然悲傷的想起來,大師父說,她還要再過三千年,變成一個成年的魔,才能是天地間的絕頂高手。
那也不管!烏皎狠狠攥拳:“誓死不退!我不怕你!!"
大家也都是這麼想的。
然後,災難就開始了。
一戰就死了二位頂級護法,長老們不敢再倔強——固執下去有什麼好處?讓魔族死絕了,然後這塊靈土再被人收回囊中?那還不如識時務。
所以最後,所有人都沉默逃命時,就隻剩下烏皎還在叫嚷:
“王八狗!我乾死你!”
“等我三千年,我要讓你跪地求饒!”
“莫欺少年窮!!"
最後還是將她夾在腋下狂奔的大師父,狠狠擰了她的嘴一下:“把你的破嘴給我閉上!想死我現在就拍死你!”
烏皎一路靜音。
她晃晃蕩蕩,晃晃蕩蕩,看著天和地的分界線在自己麵前豎成一道。
心裡好委屈好委屈。
神君又怎樣?
神君就可以搶彆人的地嗎?
神君就可以胡作非為、神君看上了這塊地,就可以顛倒黑白反倒定他們強占之罪。
她要殺了他。
一定要殺了他!!
烏皎緊緊攥著拳頭,縮在角落,低低呢喃出聲:“殺了你………………一定殺了你………………”
大長老歎了一聲,一根一根掰開她手指頭:“殺了誰啊你,自己都不知道剛怎麼活下來的,還惦記殺人。”
她捋直她攥到泛白的手指,抬頭看看,半晌,伸手撫了撫烏皎的頭。
烏皎冷不丁驚醒,眼底一層深濃的疲憊:“大師父?”
大長老:“哎。”
烏皎坐直了些:“族人們都安頓好了嗎?”
大長老:“你不用操心,都妥當了。”
烏皎想了想:“我們不能永遠躲在這裡,這裡不適合久居,但是現在……………“
“皎皎。”
烏皎抬頭。
大長老輕聲道:“你隻管休息,這些事情,也不是你一個人的事情。”
烏皎眨眨眼睛,忽然湊近點,歪頭一笑:“大師父你用這麼溫柔的聲音說話,就像一個受氣的小媳婦。”
大長老頓時臉一垮,習慣地上手擰了一把烏皎的耳朵。
烏皎:“哎哎哎,魔王的耳朵怎麼能被這麼擰………………”
大長老笑罵道:“小時候看你長得漂亮,是真不忍心揍你!可是就你這樣,換誰能忍住不揍!”
烏皎吹道:“是,要不是我長得漂亮,早就被打死了。”
大長老瞪她一眼。
沉默了會,又歎道:“都是大師父老了,什麼也不懂。小黃整的那些東西,我也冇好好把控一下。我哪知道她膽子那麼大,什麼都敢亂寫,還敢讓你去......唉,我真是想打死她。”
烏皎抱著手臂,往後一靠,笑道:“你要是想打死她,就不會幫她先來探我的口風了。哎呀,怕什麼呀,老黃不也是我的師父嗎?難道我還能對自己師父怎麼樣?”
又補了一句:“哪有這麼怕自己弟子的師父,老黃怕七姐就算了,怕我乾什麼?”
大長老:“我建議你也稍微怕怕你七姐吧。你七姐本來就最恨神族,恨執殺神君,你回來之後她的表情,連我都不太敢看。”
烏皎:“哦......”
正說著話,黃長老來了。
她邁著小碎步,怯怯的靠近,看見烏皎抬頭,立刻衝她嘿嘿笑笑,然後一副知錯的樣子低頭走上前。
大長老看她一眼,冇說什麼,隻是起身走開了。
黃長老便接著在她剛剛坐過的地方坐下:“皎皎啊......我、你生我氣了吧。”
烏皎說:“我怎麼會生氣,我是那種很容易生氣的人嗎?”
“你當然不是,但是我怕你覺得我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承認,執殺神君的真名是我從前無意間聽到的,便記在心裡,偷偷摸摸寫話本子泄憤。但本來真就隻是悄悄寫來舒緩心情,後來想到,你的體製最適合吸收男人情傷產生的魔氣,能讓你事半功倍,但你一直都吃不到......我也
是腦子糊塗了,想著反正是自己寫的話本子建立成的小世界,除了咱們倆,又不會有第三個人知道,就想......小小的......踐踏他一下,誰知道他那個時候剛好曆劫。”
“因為他的名諱太貴重,如果曆劫的話,自然就會產生吸引力,那麼他的神元就覆在了小世界中,所以......”黃長老悶悶道,“等發覺的時候,第一個世界已經結束,這件事已經不能再挽回了。我也不敢告訴你,更不敢告訴大姐,我想著,隻能硬著頭皮走完九個世界,隻要你最後的功力比他強,
那麼就算羞辱了他,咱們也不怕他.....”
烏皎接口道:“結果第八次回來之後被大師父發現,她就怎麼都不肯同意我再去,也不敢再讓人提起,你我都不能再說。
黃長老:“是………….”
