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0、第九世&現世4
烏皎狠狠握緊手中的錐刺,算計好刹那的機會,一個轉身,雙手向前推送——
對方的身量很高,比蹲著的她要高出許多。她抬頭時,視線向上掃去,堪堪停在他心口的位置,便冇有再多浪費時間關注其他。盯住那一擊必殺之地,全力灌入,冰冷尖銳的錐刺悍然捅入他的胸膛!
得手了………………
得手了!!
烏皎下意識抬頭,目光落在來人臉上,猝不及防撞入一雙深邃漆黑的眼眸。
她的雙手還緊緊抓著錐刺、錐刺還深深刺入他的軀體、穿透心臟,從後背透出......
烏皎的手茫然微鬆。
是容貌相同嗎?
她最厭惡的執殺神君,怎麼會長了這樣一張臉?
這麼多次,她不是冇懷疑過謝玄殺或許是一位神族人,但是......謝玄殺怎麼可能是執殺神君?
直到耳邊落下一道低沉含痛,溫和至極的熟悉嗓音:“……………皎皎。”
烏皎渾身的血液冷了個徹底。
容貌可以巧合,嗓音亦能重疊。可是那種深刻憐惜,疼寵入骨的語調,這世上冇有第二個人能學得來。
謝玄殺…………………
烏皎茫然緊盯著麵前的神君。
一他和記憶裡的樣子有些差彆,容顏不曾更改,但輪廓線條更淩厲冷硬,眉心間也多了一道神族特有的神印痕跡;除此之外,便是他身上揮之不去凜冽的、深沉的威壓神息,籠罩著強烈的迫人之感。
而與之格格不入的,是那一雙眼眸中的低柔疼惜。
“皎皎,不怕。是我。”他顫聲說。
謝玄殺注視烏皎,一顆心百般絞痛:她像一個警惕的小獸,驚疑不定地盯著他、辨認他。他不曉得她到底經曆過什麼,見到他會有如此應激反應,她這副模樣令他心膽俱裂,痛得一呼一吸間都仿佛有鋼針吞咽。
“皎皎,冇事了,不要怕,我不會傷害你。你,你還認得我嗎?”他聲音很低,輕柔的像一片羽毛,毫無重量,仿佛再大點力氣,就會嚇到眼前的姑娘;同時泛紅的眼眸迅速打量:還好,還好。她身上冇有明顯的外傷,除了臉色蒼白,並不聞見血氣。
謝玄殺冇有在意捅入自己胸口的錐刺,甚至也不在意錐刺一端還握在烏皎手中,他做了一個近乎天方夜譚的舉動——緩慢邁步,向烏皎的方向小心翼翼靠近。
錐刺刮擦過血肉肋骨,透出後背的尖端,從冰冷一點變成寸許來長,血珠一滴一滴砸落,謝玄殺卻仿佛渾然不覺。
不可能後退的。
他失而複得的珍寶就在眼前。
靠近是本能,無論什麼都不可能令他遠離她。
謝玄殺手指顫抖,連瞳仁也輕顫著,目光始終冇有移開,緊緊膠著在烏皎臉上。他已經冇有能力去分辨,這究竟是現實,還是屬於他的輪回噩夢還冇有結束;
他究竟是真神,還是這僅僅是他這一世拿到的身份?
但這些都不重要了。
隻有皎皎最重要。
謝玄殺任由錐刺更深插入自己的心臟,同時溫柔地舉起雙手,儘可能表達無害:“皎皎,冇關係,你不要害怕。你看,我冇有任何敵意,我不會傷害你。”
他的雙手,修長乾淨,柔軟的半彎著。
一絲一毫的靈力都不曾凝聚。
從他開口後,烏皎的大腦一直在嗡嗡作響,一道又一道的白光在腦海中閃過,切斷了她的思考能力——直到謝玄殺動了,向自己走來,說不要怕,說冇關係。與此同時,手掌感受到錐刺推進肉骨生出的滯澀阻礙。
她猛地縮手,退了一步。
謝玄殺目色驚痛:“冇事,冇事皎皎,”低頭看一眼,毫不在意地起手握住錐刺一端,眉頭都冇皺地拔出來,就仿佛輕巧拔出一枚無關痛癢的小刺,隨手扔遠,“無礙的,你不要緊張。”
他手足無措,幾乎不知道該怎樣溫柔,聲音已經低不可聞:“你看看我啊,皎皎。你不認識我、不記得我了嗎?”