烏皎笑了笑,攬過她肩膀:“冇關係,老黃,這件事發生以來,我都冇覺得你是故意的。你隻是冇想到會有這樣的後果......誰能想到呢?事已至此了,我們想辦法解決就是,我冇有埋怨你,你也不要自己埋怨自己了哦。”
黃長老點點頭,都有點想哭了,委委屈屈的看吳嬌一眼,小聲問:“皎皎,你現在對那個......執殺神君,有什麼想法?”
有什麼想法?
如果是站在自己的立場,僅僅她這個人的想法......被冷不丁一發問才發覺,是一片空白——因為完全冇有時間細想。
到了此刻,有這麼一點點喘息的時候,烏皎才去想:謝玄殺,謝玄殺。
心裡好空啊。
空得好煩,空得她想將胸膛剖開,拿出心臟看一看,是不是少了什麼東西。
烏皎顧不上自己身體的事,因為現在她想起謝玄殺,滿腦袋都是謝玄殺說的那些話。翻來覆去,反反複複,全是那些話。
——你們魔族的花樣可真不少。
一從前不知魔族之歹毒,如今是令本座大開眼界。如此邪惡劣的種族,不屠戮殆儘,本座枉為上神。
一你要殺我,這是唯一的機會。
—烏皎,你記住。我再不可能在你手底下流一滴鮮血。我不會饒恕你,你這條命,我必親手處決。
烏皎低低道:“我唯一的想法,就是保住全族的命。任何一條命,都不應該因我和他的事,無辜枉死。”
幻境隨著烏皎的離去,一點點虛化至透明,露出原本的顏色。
無邊無際裸露的蒼白色岩地,冇有草木靈氣,入目所及儘是冰冷嶙峋的岩體。地麵凹凸不平,裂痕縱橫交錯,如同天地凝固的傷疤,泛著死寂的灰白。
謝玄殺靜靜仰臥在這片岩地上。
他衣衫損毀大半,縷縷碎布在風中輕輕顫動,心口處筆直的貫穿傷痕已經不再流血,隻剩血跡凝固後一片暗沉的黑。
他的臉頰、下頜、唇角,處處都沾染著未乾的血痕;烏黑發絲淩亂糾纏,也黏著點點猩紅血絲。
木然睜著雙眼,眼睫安靜一動不動,黑沉的瞳仁裡全是茫然和空洞。
忽然遠處傳來兩道急促的破空風聲,天際亮光一閃,牽風和嘯土踏雲而來,神色緊繃,一臉驚疑的靠近謝玄殺。
司殺之神,盤古之眼,是諸天戰力之巔。他早已是高懸九天,近乎不敗的存在。
他竟會被人重傷?
牽風和嘯土慢慢上前,兩人對視一眼,低聲道:“神君。”
謝玄殺眼皮動了動。
半晌,他聲音很低:“司殺之神,是不是以強權踐踏了彆人。”
牽風嘯土身軀一僵,立刻齊齊跪地:“神君一生公允,裁決萬事從無半分偏頗。萬古以來,死在神君刑下之人,儘是罪有應得、死有餘辜。神君鐵麵持正,以殺伐鎮萬古清明,怎麼能稱得上踐踏二字!”
謝玄殺靜靜聽著。
這些話從彆人口中說出,依然不能焐熱他早已霜寒的心口。這顆心被她劈成兩半,已經不知該如何重新暖回來。
她厭惡他。
因為他搶了魔族的東西。
他覺得荒唐,憤怒;但因為是皎皎的冤枉,他更覺得委屈。
很久很久,謝玄殺抵住粗糙冷硬的岩麵,支撐身軀緩緩起身。胸口兩道猙獰的貫穿傷隨之牽動,少許新鮮血絲再次緩緩滲出。
兩人看得不忍,正想攙扶,謝玄殺卻似全然無感,挺直背脊站定。
“查一件事。”
牽風頷首:“神君請吩咐。”
謝玄殺:“徹查我座下,所有靈土的本源來曆。
牽風和嘯土一怔,他們還以為,神君要查之事和今日受傷有關,卻不成想,是這麼一件奇怪的命令。
神君座下靈土私產,囊括六界神天,四海八荒。自他以盤古血脈化神即位以來,盤古本體自來就帶一部分天地為他私有。再加上諸神饋贈、眾生敬獻,曆代累積的山川湖海、靈域秘境,大大小小零零散散遍布天地,數量繁多,查起來不是件容易事。
牽風道:“神君座下靈數以萬計,全數徹查本源來曆,需耗時許久。但您放心,您化神以來所有的收納傳承皆有詳細備案,每一處靈土的出處與淵源都記錄詳儘,絕不會有任何遺漏。”
“屬下等即刻去辦,一旦核查出任何異常,即刻上報神君。”
謝玄殺靜靜佇立,滿身血痕襯得他麵容愈發蒼白孤冷:“你們將所有卷宗備齊。”
默了默,他說:“所有始末,我親自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