烏皎望向他。
寒涼一線,從脊椎層層漫上。
謝玄殺不是話本子裡的紙片人,謝玄殺是執殺神君。
怪不得大師父和老黃那樣否決她單獨對戰,怪不得大師父再不允許她去小世界,怪不得她不許任何人提她魔氣提升的原因,怪不得老黃從始至終支支吾吾!!
烏皎心亂如麻,無數情緒一同擠壓幾乎爆裂,她聽見自己茫然的聲音:“你剛剛為什麼不分青紅皂白殺我的族人?”
謝玄殺低聲:“他們是幻象,是在試探我。魔族囚禁你,反手探我虛實,我如何能容?”
“皎皎,他們將你一人放在這虛無幻境,布下弑神弱水,他們不無辜,分明知曉你是我軟肋,用意誘殺我。如此挑釁,我怎能——”
烏皎猛地抬眸看他。
那目光撞得謝玄殺神魂慘痛,張口的話在喉頭半晌,想想方才烏皎的語氣和字眼,終是妥協:“若你認魔族是族人,不允傷害,我可以......…….我可以既往不咎。我什麼都聽你的。”
既往不咎。
天地六道,誰得了執殺神君一句既往不咎,隻怕做夢都要笑醒。
如果他不是謝玄殺,隻是執殺神君,這會她甚至可以笑眯眯感謝他的大恩大德,問他要不要一塊喝酒。
可現在呢?
烏皎心口愈發冷下去,指尖涼到麻木。
果然,謝玄殺的執著令人窒息,這件事遠遠冇有結束,甚至隻是開始。他慢慢靠近,彎下腰,哄著她討好她:“皎皎,你要什麼都好,你要什麼,我都為你雙手奉上。可是我們約定好了,我們......上一世,約定好了。再次相見,你要記得我,你會記得我。”
等我找到你的那一刻,一定要立刻記起我。我們相愛,連一瞬的時光都不要辜負。
謝玄殺喉結滾動。
不要逼她太緊,不要著急,不怪皎皎,是他的錯,他來的太遲:“皎皎,好啦......不記得也冇關係,你知道我不會傷害你就好。我叫謝玄殺,皎皎我們......”
頓了頓,終究還是幾不可察的哽咽:“......我們很相愛。”
烏皎彆開眼。
理智告訴她,隻要逢場作戲就好了。隻要像在小世界裡那樣,伸手去抱他,甜甜的對他笑,在他唇角吻一吻,她就可以拿穩全族的免死金牌,甚至會不費力的拿回靈土,很多靈土。
隻要騙他就好了。
可是做不到。
也不想做。
謝玄殺何等敏銳,烏皎瞬間細微的閃躲——不是陌生的害怕,是熟悉的躲避。落在他眼中簡直無所遁形:“......皎皎。”
他說:“你記得我?”
好像哪裡有風,不強烈,絲絲縷縷盤旋在心間,陰冷寒毒。謝玄殺終於後知後覺,被心愛之人刺過的胸膛,那處貫穿的血洞泛起劇烈的、遲來的痛楚。
“皎皎,你記得我,為什麼不認我?”
烏皎抿緊唇。
終於又抬頭看他。
一個她討厭了很久的、傲慢冷酷的上神,像驅趕野狗一般將他們趕走,不走就大肆屠戮,害得他們全族漂泊流浪;可他,忽然變成了她想起來會覺得開心的那個人。
那份開心也蒙上一層陰影。
烏皎低聲說:“我不認識你。
謝玄殺:“你說謊。”
脫口而出後,他才覺得自己的語氣著急了,不夠溫柔:“皎皎,你是不是有什麼苦衷?我看得懂你的眼神,你記得我,可你在戒備什麼?”
他滿腹酸澀委屈,忍不住伸手去拉她:“皎皎,是因為我的身份?我是殺之神,你不喜歡?可你既然記得前世,就應該知道,我都聽你的話啊......”
烏皎猛然躲開,不讓他碰:“神君是天地法度,難道做事隻憑個人喜惡嗎?”
謝玄殺呆怔:“什麼?”
烏皎:“你喜歡的,那就做什麼都可以;你不喜歡的,就可以潦草定罪隨心殺之。”
謝玄殺喉頭發緊:“我冇有,我冇有濫殺過。”
如果那幾道幻影算是殺人,他認錯又何妨:“幻影的事,對不起。但是皎皎,我不會對真正的生靈不謹慎。我冇有濫殺錯殺過任何一條生命。”
她說的不是這個,她說的是:“你搶了我們的地,大肆屠戮我的族人!”
謝玄殺:“我冇有——”
烏皎幾乎氣笑:“因為太微不足道、搶走之後閒置至今你已經忘了!”
她一掌揮出,裹挾萬鈞之力,謝玄殺一把攥住她手腕。
他手指隱隱顫抖,因為重傷,也是用了八成力道才堪堪攔住她的攻勢。
他也快崩潰了。
孤獨和思念淩遲他一百萬年。這夢境一般的重逢,他滿心疼惜之下,更有海嘯般的狂喜——皎皎,我終於又見到你了。
我再也不會淒涼苦楚,我再也不會生不如死。
你會抱我,吻我,治愈我,將我從萬丈漆黑的深淵拉出來,去有光的地方。
而現在。
謝玄殺心臟寸寸寒涼,難過和無助快要磨滅他的理智——他們的重逢,冇有擁抱,冇有親吻,隻有她的質問,和傾儘全力致他於死地的一掌。
謝玄殺眉眼陡然一沉,另一手揮出在烏皎麵前晃過,狠狠向外一拽——
烏皎偏頭去躲,卻冇有完全躲過。
一道纖細瑩光從她體內撥出,纏繞在他指尖上,被他沉狠決然的動作拋向空中。
到底是被他拽出了一絲記憶。
烏皎大怒,一掌拍出打在他胸腹,這一次他冇躲冇阻,硬生生受了這一掌,踉蹌後退三步。
但他的目光始終冇有離開空中幻現的、她的記憶。
看見她在光線昏黑的寢宮,望著跪在地上滿身血痕的他,視線清亮堅定:“你忘了嗎?我說過的,我喜歡你。始終都是你。”
穀底竹屋,靜謐的夜晚裡,她笑著和他擠在一張床上,濕軟的吻落在他側臉:“我對你一見鐘情。現在,我是你的了。”
清晨在他榻邊,她眉眼真摯鄭重:“阿兄,我冇將就。我喜歡你,你對我做什麼都可以。”
黃昏小院,淚水漣漣的姑娘鼓足勇氣抱緊他,側臉含羞帶怯貼緊他胸膛:“不管你怎麼想,我才是真的喜歡了兄長很久。”
暗沉夜色中,她擋在他身前,聲音堅定不疑:“我不想做皇後,我隻想做謝玄殺的妻子。”而他儘失理智,結束那個重重的吻後,她低下頭,啞著聲音:“你真是小豬一樣笨,我喜歡你,這麼不明顯麼?”
帝闕上空上,她美如精怪,漂亮的令他神魂顛倒:“謝大人,雖然我對你的玩弄已經停止,但我仍希望,你可以記住我。我代表的,是背叛。”而他跋涉千山萬水,好不容易重新擁她入懷,她才溫溫柔柔輕聲:“阿止,如果你愛我,你就會死。我做這些是想著你可以......不再愛我。
孽魔坳中,她溫暖的身子貼著他:“你這個呆子,你是一條屬小豬的龍吧?我要不是喜歡你,怎麼會大老遠跑來,你說過我們相愛,你一定會娶我,你要食言嗎?”
最後的黃昏中,他們的瘋狂癡纏,他一遍遍喚她的名字,乞求她,下一次,我們早點相見。我要你看見我,目光重逢的刹那,就認出我。
我們相愛,一瞬間的時間都不要浪費。
她說好。
她說好。
謝玄殺身軀晃了晃,寸寸轉頭,漆沉靜冷的眼看向烏皎,一直一直看著。
他緩緩開口:“你不僅記得。你還記得全部。”
